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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说文书,  军官收起册子

文章作者:文学天地 上传时间:2020-02-04

军旅回忆
  【签字】
  老余是农村兵,特傻。
  上火车后,瘦个子军官拿着花名册来到老余跟前,让老余在册子上签名。老余不懂啥叫签名,军官说:在这个地方写上你的名字,老余便工整地写上自己的名字。
  军官收起册子,递给老余二十块钱。
  老余惊诧:写个名字还给钱,我就再写一个吧!
  军官笑答:没有啦。
  【好兵】
  孙清是山东娃,也是指导员心中的好兵。
  老余喜欢好兵,就到新兵连要了孙清。整理内务时,老余才发现自己上了指导员的当。
  别的兵三两下把被子叠得楞楞正正,孙清反复弄了一小时,还是一个花卷。
  走队列时,孙清左脚左手一同上前,把老余鼻子气歪了。
  原来,指导员所说的好:这兵听话、不犟。
  【戒烟】
  连长与耿建相约戒烟,共订罚则。
  二人相互监督、制约,两周内未发现对方有抽烟迹象。
  半月后,耿建操间休息时入厕,偷偷抽出一根衔在嘴上,正欲点火,却被隔间一人伸手夺去,并且传来一声断喝:罚款五元!
  耿建惊愕,夺烟人竟是连长。
  烟雾腾起处,二人同声大笑:怪不得没逮住你抽烟哩!   

这个关于对联的故事,应该算是一起不大不小的政治事件。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上叶,我和许多热血青年一样,怀揣着各自的梦想,加入了绿色加方块的行列。
  现在想起那起事件的过程,仍然还忍俊不禁地觉得好笑。
  当我们从六里坪火车站刚登上火车,放下背包坐稳时,一个穿四个兜的长着国字形脸庞的军官,拿着一本花名册来到我们的面前,让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在上面签名。让我签名时,我一下没明白过来,就问他啥叫“签名”?那军官指着花名册上有我名字的后面空格处说:“在这里写上你自己的名字。”我便接过他递来的钢笔,工工正正地在空格处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刚一写罢,军官便递给我二十块钱,我感到很奇怪:“呵呵,写个名字还给钱啊!拿过来我再写一个。”那位军官笑着说:“今天没有了,以后再写吧!”
  列车载着我们,晃悠悠地一直往前飞驰……
  在襄樊站换车时,接兵团长让我们背上背包下车,我们以为到了部队,一个个欢呼雀跃:“好美的城市啊!”可是,还没有高兴十分钟,军官们又组织我们登上另一辆列车,再一次地往前晃悠。车到洛阳站时,又停靠了半个小时,并从车上吐出了二百多人。我们以为快要让我们下车了,便自觉地作好了下车准备,有的又在高声赞叹洛阳之美。没想到,列车还是载着我们继续往前跑,洛阳之美只能暂时埋在心底。
  从洛阳前行半小时后,列车终于到达了终点站,我们在军官们的带领下,步行进入了师部大院。在大院等待分配时,我们又再一次地惊叹师部的气派,幻想着自己在这里能施展多大的抱负。又过了半小时,接兵首长们开始点名交接我们这些热血青年,点到一个就站起来一个,点够了就叫我们登上那种草绿色的大卡车。我们二十个郧西兵上车后,就被晕呼呼地送到乡下一个比较偏僻的营房里,然后,又被带到一排窖洞前,我们心想:这下完了,苦日子又开始了!
  晚上吃饭时,我们又惊叹的不得了,在昏暗的灯光下,我们分明看到那个大铁桶中,装着金黄色的饭食:“哇,部队上的生活就是好啊!鸡蛋炒米饭,这是我们过年才能吃上的好东西啊!”我们等班长发话后,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可是,刚吃了两口,发现有些不对劲儿,鸡蛋咋会这么个味道?干渣渣的很难下咽!我凑近灯光下一看,原来是白米里面掺杂着小米子做成的干饭,我们老家把这种小米叫作粟谷,是用来熬粥吃的。好在我们以前也吃过这种米,并没太在意这种粗糙的饭食,照样吃得有滋有味儿的。
  第二天,其它地方的新兵陆陆续续地到了部队,我们帮他们拉了一些麦草杆垫在窖洞地下,然后按照连长分的班,以班为单位住在一起,开始了火热的训练生活。
  “对联事件”就发生在一个星期后的某天早上。那天早上早操一结束,连长就把我们带到饭堂吃饭。等待早点名的我们,突然发现了饭堂门口鲜红的对联:“打倒二米饭,解放四川兵!”我们便忍不住哄地大笑起来,连长背对着饭堂,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引起我们大笑,就忙着在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站在前排的一个河南兵笑着告诉连长:“连长你看那副对联,哈哈哈!”连长扭头一看,饭堂门墙上真的有一副用宽宽的大红纸写成的对联,书法水平也不错,而且还是行草体,显得遒劲有力!连长忍住笑,板着脸宣布说:“一排长赶快去把对联揭下来,要完整的。二排长饭后把所有的四川新兵带到会议室,我要一个一个地查。现在吃饭!”
  饭后,二排长余新华把十八个四川兵全部带到了连部会议室,正准备开始审问时,来自重庆的陶凢就站了出来:“连长你不用审了,这事儿是我干的,因为我们吃不惯这种二米饭,就用这种方式向首长们反映一下我们的呼声!连队要是不能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只有让家里寄钱来,干脆到外面去吃。”
  说到这个陶凢,连长还曾经闹过两笑话,前两次点名时,他总是把陶凢喊成“陶凡”,每次点上三遍,总是不见答“到”,害得他总是要追问班长“陶凡哪儿去了?”点到第三次时,陶凢不乐意了,便直接纠正说:“连长,我叫陶凢,不叫陶凡,那一点点在肚里读“凡”,点在头上,就读“peng”,跟‘朋’字同音。”
  “对联事件”就这么平息了,营长也表示不再追究陶凢的责任,并且向上级打报告,说不光四川兵吃不惯二米饭,其它省的兵也吃不惯二米饭,请求军需部门尽快解决这个问题。报告递上去没多久,驻地粮店便取消了搭配小米的计划,改为直接供应大米和白面。陶凢也因此成了新兵中的新闻人物。

直言说,和平年月,泰平昌世,国家有军千百万,兵营座座,偶有闪失,丢枪失弹也不为怪奇。然也正因为是岁月和平,军队宁安,丢枪失弹才铸成大事。找到了事情是疏忽,找不到事情是案件。那时候,近说是连队军政主官各人一个行政处分,远说是你一生的奋斗前功尽弃。都明白,对连队无非是荣辱,对个人,但是命运之攸关。连长赵林和指导员高保新随文书急急回来,路上就制作好了查找方案:一是保护现场,二是封锁消息。此事只限于连队主官和文书知晓,连副连长和各排长都不可使其听到一丝微风。三是分析重点人,私下谈话,沟通思想,悄悄把枪交出来。 那时候,夜不为深,操场上仍有聚堆的兵们,压低嗓子的划掌声和电池不足的迪斯科乐在躲闪着流动,像一条漫不经心又避石铁岭的弯水河。丢枪事故从责任分成,军事干部该比政工干部多得些。所以,一路上连长都走在最前面。到操场中央时,连长说文书,到处找找,看有没有三连的兵。文书说有了咋说?连长说就说让他们回来参加晚点名,你自己今夜就守在这路口放暗哨。文书一走,连长冷丁立在操场上,对指导员说: “向不向营里报告?” “你说呢?” “报告了找到枪也算事故啦。” “就怕这。” “算事故三连的工作今年就完啦。” “我听说年底营连干部职务要调整……” “那就不报告?” “由你定。” “你是连支部书记……” “行管工作军事干部说了算。” “奶奶……先不报!” 连长转身就走,步子越发快捷,仿佛指导员在身后追他。指导员久蹲机关,刚到连队半年,早先做团干部股干部干事,下部队都随首长坐车,最不济也骑自行车,腿脚早已不如做兵时候,体味最浓的是,当年自己曾是一班之长,可年初到任三连,忽然发现自己不会唤口令,立正、稍息、队列行进中的前后左右转,永远也唤不到脚步上。这时候,一丢枪,他看到连长疾腿快步,自己总也追赶不上,就越发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呆在连队里。老赵,他说,你走稍慢些。连长没回头,说你快些,要枪被转移出三连就他奶奶难找了。指导员猛跑几步,和连长并上肩。 “你说万一找不到怎么办?” 连长突然止步站到路边上。 “我们得先报告给营里。” 指导员把连长拉到路边树影里,让黑色包住身。 “你要想清楚……” “找不到再不及时上报严重警告会变成记大过。” “没有别的法?” “什么法?” “今天周六,营首长都回家里了……” “要报可以打电话。” “老赵……电话要万一不通呢?” 指导员说营首长都住在团部家属院,来回十几里,电话通了我们报,万一不通不及时上报也是有原因。这样说时指导员盯着连长看。月光暗淡,星光稀薄,树影里连长脸上一团黑,如一块黑布遮盖住。他听指导员这么一开导,没言声就走出了黑树影。回连队他首先到连部,卫生员和通信员正在门口聊大天,见他忙说连长回来啦?文书到处找你和指导员。他说找我什么事?通信员说不知道,连长便开口训斥说,半夜你们不睡觉,连部兵没一点模范样。卫生员和通信员慌忙回屋去。这当儿,指导员从后赶上来,说你俩先别睡,分头去各排通知没睡的兵赶快上床铺。于是,卫生员、通信员离开连部,踩着朦胧去班排寝室了。 连长急步进了通讯员的屋,把电话接线盒上的螺丝拧松脱,拿起耳机,听不到一丝音响了,才出屋同指导员到枪库。枪库在连部最中间,一间小屋子,两扇小窗户。人是从窗户进去的,然那窗户玻璃没破,插销没坏,还严严关着,连长一推即开。指导员说可能是前几天打扫卫生插销忘插了。连长说日他奶奶,这连队干部不能当,一星儿关照不到就把人一生赔进去。然后,指导员点了枪架上的枪数,确认是少了一支,又看看子弹箱依然封着,就同连长关死窗户,到各排开始查铺。 全连一百零三个士兵,全都躺在床上,无一少缺,于是又并肩回到连部。 连长的屋就是连队的首府,通信员将其收拾得极停当。被子被通信员拉开了,蚊帐被通信员放下了,蚊子被卫生员赶净了。脸盆架上摆着半盆洗脸水,毛巾齐整一条搭在盆沿上。牙缸里盛满清水。牙刷横在牙缸口上,短虫似的一条雪白牙膏已经挤在牙刷上。要往日,赵林回屋只需拿起牙刷刷牙,拿起毛巾洗脸,再用洗脸水将脚一洗,通信员进来将水端走倒掉,回来说没事了吧连长,他说去睡吧,自己也就上了床。可今儿他一进屋,首先把门插上,再拉过椅子让给指导员,自己倚桌直立着。 消息封了,现场看了。第三步是查找重点人。连长和指导员彼此在屋静着,灯光在他们脸上镀出一层银白。连长是老基层,指导员是老机关,连队丢枪失弹的,耳闻目见不是三两次。因为库内于弹未丢,且百余支冲锋枪半自动步枪只被拿去一支,这就排除盗枪是参加什么反动组织或进行什么活动、暴动。其次,库窗插销忘插而窃贼知道,那窃贼必然是三连人,或是和三连有密切关系的人。第三,既盗枪,便有目的。从经验看,和平岁月,枪支被盗,动机一般不是为了成立啥儿组织,不是为了谋财害命,多半都是为了某种报复。于是,连长指导员,拿出连队花名册,从一排第一班,逐个推算到四排十二班,证明兵与兵、兵与骨干、兵与排长之间,丝毫没有什么值得持枪报复之事,且彼此之间,向无争吵斗殴。最后,连长把目光搁到指导员的身上去,说老高,我看这偷枪的人是对着你我的。 指导员怔一下,盯着连长看,和连长的目光相撞时,屋里有怦啪响声落。一片纸薄的白衣从墙上掉下来,碎在他们中间地板上,成一星一点炸开来,如一块玻璃摔在脚前边。日光灯嗡嗡的响声在屋里轰鸣着,仿佛装甲、坦克在他们头皮上轰轰地开。他们就那么彼此相望着,过了好一阵,指导员起身离开凳,撩开蚊帐坐床上,距连长只有二尺远,说老赵,今夜咱俩谁都把脸上的皮撕掉,看咱在三连做过什么亏心事,得罪过什么人,要不等那枪响了,倒在地上的不是你就是我。 连长说,你说吧。 指导员把牙缸上的牙刷扔盆里,端起牙缸,一口将一杯生水灌肚里,说老赵,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三连的士兵们。我到三连半年,统共做了三件亏心事。一是我到三连时发展党员,大家都同意发展饲养员,说饲养员每年为连队养大三十二头猪,三年养大一百头,要卖能卖三万多块钱,且都是自己去割草做饲料。可那次我硬把七班长给发展了,说七班长是战斗骨干,发展党员应该优先考虑。眼下我实说吧,七班长是战斗骨干不假,更重要的是七班长是咱们团政委的侄儿子。我这样做为啥你老赵也知道,可我想饲养员老实巴脚做不出偷枪害我的事……再说七班长和团政委的关系全营只有我知道。二是今年六月,农村大忙,连里的兵都想回家割麦,全营三天不到,有四十二封病危速回那样的电报,唯咱们三连没一封。这件事连团党委都知道,是因为我家三天拍来三封电报,第一封写的是妻病速归,第二封是妻病重住院速归,第三封是速归速归速归。那时候你去参加集训不在连队不知道,我把这三封电报有意扔到我桌上,有几个想请假的见了我的电报没开口就从我屋里走掉了。再就是我到三连七个月,解放军报一次,军区的报纸两次报道我思想工作细致,不计个人得失,安心基层的小文章,一篇是我自己写的,另两篇是我请团报道干事一顿饭,让他写的……别的,老赵,我高保新拿党性做担保,我没有做过对不住三连官兵的事,没有得罪过三连哪个人,你看谁会盗枪报复我指导员?说完,指导员把手里的杯子放桌上,抬头望着连长的宽额门。 那额门上有细细一层汗。 老赵,指导员又去坐到连长正对面,说看我说这些事得罪了谁?谁会去盗枪? 连长没回话,拿手在额门上擦把汗,又去用凉水洗了脸,回身把自己扔到指导员坐过的屁股窝,仿佛那儿是一张受审椅。 “指导员,”连长说,“这枪口是对着我赵林的……” “你得罪过谁?” “我好像把三连全都得罪了……” “好好想想具体事。” “我家里的境况你知道……除了炊事班的夏日落,三连的兵全都给我送过礼。” “全送过?” “除了夏日落。” “都接了?” “都接了。” “礼大吧?” “几包烟,或者一瓶酒,有时候是一斤半斤花生米……这几年你清楚,哪个兵探家都不会空手回,不定又超假。” “这事我也有,七班长填过党表就送给一个绸被面,你不接还真要得罪他们呢。” “我早就觉到老这样总有一天要出事。” “偷枪不是为了这。” “再就是……” “老赵,就凭你我都是农民出身你就直说吧。” “我把连队大米三次往老家运过三麻袋。” “老家这么远……” “搭便车。” “没人知道?” “都是炊事班长帮我抬的包。” “炊事班长也帮我干过这种事,不过我没要。” “我想炊事班长没有偷枪的胆。” “眼下的兵……” “他想转志愿兵。” “我知道。” “你答应过他?” “老赵你知道我从来不许愿。” “我答应过他。” “说心里话炊事班还真的得有他。” “上个月他给我送了两条阿诗玛,我把烟卖掉,把钱寄给老婆了。” “别的呢?” “别的……”连长说了半截,忽然抬起头,目光硬着,说老高,你这样子好像审判我。我知道在做人上我不如你老高清白,可你看看你自己看我的那双眼,难道我坏就坏到值得枪崩吗?指导员忙眨了一下眼,把目光从连长脸上移到窗口去。窗外有淡淡树影晃着窗扇,像是人在听窗户。指导员忙一把推门窗玻璃,黑影丢去了,灯光急急忙忙泄到窗外一片儿。月亮静默地南去,浅谈一勾画在军营外的天上。星星又密又亮,珠子样散散乱乱。指导员抬头望了一下,吸一口凉气,说连长,不都是为了找枪嘛!连长又把目光软下来,说操他奶奶,马上老兵退伍,接着就是转志愿兵,说不定也真是炊事班长想给我留一手?指导员说难说。这样吧,连长看看表,已是凌晨两点半,说我摸摸炊事班长的底,再找几个重点谈谈话,你也别错着了饲养员,跑不掉就是这么几个人。指导员顺手关上窗,说就这吧,千万别把事情闹张扬,就先自走出了连长的屋。 一出屋,他就看见文书木桩般戳在路口暗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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