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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顿、奇曲和科里都站了起来,郭鲁尼伏特之所

文章作者:文学天地 上传时间:2019-10-06

在酒店顶层郭鲁尼伏特的豪华房间里,科里从宽大的窗口往外眺望,脚下那红红绿绿的霓虹灯群如同巨蟒般蜿蜒伸向远方,无论是灯蟒的头部还是尾部,最后都融入了黑沉沉的群山沙漠。 此时的科里不是在思念墨林、佐顿或戴安妮,而是在紧张地等待着卧室里的郭鲁尼伏特,脑子里萦绕的是将如何回答他的提问,心里清楚自己的前途正处于关键的也是极危险的十字路口。 “桑那都一号”的套间很大,客厅里酒吧、厨房。餐厅……一应俱全,所有的窗口都朝着茫茫的沙漠和环绕着的群山。靠窗的地方一溜过去摆着很多大书架,上面放满了各种类型的书。科里拿不准郭鲁尼伏特是否真的读过这些书,只知道如果写文章报道郭鲁尼伏特的记者听说他真的读过这些书,肯定会大吃一惊。 正当等待多时的科里忐忑不安地走向另一个窗口时,郭鲁尼伏特从卧室的拱门中走出来了,他衣着光鲜得体,发型一流。虽然此时已经是深更半夜,他仍走到酒吧那里用分不清是纽约、波士顿还是费城的东部口音问科里:“要不要来一杯?”科里走到酒吧那儿,郭鲁尼伏特做了个手势让他自己随意倒酒,科里拿起一只杯子斟了些威士忌。他看见郭鲁尼伏特喝的是苏打水。 “你的工作一直都很出色,但是你却帮那个叫佐顿的人在纸牌赌档赢钱,你这是在和我作对。你拿我的工资,竟敢和我作对?”郭鲁尼伏特开口就一针见血,毫不客气。 科里双眼看着他说:“他是我的朋友,何况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知道他这种人如果赢钱的话是不会忘记我的。” 郭鲁尼伏特问:“他自杀前给过你什么东西吗?” “他本来打算给我们每个人两万美元,我指的是我、那个和我们在一起的小伙子以及那位在纸牌赌档内当内线的金发女郎戴安妮。” 科里看得出郭鲁尼伏特对他的话很感兴趣,对他曾经帮过佐顿这件事也不是十分气愤。 郭鲁尼伏特移步到巨大的窗前,欣赏着远处笼罩在朦胧月色中的沙漠和山峦。 “你没有拿到钱吧?”他背对着科里问。 科里仍然双眼看着他回答:“我是个大笨蛋,那小伙子说要等到我们把佐顿送上了飞机后才拿钱,这样一来我和戴安妮也只好同意,这种错误我永远都不会再犯了。” 郭鲁尼伏特转过身来,心平气和地说:“错误人人都会犯,只要不是致命的就不要紧。你以后还会犯更多的错误。”他把饮料喝完后才问:“你知不知道佐顿为什么要自杀?” 科里耸耸肩,说:“也许是他妻子席卷了他原来拥有的一切后离开了他,也许是他患了癌病之类的绝症。在最后的几天里,他看起来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郭鲁尼伏特点了点头,又问:“在纸牌赌档当内线的那个女郎的床上功夫如何?” 科里又耸了耸肩回答道:“还不错。” 突然,科里惊讶地看见一个浓妆艳抹,满身珠光宝气,挎着个时髦手袋的年轻女郎从卧室走到客厅来,科里认出她是一个在酒店舞台上演裸体舞的女演员。她不是陪客的舞女,而是演员,长得很漂亮,他记得她赤裸着Rx房在舞台上翩翩起舞艳惊四座的芳容。 女郎吻了吻郭鲁尼伏特的嘴唇,没和科里打招呼,郭鲁尼伏特也没有给他做介绍就送她出门了。科里看见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百元大钞,在开门时,他握了握女郎的手,这张钞票就不见了。她走后,郭鲁尼伏特回到客厅中,坐在沙发上。他打了个手势让科里坐在他对面的软椅上后,说道:“我非常了解你,你的扑克牌玩得出神入化,赌21点能够巧妙地算出牌架上的剩牌,还有,从你为我所做的事中,不难看出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我早就派人摸清了你的底细。” 科里点点头,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是个赌棍,但不滥赌,而且你可以先算出赌局。相信你也很清楚赌城的规矩,凡是能预测赌况的人最终都不准进入赌场。这里的赌档老板们早就打算把你扔到沙漠里去了,是我制止了他们,关于这些,你也是知道的。” 科里还是一言不发地点点头,等他往下说。郭鲁尼伏特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除了一件事,我把你的电话全录了音,那就是你和佐顿的交往以及你对待那个小伙子的方式,至于那个女郎,我知道你是不在意的,所以在我们继续往下说之前,你先给我解释一下和这些人的关系。” 科里不紧不慢,小心翼翼地说:“您知道我的精力过剩和好奇心重,碰上佐顿这么一个行为古怪的人,我有一种和他能办成一件大事的预感,至于那个小伙子和女郎都只是陪衬而已。” 郭鲁尼伏特问:“那小伙子是什么人?他和奇曲斗得可不简单。” 科里耸耸肩赞叹:“好一个棒小伙!” 郭鲁尼伏特和颜悦色地说:“你真的很喜欢他和佐顿,对吧?要不然你就不会站在他们一边和我作对了。” 科里瞥了一眼书架上那数百本书,恍然有种预感,于是他答道:“是的,我喜欢他们,一个人活在世上总会有些知心朋友。那小伙子写过一本书,但没挣几个钱。他们都是大好人,值得信任,和他们在一起完全不用担心有尔虞我诈的情况,我认为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全新的体会。” 郭鲁尼伏特笑了,他欣赏科里的这种急才,觉得很有趣。其实他博览群书的事鲜为人知,就是因为他认为这是一件可耻的罪行——作为一个知识渊博的学者是不应该开设赌场鼓励人们堕落的。“那个小伙子叫什么名字?他写的那本书叫什么?”他似乎是在漫不经心地问,内心却是真的很想知道。 科里说:“他的名字叫约翰-墨林,书名我可就不知道了。” 郭鲁尼伏特说:“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古怪的名字。”他把这名字玩味了一会儿,又若有所思地问:“这是他的真名吗?” “是的。”科里说。 接下来是一段长时间的相对无言,郭鲁尼伏特似乎在苦苦思索着一件什么事。半天,他终于舒了口气,抬起头来对科里说:“我准备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能够不多嘴多舌地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你将会挣大钱并当上这家酒店的总经理。我喜欢你也信任你,不过你也一定要牢记:如果你胆敢背叛我,就会有麻烦,我指的是极大的麻烦!我的意思你听清楚了没有?” “听懂了,”科里答道,“您的话不能吓住我,您知道我是个狡猾的骗子。当然,如果形势需要,我也可以做到开诚布公,忠心耿耿。” 郭鲁尼伏特轻轻颔首道:“记住,首当其冲的是要嘴巴紧!”讲完这句话,他的思路忽然跳到了黄昏时分与女演员销魂期间的情景和科里看到她从卧室里走出来的事,嘴巴紧是他对手下的最起码的要求,也是他事业中最起作用的帮助。 突然,他又有了一种很可能大权旁落的危机感,这种感觉在过去一年中常常困扰他,搅得他心神不定。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马上下楼去,因为只要在自己的赌场中一站,他就能得以充电般地重新振作起来——他就像神话故事中的巨人那样,能够从他赌场那朝气蓬勃的运作中获得能量,从那些雇员敬畏的眼光中获得活力,从那些他认识的心甘情愿地来输钱的财大气粗甚至是权势倾国的名人中获得自信。 他这次只顾沉思,停顿的时间太长了,看到科里正全神贯注而且好奇心十足地盯着自己,才猛然记起自己原来在给新助手上课。 “嘴巴一定要紧,”郭鲁尼伏特又强调了一次,“你必须放弃你那些价廉质劣的骗子行径,特别是不要再欺骗女人。她们不就是要些礼物吗?给她们就是了!不就是花100、1000美元的事吗?记住,付了钱以后就不再欠她们的人情了。你一定要还清所有的债,尤其是女人的债。对她们应该慷慨,除非你是个拉皮条的或者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切切牢记!” 科里开玩笑地问道:“花100美元?能否只给50?我又不是开赌场的老板!” 郭鲁尼伏特会心地一笑,说:“你看着办吧,只要她稍有一点价值,就该待她不薄才好。” 科里点头称是,等他继续说下去,他知道到此时此刻为止,所谈的全是些无关痛痒的废话,郭鲁尼伏特很快就会切入正题了,他耐心地等待着这一重要的时刻。终于,他听到郭鲁尼伏特说:“眼下,我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偷税漏税,你知道要想光明正大、奉公守法,就别指望致富,但是一些酒店老板与合伙人在会计室里做手脚后,总是逃不脱联邦调查局的鹰眼利爪,往往由于某个人走漏了风声而弄得大家焦头烂额。我可不想被搞得这么狼狈,但不做手脚又挣不到大钱,我要的就是你在这方面助我一臂之力。” “您的意思是让我在会计室里干活?”科里问。 郭鲁尼伏特不耐烦地摇了摇头,说:“你起码得在那里呆上一段时间,学点真实本领,如果工作有成绩,就可以晋升为我的私人助理。就这么说定了,你从头做起,一路做出来,证明自己是能干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了,有危险吗?”科里问。 “危险只会是你自己造成的。”郭鲁尼伏特说完就默不作声地紧紧盯着科里的眼睛,仿佛是向科里传递一些无言的信息,并且要他马上理解和掌握这些信息。科里也盯着他的眼睛,郭鲁尼伏特的脸色略为沉了沉,稍稍露出点不安和不满,科里这才恍然大悟:如果他不能证明自己的能干和值得信赖,如果他胆敢耍花招,他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被抛尸荒野,从此在这个世界销声匿迹,与此同时,这种结局也将会使郭鲁尼伏特感到失望和沮丧。科里觉得有条奇妙的纽带把他们俩缚在了一块,从此息息相关,不过现在要紧的是让对方放心,所以他说:“别担心,郭鲁尼伏特先生,我知道该怎么做,常言道:‘人当为知己者死’,您看得起我,我也绝对不会使您失望。” 郭鲁尼伏特缓缓地点了点头,再次把背转向科里,一面遥望着窗外那些把绚丽的灯饰严严包围着的阴沉沉的沙漠和群山,一面说:“语言不能算数,我要的是你的聪明才智。明天中午再上这儿来,我会把你该干的事和盘托出。还有一件事……” 科里做出全神贯注在听的样子。 郭鲁尼伏特严厉地说:“把你和你的朋友们经常穿的那些令人厌恶的维加斯赢家外套扔掉!你根本不知道当我看见你们三人身穿这种外套在我的赌场里走来走去的时候有多愤怒!告诉商场经理,以后不许再订购和销售这种外套,你给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这种该死的外套从此在我眼前消失!” “是!”科里干脆利索地回答他。 “你走之前,我们再干一杯。过一会儿,我还得到赌场去巡视一番。”郭鲁尼伏特说。 他们碰杯时,郭鲁尼伏特脸上流露出来的如释重负的喜悦神情使科里很有点受宠若惊,他趁机壮起胆子打听奇曲后来的情况。 郭鲁尼伏特有点情绪不佳地摇摇头说:“奇曲仍在住院治疗,官方的说法是他被汽车撞倒了。他会康复的,只是在更换警察局副局长前绝对不可能在维加斯露面。告诉你,这是本镇的内部法则,任谁也无法扭转乾坤。” “奇曲的后台不是很硬吗?”科里呷了一口酒,非常谨慎地问,他实在很想透过这件事来了解一下郭鲁尼伏特在这个档次上的能耐。 “他在东部的后台很硬,”郭鲁尼伏特答道,“在西部也有一些朋友,这些朋友要我协助把他送出维加斯,我告诉他们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听不明白,”科里满脸狐疑地说,“你的势力比司法行政长官还要大啊!” 郭鲁尼伏特靠在沙发上,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悠悠地吞着苏打水,他看得出眼前这个年轻人已懂得全部答案,只不过在扮演着谦虚的样子讨好他。他一向乐于以长辈和智者的身份开导晚辈,今天也不妨来个顺水推舟。 “听着,”他说,“打起始以来,我们都能够通过自己的律师去跟法庭周旋,不管是联邦政府,还是州长或控赌委员会怎么和我们过不去,给我们添多少大大小小的麻烦,我们都有自己的法官和政客去把这一切摆平。警察局的副局长同样是按照我们的意图来管理这个小城,我只要拿起电话就可以把任何人驱逐出城去。现在我们要树立‘维加斯是最理想的赌场,是赌客们最安全的庇护所’这样的好形象,没有了副局长,我们就做不到这样,而没有了我们,副局长的权力连个赌场的领班都不如!我们让他生活富裕,地位非凡,同时也让他明白自己的使用价值,做一个懂得该在哪里使劲的铁腕人物。他不肯让奇曲这样的流氓殴打了他的侄儿后不受到惩罚,他要打断这类挑衅者的腿,我们应该让他这么干,也只能让他这么干,奇曲本人就更加只好让他这么干了,远在纽约的人同样必须让他这么干,这是不得不付出的一个小小的代价。” “警察局副局长的势力能有这么大吗?”科里仍然心有不甘地问。 “是的,”郭鲁尼伏特说,“这是使赌城正常运转的一个办法。他是个聪明人,一个体面的政客,很快就能当上十年的正局长。” “为什么仅仅当十年?”科里费解地问。 郭鲁尼伏特含蓄地笑笑,说:“他将富到不愿意继续当局长。”接着他又补充一句:“当局长可是一件苦差役啊!” 科里走后,郭鲁尼伏特准备下楼到赌场走走。此时已是凌晨两点,他特别给大楼的工程师打了个电话,吩咐他通过空调系统输送纯氧到赌场,以便使赌客们精神百倍地赌下去。他还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身上原来穿的那件在和科里谈话的时候由于某种原因已经湿透了,粘粘糊糊地贴在身上不舒服。他一边换衣服,一边在琢磨着科里。 郭鲁尼伏特之所以对科里刮目相看,正是因为科里帮助佐顿赢了他的钱这件事。当时他坐在监控室里长时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科里,欣赏着这个肯为朋友两助插刀的年轻人在为佐顿冒险时的种种精彩表演。他看得出科里不是一个一次性使用的赝品,而是一枝不容易到手也不容易弯曲的利箭,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行骗高手! 郭鲁尼伏特一生都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骗子,他认为那些用同样手段骗人五六次还被人当做朋友的才是货其价实的骗子,而行骗一次就名声狼藉的则是赝品,充其量也不过是个业余水平的劣等货色。郭鲁尼伏特认为一个真正的骗子应该具有人道主义的品质,具有对女人的真情实感甚至恻隐之心。一个有才能的骗子应该十分珍惜自己的声誉,应该是慷慨大方乐于助人的善者仁翁——这一切听起来是那么荒唐,实际上并不矛盾,因为这些美德都是为行骗这个根本目的服务的,事实证明只有具备了这些美德的骗子才能够在社会中稳如大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一个真正的骗子为了攫取金钱、权力,或者为了除掉别人权力运作的杠杆,都必须极其狠毒残忍又不露痕迹,甚至纯洁无瑕。他们只有在自己真正的朋友面前才会偶尔把这些赖以生存的“美德”剥去。一个地地道道的骗子对挚友才肯赤胆忠心,科里就是这样的一个千古奇才! 不过,郭鲁尼伏特仍有一点拿不准:科里这么做到底是出于真诚呢还是出于狡猾?他深知科里聪明能干,聪明到了令他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必去监视他了。他相信在今后三年内科里都会对他绝对忠诚,也许在一些小的方面科里会不服从指挥,那是所有工作出色者应该得到的以一些行动自由作为回报的奖品,仅此而已,无伤大雅。郭鲁尼伏特很高兴在今后几年里有科里这样的人材来作为自己的助手,至于几年后,不论科里再如何拼命效力以表示自己的忠贞不渝,他都必须小心提防着,时刻紧盯着他了,因为科里作为一个无可匹敌的骗子,只要时机成熟,就必定会背叛他。到了那个时候,科里的“忠心”是陷阱,科里的“卖力气”是迷魂汤,全不能信任!当然,他也将防患于未然,绝对不会让这只本领高超的猢狲跳出自己的手掌心!

当我告诉佐顿的遗孀我的名字叫墨林时,她冷静而友好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既没有内疚也没有悲伤。我看得出这是一个完全掌握了自己的命运,依靠智慧生存的女人,绝对不是那种放荡成性,随波逐流的淫妇。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佐顿从来不说她一句坏话,不过,我也不想进一步去了解这个特别吸引男人爱慕的女人,因为我自始至终都站在佐顿一边。我和佐顿是好朋友,尽管我明明知道他对我们是外热内冷——表面亲密无间,内心深处却一直把我们拒诸千里。 第一次见到佐顿我就看出他有些不对头。那是我到了维加斯后的第二天,在赌21点的时候手气特别好,赢了点钱,于是就迫不及待地挤到纸牌赌档去拼搏一番。赌纸牌纯粹是博运气,最低赌注是20美元,输赢都是听天由命,偏偏我从来最反对命运主宰一切的说法,总是认为一个人只要刻意奋争,就可以操纵自己的命运。 我在椭圆形的纸牌赌桌前坐下,注意力马上就集中到坐在桌子另一端的佐顿身上。他是个很英俊的中年人,大概有40到45岁吧,天生一头令人称羡的浓密的白发。当时的赌客只有我。他和另一个人,再加上赌场雇佣的专职凑数的三位假赌客,稀稀疏疏地围坐在桌子旁。假赌客中的一个就是戴安妮,她在距离佐顿两张椅子的位置上坐着,身上是值班时规定要穿的极为暴露的性感衣服,但是最吸引我视线的对象还是佐顿。 那天他表现得像一个老谋深算,稳操胜券的赌棍:赢时绝不手舞足蹈,输时也不垂头丧气。他掌握牌架时,分牌的技艺高超,那双白皙的手动作娴熟优雅。直到我发现他赢了一堆堆的百元钞票仍然无动于衷后,才猛然醒悟到原来他根本就不在乎输与赢! 赌桌前的另一个赌客则简直像部“蒸汽机”,是个一丁点儿都输不起的坏赌徒。此人身材瘦小,几乎秃顶又不想太丑,就把脑袋上剩余的几终点黑发留得很长,梳过来遮盖那些光溜溜的部位。这家伙精力过剩,一举一动都带有暴力倾向。他那些用力扔牌、押赌注的姿势,那些赢牌时趾高气扬地数钱,输牌时愤恨交加地把钱堆拨乱的行为等等,都把他那横蛮无理,粗野鄙陋的德性暴露无遗。他操作牌架时,笨手笨脚,几乎无法控制住牌——有时打开,有时飞过雇员等待着的手,好在负责赌档的雇员训练有素,态度一如既往地和蔼可亲,彬彬有礼。这时,一张赌客的牌飞歪了,落在了一边,这个面目可憎的赌徒乘机企图在赌注里加上一个百元的黑色筹码,雇员劝阻他说:“A先生,对不起,您不能这么干!”他恼羞成怒,居然无理取闹起来:“他妈的,我才发了一张牌,谁敢说不可以这样干?”雇员朝右上方的云梯警卫递了个眼色,这个坐在佐顿上方的云梯警卫会意地略略点点头,雇员很客气地说:“A先生,您就这么赌吧!”其实第一张赌客的牌只有四点,是一张差牌,不管赌客怎么抽牌,A先生还是输了。 牌架转到了假赌客戴安妮的手里,A先生押赌客的位置来和戴安妮的庄家位置赌。我看了看桌子另一端的佐顿,他低着雪白的头,似乎对A先生那些出格放肆的做法视而不见。这时候,A先生在赌客的位置上押下了五张百元面额的钞票。戴安妮机械地发了牌,A先生一把抓起赌客的牌,慢慢地挤开来看了之后,又重重地甩回到桌面上——那是两张图画,两张没有数字的输牌!戴安妮的两张牌加起来一共五点,雇员继续唱到:“这是一张赌客的牌——”戴安妮给A先生发另一张牌,又是一张没有数字的图画!雇员喊道:“庄家赢!” 佐顿喜欢押庄家注。这局以前我一直押赌客的注,自从A先生的言行激怒了我,我就开始有意和他对着干,这次看见他在赌客的位置上押了1000美元,我反而把注押在了庄家的位置上,佐顿仍然一成不变地赌庄家。 戴安妮的第二手牌以一个自然九赢了A先生的七,A先生恶狠狠地怒视着她,恨不得一口把她的好运气给吞掉,偏偏这女子的举止无可挑剔,他找不到借口骂她以泄愤。 戴安妮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中立,摆出一副与己无关,机械地履行职责的样子,但是A先生在他那1000美元的赌注再次被她的自然九吃掉后,就再也按捺不住了,一面以拳捶打桌面,一面愤恨地瞪着她破口大骂:“臭婊子!”掌管赌档的雇员坐得笔直,面不改色,云梯警卫向前靠了靠,像耶和华把头探出天外那样观望着,赌桌旁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我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戴安妮,只见她脸部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佐顿则依然置身事外,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顾着自己在堆钱。A先生站起来走到赌档老板跟前低声嘀咕了几句,然后转身穿过深灰色的入口处,朝着走廊那头自己的房间走去。赌档老板走过来和戴安妮小声地谈了一会儿,之后她也离开赌桌往走廊那头走去,不难估计,A先生是把戴安妮召去满足他的兽欲了,也以便因此而改变他的手气。 赌桌前面的真假赌客都在趁着准备新牌的这段空隙时间抓紧休息一下,伸伸腿挺挺腰。雇员们需要足足花五分钟才能把新的牌架搞好,我乘机走到轮盘赌档那里去碰碰运气。到我回来的时候,牌架已经在再次运行中,佐顿仍坐在原来的座位上,赌桌旁多了另外两个男的假赌客。 牌架在桌上转了三圈后,正在切牌之际,戴安妮回来了,她的模样变得很可怕:嘴巴下陷,那张脸看起来就像快要散架似的,尽管她已经精心地重新化过妆,还是掩饰不了。她坐在我和一名雇员之间,他也察觉到了她的状况,于是低头悄声问她:“戴安妮,你没事吧?”——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她点点头。我把牌架传给她,只见她的手从架子上取牌时瑟瑟发抖,整个脸部都充满了被凌辱后的痛苦,还低垂着头以免让人家看见满眼的泪水。很显然是因为A先生认为刚才她的手气好使自己倒了霉,所以特意把她召到房间去,将输钱的怨恨残忍地发泄在她的身上。我想不出一句安慰她的话。雇员向老板做了个轻微的手势,他走过来,碰了碰戴安妮的手臂。她默默地站起来,离开了赌桌,坐在围栏旁边的椅子上。她的旁边靠着一位女的假赌客,另一个男的假赌客上来代替她的位置。 牌架由赌客到庄家,再由庄家到赌客,周而复始,又到了切牌。我试图更换押注,正好赶上了这一节奏。与此同时,A先生也回到了桌边,坐在了他原来的座位上——那里留有表示他还要回来坐的钱、烟和打火机。一眼就看得出来他洗了澡,梳过头,甚至还刮了脸,像变了个人似的,神采奕奕,面目也没有先前那么可憎了。他身上换了新的衬衫、裤子,原先那股邪气也消失了很多。虽然他无论怎么改头换面都没办法使自己放松下来,那种神经质的紧张情绪依然如旧,但是他至少不再像连环图画中的凶神那样盘踞在座位上了。 他坐下来后,一看见戴安妮倚在围栏旁,眼睛马上就发亮了,还冲着她示威似地恶毒地狞笑着,戴安妮掉过头去装着看不见。 不知道他在房间里的暴行达到了多么可怕的程度,或者还究竟做了些什么,反正不仅给他添了点幽默感,还居然让他得到了好运气——他押赌客的注经常赢!而我和佐顿这些正人君子的情况可就惨不忍睹了,输得一塌糊涂!这下子激怒了我,或者说使我更加同情可怜的戴安妮,于是我决定要和A先生决一雌雄,不破坏他的好运气誓不罢休! 在赌博中,有一类赌客无论和谁一起赌都让人觉得愉快,还有一类赌客却是和所有的人赌都令人生厌。在纸牌赌档中最讨人厌的赌客就是那种不管是押赌客的还是押庄家的注,拿到头两张牌时总是慢吞吞地把牌挤开自己看后,又紧紧地捂住久久不肯翻开,让全桌人都等得不耐烦的家伙,我就是准备扮演这种最讨厌的角色来激怒A先生。 他坐在二号椅,我坐的是五号,也就是说我们坐在桌子的同一端,而且互相正对面,彼此可以看见对方的眼睛。我比他高出一个头,也比他壮硕得多。看外表,谁都以为我顶多20岁出头,怎么也猜不到我已经年过30,在纽约还有妻子和三个孩子。我相信在A先生的眼里,我也只不过是一个正在堕落中的傻傻乎乎的赌棍,一个势单力薄、软弱可欺的角色。衡量了两个人的实力后,完全可以肯定我在体力上占有优势,棘手的是他可能在维加斯有后台。 在纸牌赌档,我和佐顿一样几乎全把赌注押在庄家的位置上。现在要和A先生唱对台戏了,所以每当他拿到牌架时,我就改把赌注押在了赌客的位置上,而且得到了赌客的两张牌后,就故意拖延时间,慢悠悠地把牌挤开看过后,很久都不把它翻开。这下子把A先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他虽然刚才赢了几盘,但这一局的前途未卜,于是心急火燎地催我:“小子,动作快点!” 他越急我越不把牌翻开,还若无其事地望着他。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心,我的目光和坐在桌子另一端的佐顿的眼光相遇了,他与A先生同样押的是庄家注,他瞅着我,心领神会地微笑着,我便放心地把这场恶作剧继续玩下去,要多慢就有多慢地又把牌挤开来自己看。 雇员友好地对我微笑着说:“M先生,您拖慢了赌博的速度,赌档会亏本的。其实不管您用力挤这两张牌有多久,都改变不了它们的点数的。” “那倒是真的。”我一边说一边装成输家的样子把牌猛然翻开,他看见我的牌时傻了眼——两张不可战胜的自然九! A先生忍无可忍,破口大骂:“操他娘!” “难道我翻牌的速度还不够快吗?”我很有礼貌地问。 他用仇恨的目光瞪了我一眼,推了推自己的钱,还不知道我这是在捉弄他。我朝桌子的另一端瞧了瞧,看到了与A先生押相同位置而输了钱的佐顿正在冲着我开心地笑着。以后的足足一个小时里,我都在存心为难A先生。 我看得出来A先生在赌场并非等闲之辈,云梯警卫几次发现他作弊时都装聋作哑。这一档口的所有雇员对他也都是毕恭毕敬的,何况这家伙下的赌注不是500就是1000美元,而我多数只下可怜兮兮的20美元,所以万一有什么麻烦的话,赌场肯定会拿我来开刀的。 我尽量赌得循规蹈矩,即使那家伙骂我也不生气,不动武,对雇员向我提出的要求全立刻照办,力求让人们觉得A先生气得七窍生烟是他的本质恶劣,自作自受,而作为赌场的客人,我这种安分守己的赌客是应该受到保护的。如果赌场在A先生干了鲁莽之事后还公然站在他那边,就不但是羞辱了我,更是赌场的耻辱,只会使赌场丢脸,贻笑大方。 我发觉对面的云梯警卫拿起了安装在云梯上的电话,打了两次。我只顾着望他,在A先生拿到牌架时,错过了下赌注的机会,就干脆暂时僵旗息鼓,靠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儿。纸牌赌档的椅子昂贵、舒适,坐在上面12个小时也不会觉得累,有许多人就这么干过。 A先生控制牌架而我没有参赌,使原先剑拔弩张的气氛松弛了下来,他们还以为我谨慎行事或是胆小如鼠呢。 牌架在运行中,我注意到有两个衣冠楚楚的彪形大汉从入口处走了进来,径直去到赌档老板的面前,跟他嘀嘀咕咕了一会儿,可能知道这里的紧张局面已经告一段落吧,他们那轻松的欢声笑语不时飘入我的耳中。 又轮到A先生掌握牌架了,我在赌客的位置上押下了20美元的赌注,使我大失所望的是雇员没有把分给赌客的那两张牌发给我,而是递给了桌子另一端靠近佐顿的一个新加入的赌客——他就是我第一次看见的科里。 “嗨,科里!你这个神机妙算的狗屁艺术家,干吗来赌纸牌而不去赌你的21点?那才是你的拿手好戏哩!”A先生眉飞色舞地欢迎他的到来。 科里笑着说:“我在这里歇歇脚。” A先生又嚷道:“臭小子,跟着我下注准没错,这一局肯定是庄家赢!” 科里只是笑了笑,没有答他,我看得出来他是在留意着我的动静。我把20美元押在赌客的位置上,他为了确保能拿到牌,立即也在这个位置上押下了40美元的注。他的注比我的大,雇员理所当然地把牌发给了他,他可是一拿到牌就立刻翻开了,A先生再一次赢了。 A先生得意忘形地哇哇怪叫:“好小子,科里!你是我的幸运之神,继续和我作对赌下去!” 雇员付清了押庄家位置的钱之后,对A先生敬畏地说:“A先生,您下的赌注已经到了极限了。” A先生考虑了一会儿才说:“那就保持这个数吧!” 我知道这回我必须非常小心谨慎,首先要做到镇定自若。操作赌局的雇员把拿牌架的手举起来,让赌客从我坐的桌子的这一端开始下注,直到全部赌客都下完为止。见我若无其事地坐着不下注,他用询问的眼光望着我,我依然按兵不动,雇员就将目光转向了桌子的另一端。佐顿还是在庄家的位置下注,和A先生押同一位置。科里一直注视着我,最后他在赌客的位置上押了100美元的注。 雇员把手放下,就在A先生准备从牌架上发牌之际,我把面前的一叠钞票扔到了赌客的位置上。刹时,我背后的赌档老板和他的两位牛高马大的朋友停止了说话,对面的云梯警卫也从上面把头探了出来。 “这是下注的钱。”我淡淡地说。这样做就意味着雇员只有在赌成定局后才可以数清注钱,赌客的牌应该发给投入这么一叠美金的我! A先生把赌客的牌发给了雇员,雇员把这两张牌面朝下地递给了我。我立刻把牌挤开瞟了一眼,只有A先生一个人看见我充满了失望的表情。他猜测我的牌一定糟糕透了,高兴得几乎跳起来,但我翻过来的牌却是一张自然九!雇员数清了我押的注钱是1700美元,宣布我赢了。 火冒三丈的A先生靠在椅子上,点燃了一支烟。我完全可以感受到他的仇视,于是对他微微一笑,说:“对不起!”扮成了一个天真无邪的毛头小伙子的模样。他怒火中烧,恶毒地瞪着我,恨得咬牙切齿。 在桌子的另一端,科里站起来,漫不经心地踱到我们的这一端,坐在我和A先生之间的一张椅子上,从而可以拿到牌架。他拍了拍牌架,快活地对A先生说:“嗨,奇曲,和我一起押注,我今天的手气顶好的,右手臂已经过了七关。” 原来A先生的名字叫奇曲,一个听起来颇不吉利的名字!可以明显地看出他很喜欢科里,也许这也说明了科里是个很懂得如何讨取别人欢心的人。他在奇曲押了庄家的注后转过脸来,向着我说:“来吧,小伙子!和我押同一个赌位,一起来把赌场打个落花流水!” 我好奇地睁大眼睛问他:“你真的认为自己的手气这么好?” 科里满怀信心地回答我;“我有可能把牌架里的牌全部赢了,虽然不敢担保,但是我自信有这个可能!” “那就干吧!”我兴奋地说着,同时在庄家的位置上放下了20美元的赌注。这样一来,我、奇曲、科里和远在桌子那一端的佐顿都赌同一个位置了,雇员不得不代替对手的位置。他翻开的两张赌客的牌是冷六点,科里翻开的庄家牌是两张图画,添牌时得的还是张图画,总分为零! 这场晦气至极的纸牌赌使奇曲输了500。我只输了20,是最少的一个,也是唯一责备科里的人。我装腔作势地用极其后悔的样子摇着头叹息:“噢,真冤枉,20美金就这么丢了!”科里哈哈大笑着,一边把牌架传给我。我从他的身旁望过去,只见奇曲气得脸色铁青——这个混账小子,仅输了区区20美元,就竟敢在那里喊冤叫屈,输1000的岂不是要跳楼了?——他的心思就像一副朝上翻开的牌摊在桌上那样让人一目了然。 新的一局又开始了,我在庄家的位置上押了20美元的注。这回操作赌档的雇员是刚才那位年轻英俊的,曾关心地询问戴安妮是否舒服的小伙子。他举起一只戴着钻石戒指的手叫我等所有的人都下注后才发牌。我看见佐顿一如既往地把赌注押在庄家的位置上,科里也在庄家的位置上押了20美元,他向奇曲建议道:“来吧,和我们一起押同一位置,小伙子的手气看来不错。” “他看起来就像个丧门星!”奇曲阴沉沉地低嗥了一句。我看见桌前所有的雇员都在望着我,高椅上的云梯警卫毫无表情,笔直地坐着,他们见我长得如此高大强壮,也许有些失望。 奇曲在赌客的位置上押下300美元。我发牌,赢了。接下来,我一帆风顺,不断地赢下去,他一路坚持和我作对,把赌注全押在相反的位置上,直输得叫人为他赊些筹码来。 架子上的牌不多了,我坚持良好的赌风,不但顺利地把牌发完,翻牌时没有挤牌,而且赢了也没有得意忘形——对自己能表现出如此优秀的君子风度,连我本人也感到相当自豪。雇员把牌掏空,准备将它们洗好后重新装一台新牌架。大家交付了酬金,佐顿、奇曲和科里都站了起来,抓紧时间伸伸腿,休息一下,为下一轮的拼杀养精蓄锐。我把赢来的钱塞进口袋,赌场老板走过来请奇曲在赊欠的表格上签字,一时间似乎风平浪静,相安无事。 我收拾好钱后,盯着奇曲笑着问:“嗨,奇曲,你说我是个丧门星?”说着就迅速绕过桌子走向准备离开纸牌赌档的奇曲,以便和他拉近距离,使他不得不下意识地采取主动出击的措施。 我自以为能在他一动手就打得他落花流水,没想到科里和那两个彪形大汉奇迹般地出现在我们之问。一个大汉把奇曲扬起的拳头捏在手中,好像抓住了一个小球似的,科里则用肩膀把我撞开去。 奇曲对着那大汉咆哮:“你这狗娘养的,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令人恼火的是那大汉很快就放开了奇曲的手,缩到一边去了。他借口他的责任是起防御性的作用,而不是惩罚性的,现在目的已经达到,可以功成身退了。这时候,人们都被奇曲的嚣张气焰给镇住了,除了戴钻石戒指的那个小伙子,再也没有一个人在乎我。这个小伙子异乎平静地指责奇曲说:“A先生,您出格了!” 奇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打在了小伙子的鼻子上,打得他往后退了几步,大量的鲜血涌了出来,染红了他那件雪白衬衫的前襟,和那件漂亮礼服的蓝黑色融成一片。我快步越过科里和那两个大汉,一拳打在了奇曲的太阳穴上,使他跌倒在地板上,但令我大吃一惊的是,他居然一下子就反弹了起来!看来这场祸闯大了,这家伙其貌不扬却身手不凡。 这时候云梯警卫从高椅上走了下来,脸色苍白,仿佛在多年的冷气中生活,连血液也让低温凝固了似的。他举起一只幽灵一样的手,冷冰冰地说:“别打了!” 在场的人好像都被他的寒气冻僵了,不声不响,一动不动。云梯警卫伸出长长的骨瘦如柴的手来,指着奇曲说:“别动,奇曲!相信我的话,你闯下大祸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富于威严。 科里领我走向出入口处,我也正巴不得赶快离开这一是非之地,只是心里对这些人的反应有点莫名其妙,特别是那个小伙子,虽然鼻子在流血,但脸上的表情却令人毛骨悚然:他既不害怕,也不糊涂,更不是伤重得无力反击,可是他甚至连手都懒得抬起来。再有就是他的同事们,没有一个人出手相助,他们全用惊恐的眼光看着奇曲,这回不是怕他,而是可怜他了。 科里推着我穿越沸腾的赌场,近千名赌客在全神贯注地投入各种类型的赌博时发出的那些如痴如癫的呼喊声简直惊天动地。我们最后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咖啡厅。 我喜欢这间咖啡厅,里面的桌椅黄绿相间,衣着整洁的女招待配上金黄色的短裙子,显得更加年轻漂亮;咖啡厅靠外的一面全是玻璃墙,一眼就可以望尽外面那造价昂贵的葱绿色的人工草地,碧波粼粼的游泳池和高大挺拔的棕榈树等等,坐在这里真是赏心悦目。 科里把我领到了一个特别宽大的单间,这里可以同时容纳六人共饮,还装着电话。他似乎享有使用该单间的特权。 我们坐下来开始喝咖啡的时候,佐顿刚好经过,科里马上站起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热情地邀请道:“来吧,朋友!和你的纸牌赌友一块儿喝杯咖啡吧!”佐顿摇摇头想拒绝,可是当他看见我也坐在单间里时,朝我怪怪地笑了笑。也许是因为刚才那出闹剧使他觉得我是个有趣的人物吧,从而也就改变了主意,走进来和我们坐到了一块。 以上就是我和科里、佐顿初次会面相识的经过。 那天在维加斯见到的满头银发的佐顿相貌堂堂,一表人材,引得我诧异不已又想刨根探底的是他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不知道为什么,科里对这点全然不觉,硬是拉了他进来同坐。科里就是这么个人,若是有机会,他甚至敢拖住罗马教皇,并且请他同饮咖啡! 我继续扮演天真可爱的愣头小伙子的角色,满带稚气地问:“究竟为什么奇曲要发脾气?天啊,我原以为大家都赌得很痛快呢!” 佐顿好像第一次对身边的事感兴趣,他抬起头来,对我像对一个不请世故却冒充大人的小孩那样宽容地笑了笑,科里则没有那么轻松。“小伙子,你仔细地听着,”他态度认真地对我说,“云梯警卫两秒钟就站在你身边,你以为他坐在上面是为了什么?挖他的鼻孔还是观赏周围的女色?” “是的,你说得有理,”我答道,“但是没人会说这是我的过错。奇曲出格了,我是个君子,这点你总该同意吧?酒店和赌场都不可能对我有无论哪一方面的指责!” 科里对我坦诚地微笑着说:“是的,你很聪明,策划得天衣无缝。奇曲竟然不知不觉地落入了你的圈套,但是有一件事你却估计不到——奇曲是个特殊的危险人物!所以我的任务是要你收拾好行李和送你上飞机。你的名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墨林?” 我不回答他的问题,却拉开运动衣,露出腹部给他看,那里有一条又长又丑的紫色伤疤,我问他:“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他非常小心地仔细看着,机警得像只猎鹰。 我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我打过仗,这是让机关枪的子弹打的,医生像缝小鸡似地给我缝好,你以为我会怕你和奇曲吗?” 科里无动于衷,佐顿仍然在微笑。我所说的关于打过仗,经历过炮火洗礼,不害怕奇曲等等,都是千真万确的,但是我在战场上从未受过伤,给科里看的疤痕是我不久前做的胆结石手术留下的纪念品。 科里叹了口气说:“小伙子,也许你比你的外表更坚强,可惜你仍然不足以坚强到可以留在这里继续和奇曲对抗!” 我记起了奇曲受我那一拳后立即弹起的事实,开始感到担心,有点想答应科里,让他送我上飞机,但还是骄傲地摇了摇头。 “听着,我只是想帮你,”科里已经是苦口婆心了,“发生了这件事之后,奇曲肯定不会放过你的,他将到处搜索你。请相信我,你不是他的对手!” “为什么不是他的对手?”佐顿第一次开口询问。 科里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因为这小伙子是人而奇曲是魔鬼!” 友谊的开端往往很有意思,当时我们都不曾意识到后来会成为维加斯的莫逆之交,尤其当时我们都在生对方的气。 “我会开车送你去机场。”科里再次强调道。 我对他说:“你是个好人,我喜欢你,我们是亲密的赌友,但是如果下次你再提开车送我去机场,你会发现自己醒来时躺在医院里!” 科里望着我哈哈大笑起来,说:“别充硬汉了,你用尽全力给奇曲一击,他都能毫不费劲地反弹起来,你不是个能打的武士,还是面对现实吧!” 我不由得也笑了起来。这的确是事实,我的本性就是既不会打也不是真的想打。科里继续说下去:“你让我看你给子弹打伤的地方并不能证明你就是个英雄,如果你指给我看哪个人身上的疤痕是你把子弹打进去造成的,我才会服你。要是奇曲被你那一拳击中后没有这么快就反弹起来,我也会服了你。还是离开维加斯吧!我是为了你好,这不是闹着玩的。” 说句老实话,他讲得句句在理,但对我却没能产生任何作用,因为我还不想回家去正视妻子和三个孩子,去面对生活中的失败。维加斯这片热土非常适合我,赌场适合我,赌博也适合我。我喜欢在这里可以一个人独处而不感到寂寞,周围还经常发生各种各样吸引人的事。我确实不是条硬汉,只是科里没有想到我的人生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在乎任何东西了。 所以我很认真地对科里说:“你说的都很对,但这几天内我都不想也不可能离开!”他端详了我半天,然后耸耸肩,拿起账单签了名,站起来说了声:“回头见!”就头也不回地离去了,把我和佐顿留在了咖啡厅。 我们俩都感到很尴尬,因为谁都不想单独和对方呆在一起。我朦胧地意识到我们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目的——逃避现实生活而躲到维加斯来的,而且彼此都不打算表现得太露骨。佐顿本质上是个地地道道的绅士,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本能地喜欢上他这个人,所以虽然可以毫不费力地找个借口向他告辞,却没有这样做。我真的不想扔下他一个人,伤害了他的感情。 佐顿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若有所思地问我:“你的名字是怎么拼的?” 我给他拼出来:“MERLYN。”看到他顿时失去了兴趣,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告诉他这是一个古老的拼法。 他立刻明白了我所指的是什么,亲切地笑着说:“你父母希望你长大后当魔术师吗?你也想在纸牌赌档用魔法大显身手吗?” “不,不,”我说,“墨林是我的姓,我自己改的,因为我既不想当亚瑟王,也不愿做兰斯洛特。” “墨林有墨林的烦恼。”佐顿说。 “是的,但他永远不会死去。” 这就是我和佐顿友谊的开端,可以说充满了那种多愁善感的男学生之间的浪漫主义色彩。 跟奇曲打架后的第二天早上,我给妻子发了封短信,告诉她我过几天才回家,然后到赌场去逛荡。转了没多久,就看见佐顿在骰子档那里赌,显得憔悴不堪。我触了触他的手臂,他回头对我甜甜一笑。这真挚的一笑使我毕生难以忘怀,也许他现在只对我一个人才发出这种真情的微笑。 “我们去吃早餐吧!”我建议道。我其实是希望他能休息一会儿,看得出来他昨晚赌了个通宵。佐顿一言不发,捡起筹码就和我一起去咖啡厅。我手里还拿着早上写好尚未寄出的信,他询问似地看了看,我告诉他我每天都给妻子写封信。他点点头,要了份维加斯式的全餐:瓜、蛋、火腿、吐司和咖啡。我要的是一份来到维加斯以后才当早餐吃的大段牛排。 早餐刚吃了一半,科里右手抓住许多五美元的红色筹码一阵风似地旋了进来。 “够我一天花的了,我把牌架上的牌算出来了,赢了100美元!”他兴高采烈地说着就坐了下来,点了瓜和咖啡,接着是向我报喜:“墨林,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你不必离开赌城了!奇曲昨晚犯了个大错误。” 出于莫名的自尊心,他的话其实让我生气。对这件事他还要喋喋不休,简直和我妻子如出一辙,老是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地要我调整自己的人生,我不需要谁来教训我哪样该做哪样不该做。出于礼貌,我没有反驳,让他说下去。佐顿像往常一样缄口不言,只是盯着我足有一分钟,我感到他能够看透我的心思。 科里说话和吃东西的节奏都很快,他和奇曲一样浑身有着使不完的精力,区别之处在于他把精力放在做好事上,放在使世界运转得更顺畅方面,而奇曲正相反。 “你还记得挨奇曲打的那个年轻人吗?就是流鼻血的那个雇员,把衬衫都给弄脏了的那个呀,记得吗?那个小伙子是维加斯警察局副局长最疼爱的侄子!”科里边吃边说。 当时我对社会关系网的价值一窍不通,反而以为像奇曲这么一条硬汉、杀手、大赌棍,也许还是协助维加斯运作的一个帮凶,那么,区区一个地方警察局副局长的侄子又算得了什么?侄子的鼻子被打得鲜血淋漓又算得了什么?我说了一大堆诸如此类的话。 科里不厌其详地给我指点迷津。 他告诉我:“你应该明白,那个维加斯警察局的副局长是这里的土皇帝,这个大肥佬从来都是身不离警棍和一支有45发子弹的手枪的。他那庞大的家族在拉斯维加斯的历史悠久,早已经盘根错节。这里的人年年选他当副局长,他的话就是法律。维加斯所有的酒店都交保护费给他,所有的赌场都巴不得能用重金厚聘他的侄子去他们那里工作。你必须明白,在副局长的眼中,美国宪法以及民权法等统统是东部那些懦夫胡乱炮制的产物,在维加斯有一整套他制定的规矩。例如,任何有犯罪记录的人到访,必须先去警察局登记。请相信我,谁要是不想惹麻烦,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办。我们的头头也不喜欢嬉皮士,你发现城里没有长发披肩的年轻小伙吧?他并不讨厌黑人,但他不喜欢游手好闲的人和乞丐,维加斯也许是美国唯一没有乞丐的城市。他喜欢女人,认为女人对赌城的事业有好处,但是他讨厌拉皮条的。他不在乎一个男人靠骗他的女朋友为生,或干类似的勾当,可是如果有某个自作聪明的人控制着一群妓女,那他最好当心自己的狗头,所以这里的妓女都是自己拉客,到处卖弄风情。你也许知道在监狱里自杀的囚犯中有穷困潦倒的赌徒,有已被定罪的杀人犯,有抢劫银行的匪徒,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人渣,但你可曾听到过有拉皮条的在牢里自杀的?维加斯就开了这个先河!有三个拉皮条的家伙在副局长的大牢里自杀了,这其中的奥妙你能够弄明白吗?” “那么奇曲出了什么事?他坐牢了吗?”我打断科里的话问他。 科里笑了笑,说:“他连那个地方都去不了,还曾经求助过郭鲁尼伏特呢!” 佐顿低声问:“求助桑那都一号?” 科里大惊失色地瞧着他。 佐顿微笑着解释道:“在我不赌的时候偶尔听到话务员这么称呼他的。” 科里在这片刻里显得有点不自在,顿了一下才接着讲下去:“奇曲寻找过郭鲁尼伏特的保护,祈求把他弄出城去。” “谁是郭鲁尼伏特?”我好奇地问。 “就是酒店的老板,”科里回答我,“告诉你,他的交际面大着呢,奇曲并不是孤立无援的。” 我望着他,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什么。 “奇曲是有后台的,”科里见我一脸迷惘,就若有所指地说,“尽管这样,郭鲁尼伏特经过权衡利弊后,还是决定把他交给副局长处理,所以现在的奇曲正躺在社区医院里,头骨破碎,而且严重内伤,还需要动整容手术。” “上帝啊!”我惊叹道。 “他的罪名是拒捕,”科里继续说下去,“这就是副局长的厉害了,而且奇曲伤好了以后也永远不能重返维加斯,还不止这些呢——纸牌赌档的老板有责任照顾他侄子的安全,副局长怪他没尽职尽责,把他给解雇了,他在维加斯从此也就不可能再有立足之地,看来非得远走他乡到加勒比海去谋生不可。” “别人都不敢雇佣他了?”我又问。 “不,是副局长告诉他,不让他再呆在城里。”科里回答我。 “情况就这么简单?”我追问他。 “就这么简单!曾经有一个赌档老板偷偷溜回赌城,还找了另一份工作,副局长碰巧走进来,当场把他拖出赌场打了个半死,人人都知道这件事。” “他怎么能够如此为所欲为呢?”我觉得不可思议,又向科里请教,科里说:“因为他是合法指定的人民代表。” 佐顿听了忍不住第一次开怀大笑,而且笑得很痛快,把平时流露的与所有的人都格格不入的冷漠一扫而光。 当晚趁佐顿和我歇赌之时,科里把戴安妮领到我们习惯坐的那个单间里来。她已经从昨天晚上被奇曲凌辱后的创伤中完全恢复过来了。显而易见,她和科里很熟悉,此时科里把她作为诱饵介绍给我和佐顿的意图也不言而喻——我们可以随时随地带她上床。 科里用俏皮话大赞她的Rx房、长腿和小嘴如何可爱,又吹嘘她是如何使用那头又厚又密又长的黑发当鞭子的故事。在这些油腔滑调的评价中,他还插上了不少真心实意地称赞她优秀品德的内容,诸如她是赌城里罕见的不欺骗客人的女子,从不骗取免费的赌博,是个货真价实的好女孩,灵魂是不属于赌城的,等等。为了表示诚意,他伸出手掌来让她当烟灰缸用——这是原始的豪爽行为,在维加斯,无异于拿起公爵夫人的手来亲吻。 戴安妮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看到她明显表现出对佐顿更感兴趣,我不禁有点愤愤不平,要知道毕竟是我像个勇敢的骑士那样为她报了仇,让那个可恶的奇曲丢尽了脸。她在准备离开我们去履行假赌客的职责时,探过身来亲了亲我的脸,略带伤感地微笑着说:“我很高兴你没事了,我当时真为你担心啊!你不应该那么傻的。”说完就走了。 在以后的几周里,我们都各自把自己的经历讲出来,彼此加深了解。每天下午聚在一起喝酒水吃点心成了我们必不可少的生活内容。每天的凌晨一点钟,等戴安妮从纸牌赌档下班后,我们就聚在一块儿吃早餐。当然,这也要看我们赌的情况,要是我们当中的哪一位手气好,赌兴正浓,那么他就暂时不吃东西,一直到手气转坏为止,这种状况往往是佐顿碰到的机会最多。 漫长的下午里,我们经常坐在室外的游泳池边,顶着沙漠的烈日,海阔天空地侃大山。午夜时分,我们喜欢沿着霓虹灯映照下的街道漫步,远处灯火辉煌的酒店宛如建在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有些时候,我们就干脆随意靠在纸牌赌档的围栏上大谈自己历经的沧桑。 佐顿的故事听起来似乎最平淡无奇,在我们四人中,他也表现得完全是一个凡夫俗子。他说他曾经有过美满幸福的生活,人生道路平坦,是个当经理的奇才,在35岁那年已拥有经营钢铁生意的公司。他在这一行中干的是某种中介的角色,生活非常富裕。20年前他和一个美丽的女人结了婚,生了三个孩子,拥有一幢大房子。可以说在生活中朋友、金钱、事业和亲情,他都应有尽有。这种称心如意的日子享受了20年后,按佐顿的说法是他的妻子对他厌倦了——这20年里,他为了家庭的富裕集中精力全身心在商海奋斗,他妻子在尽了做妻子和母亲的责任之余,开始觉得生活中她还应该享受更多的东西。她是一位机智的女人,天资聪颖,好奇心强,博览群书,尤其钟情小说与戏剧,经常参观博物馆,还参加了城里的文化团体。她热情洋溢地和佐顿分享着生活中的这一切,他对她的爱与日俱增,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对他说想离婚。这晴天霹雳对于他来说简直是致命打击。他为了家庭这个精神支柱付出了全部。为了保护家人免遭外界的危险,他用金钱和权力修筑起了坚固的堡垒,却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堡垒会被自己最心爱的人从内部摧毁。他从此万念俱灰,再也不爱妻子、孩子、家庭和事业了。 这些故事当然不是他叙述的原版,而是我听后浓缩归纳出来的。他当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对事业太专注了,“没有和妻子一起成长”,忽略了家庭。他妻子和他离婚后嫁给了他的一个朋友,他没有责备他或她,因为这位朋友和她趣味相投,智力相当,而且都是及时行乐方面的天才。 佐顿同意了她提出的所有要求,并且把企业卖了,将全部钱财都给了她。他的律师提醒他这样做太慷慨了,将来肯定会后悔莫及的,然而佐顿认为这并不是慷慨,因为他可以赚更多的钱,而他的前妻和她的新丈夫都不能。“你们看我赌博的样子,一定以为我不懂得赚钱,其实我本来可以当一个大商人的,全国各地都表示愿意给我就业的机会,如果我坐的飞机不在维加斯着陆,也许我现在正在洛杉矶赚我离婚后的第一个100万美元呢!” 这是一个很动人心弦的故事,但在我听来总觉得有不真实的环节——他太善良了,这故事的情节也太文明了。 有一件可以落实的也是很反常很不对劲的事就是他晚上从不睡觉。每天早晨我为了有胃口吃早餐先去赌场掷骰子的时候,总会看见他在骰子赌档搏斗,很明显,他整个晚上都在赌。有时他太累了,就出现在大转盘或21点赌档。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身体也越来越糟糕:体重不断减轻,眼睛好像灌满了红色的脓液。他唯一保留不变的是待人温文尔雅,谈吐文质彬彬,而且我从来没有听见他讲过一句妻子的坏话。 有时,科里单独和我喝咖啡或吃正餐,就会问我这样一些问题:你相信任顿那鸟人的话吗?你能相信一个男人会让一个半老徐娘搞得失魂落魄吗?你相信他老婆真的像他描绘的那么完美无缺吗?…… 我对他说:“她不单是一个半老徐娘,还曾经是他多年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是他精神的支柱。他是个守旧的清教徒,20多年的习惯在刹那间发生了质的变化,他经受不起这种打击。” 是佐顿让我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的。有一天他对我说:“你提了很多问题,却很少谈到你自己。”他停顿了好一会儿,仿佛在对到底是否值得再多打听下去进行了思想斗争,然后才问道:“你为什么在维加斯呆这么久?” “我是个作家。”我告诉他,而且从这里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他们听到我曾经出版过一本小说后的表情使我好不得意,更让他们吃惊的是我已经31岁了,抛开了妻子和三个孩子跑到维加斯来赌博。 “我一直以为你顶多不过25岁呢,而且你没有戴结婚戒指。”科里疑疑惑惑地说。 “我从不戴结婚戒指。”我告诉他。 佐顿开玩笑地说:“你不需要戒指,你不戴戒指才像个罪犯。” 我无法想象温和谦恭的佐顿会开这样的玩笑。他自己也结过婚,并且住在俄亥俄州。也许他内心也感到开这样的玩笑未免有些粗俗,他的思想根本就不可能这么自由化,也许是他妻子说这类话的时候他惯于纵容她随便乱说,渐渐也就听得心安理得。我相信她开这类玩笑是满不在乎的,但从他的口中讲出来就实在很不相称,当然,听到他这样说我也无所谓,绝对不至于把难以接受的内心世界也表现出来。我把自己的婚姻状况告诉了他们,在讲述这些故事的过程中,我对以前所吹嘘的牛皮也做了澄清——我腹部的伤疤不是战争造成的,只不过是胆结石手术留下的痕迹。 科里听后忍不住笑道:“你这个该死的艺术家!” 我耸耸肩,微笑着继续给他们讲我的故事。

佐顿-何里是在一生中最辉煌的日子里,在自己毫不觉察的情况下背叛了他的三个朋友的。 那天,他在桑那都大酒店巨大的赌场里掷骰子的赌档中穿行。他还没有拿定主意下一步该赌什么,特别是在午饭后不久,他就成了一万美元的大赢家,所以对闪闪发光的红色骰子在绿色的台面上一掠而过的游戏已经感到厌倦了。 他从赌档中走了出来,厚厚的紫色的地毯随着他的步履一步一陷。他朝着发出嘶嘶作响的轮盘赌档走去,轮盘桌的上面有红的、黑的和表示惩罚的零及双零的绿色格子。他漫不经心地赌了几个回合,全输掉了,于是又转到赌21点的纸牌档。他在并列的纸牌档中徘徊,就像一只猎物在铁夹子中挣扎。蓝色背面的扑克牌在两旁的赌档里闪着,他小心翼翼地从赌桌之间走到通往拉斯维加斯街道的大玻璃门旁边。从这里往外面望,可以看见由好些豪华酒店点缀着的狭长的街道,那12家著名的大酒店在内华达炽热的夕阳和百万瓦霓虹灯饰广告中闪闪发光,以至于它们似乎熔化成了可望也可及的金碧辉煌而又模糊一片的海市蜃楼。佐顿-何里赢了钱,却困在了装置着冷气设备的赌场里面——只有傻瓜这时候才会离开这里到其他的赌场去——谁知道到了那些赌场后他的运气将又会怎么样?在这里,他是赢家,很快还会见到他的朋友,而且可以避开滚烫的黄色沙漠。 佐顿-何里离开了玻璃门,走到离门最近的21点赌档的前面坐下,手里转动着发出响声的黑色的空心的百元筹码。他仔细地看了一会儿从长长的椭圆形木桌上拿起牌来玩弄的庄家,然后就左右开弓,同时在两个小圈上投下大赌注。他的运气很好,一直赌到桌上的几副牌都用完了为止,全是庄家输!轮到佐顿洗牌的时候,他就站起来,走到别的档口去了。此时的佐顿,口袋里塞满了赢来的筹码。他身上的那件维加斯赢家外套,特别制有带拉链的巨大的口袋,口袋深得连高明的扒手也无技可施,所以那些赢来的筹码很安全,再装多少进去也没问题,不过据说这种外套的口袋还从来没有人真正地装满过。 无数巨型的吊灯把赌场照耀得如同白昼,连深紫色的地毯都反射出朦胧的霓虹似的光泽。佐顿避开光亮,走到天花板低垂着的带有小型舞台的阴暗的酒吧去,坐在了一张小桌旁,从这里他可以像欣赏舞台演出那样欣赏着赌场里的那些光怪陆离的现象。 他睡眼惺忪地看着下午的赌徒们在那里好像踏着千变万化的舞步在各个赌档之间移动着;轮盘赌的转盘上,或红或黑的数字发出光芒与赌档的摆设交相辉映,仿佛一道彩虹划破蓝天;背面蓝白色的纸牌在赌桌的绿色的绒面上飞快地滑行;红底白点的方骰子在鲸鱼形的桌面上像条飞鱼一般令人眼花纷乱地滑翔;在较远处那成排的21点赌档的后面,下班的庄家正高举着双手洗牌,为的是让人们看清楚他们的手中没有藏筹码…… 赌场这个大舞台开始涌现越来越多的“演员”:那些在露天泳池里享受够了日光浴的人,那些打完网球和高尔夫球的人,那些睡醒了午觉或者受用过有偿造爱走出了桑那都的上千个房间的人,都陆陆续续地汇集到这里来了。佐顿看见另一个身穿维加斯赢家外套的人远远走来,他就是小伙子墨林。 墨林经过大转盘时,犹豫了一下,他明知道这种游戏的百分之五的抽水额就像是利剑在砍顾客,所以极少去玩它,但每次经过的时候,总是免不了受到诱惑,这正是他的弱点。佐顿举起深红色条纹的衣袖挥了挥,墨林马上就像逃避火灾吞噬一样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转盘,穿越灯光灿烂的赌场舞台,走到佐顿身旁坐了下来。佐顿看到他那有拉链的口袋是瘪的,手里也没有筹码。 他们默默无言地坐着,彼此都很轻松愉快。墨林穿着这件红蓝外套,看起来就像是个魁梧的运动员,他起码比佐顿年轻十岁,漆黑的头发又浓又密,也比佐顿更兴奋更热切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那场碰撞运气的搏杀——夜间豪赌。 他们看见科里-克鲁斯和戴安妮也从赌场末端的纸牌档穿过那些很有气派的灰色栏杆向他们走来了。科里和他们一样穿着维加斯赢家外套,戴安妮则穿着胸口开得很低的白色夏袍,露出了一大截涂着珍珠白的双乳。墨林向他们挥挥手,他们便从赌场的档口中一直走了过来。他们坐下来后,对他们想喝什么早就心中有数的佐顿为他们点了饮料。 科里发现佐顿的口袋胀鼓鼓的,便嚷道:“嗨!不等我们来你就自己一个人先去发财啦?” 佐顿笑了笑,说:“是发了点小财。”当他付饮料费和拿出一个五美元的红色筹码作为小费递给女招待员时,他们三个人都惊讶地瞪着他,他感觉到了这些目光,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如此大惊小怪。佐顿来维加斯已经三周了,在这段时间里他的体重足足轻了20磅,亚麻色的头发越来越长,白发也日益增多,相貌虽然还挺英俊,但也憔悴了不少,肤色更是变得发灰,整个人都已经非常干瘦。对这一系列的变化,三个朋友都十分担心,他本人却自我感觉良好,没有任何不舒服的迹象。现在看着三个人的表情,他觉得很好玩——这三个才认识了三周的朋友是他目前在世界上最要好的人。 在三个朋友中,佐顿最喜欢小伙子墨林,墨林也为自己能成为引人注目的赌客而自豪,他在赌博时一般都做到无论是输还是赢均能喜怒不形于色,只有在一连串的大输特输时,才会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吃惊神态,每当看到他的这种神态,佐顿都觉得十分有趣。 小伙子墨林的话从来不多,他喜欢观察每一个人,佐顿知道他还把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记录下来,他很想知道墨林为什么要这样做,也很得意自己耍了那么一点点花招就把小伙子给蒙住了——这小伙子正踏破铁鞋在努力寻找复杂的题材,却偏偏没有看到身边的他恰恰就是自己所要寻找的目标,就是最好的描写对象!佐顿很乐意和这三个朋友在一起,他们使他摆脱寂寞,他给墨林取“小伙子”这个绰号倒不是因为他年轻,而是由于这家伙在赌博中比谁都迫切,比谁都投入。 科里是几个男人中年龄最轻的一个,才29岁,但出人意料他却似乎成了他们的头头。他们四人在拉斯维加斯这个赌场才认识了三个星期,相互之间的共同点只有一个——都是不可救药的赌棍!按照赌场输赢率的常规,他们能够连续三个星期豪赌应该算是奇迹了,一般人在最初几天就会输得一干二净,甚至被埋葬在纳瓦德大沙漠里。 佐顿知道神机妙算的科里-克鲁斯和假赌客戴安妮都对他感到好奇,他对此全不在乎,而对他们他则几乎一点猎奇的心理都没有,他只是觉得小伙子似乎太年轻大聪明了,不应该成为一个自甘堕落的赌徒,即便有这种思想,佐顿也没有什么兴趣去管他,更别说去刨根问底了。 科里这个人没有或者说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方,他是个典型的技艺高超的赌徒,居然有本事在四副牌一组的21点赌博中算出牌来,在百分比的赌博中他更是个顶尖级的高手,可以说他已经是个职业赌徒了。墨林最不适合赌博,太认真和太情绪化,佐顿则是个头脑冷静,善于抽象思维的赌徒,但他对自己却不抱任何幻想。在目前,他和他俩都属于同一个档次,都是赌场里的亡命之徒——全是些即使逢赌必输,依然为了赌而赌的疯子!在佐顿看来,就像战场上的烈士非死不可一样,赌徒也必定以输而告终,他们几个最终也都会把赌本输个精光。也许除了科里,他们都得离开赌场。科里是个既当拉皮条又当招待员的角色,总是在设法欺骗赌场来占便宜,有时他和21点赌档的庄家合伙来和赌场作对,这可是个弄不好就粉身碎骨的危险游戏。 那个假赌客戴安妮则是个天天赌博的赌博局外人——赌场专门雇来的假赌客。作为假赌客,她领赌场的工资,用赌场交给她的钱来做赌注,因此输赢都与她无关,赌博的运气左右不了她。赌场雇佣她是由于赌客们一般都不敢到一张空闲的赌桌上去冒险,所以每当纸牌赌档的赌客稀少时,她就以赌客的身份上场,其作用就像一张诱捕苍蝇的糖纸。为了引诱赌客,她还必须按照要求穿着富于挑逗性的服装。她常把那头长长的黑发当做鞭子来使用,一张多情的巧嘴配上几乎是完美无缺的有着修长双腿的身材,的确非常迷人,Rx房虽然略小了一点点,但衬在她身上还是挺合适的。纸牌赌档的老板把她家的电话号码给了那些大赌客,有时老板或中间人还会在她的耳边悄悄告诉她某位赌客要她到他的房间去。她有拒绝的权利,但她也必须谨慎地使用,否则后果可想而知。当她同意后,顾客并不直接付现款给她,老板的规矩是只给她一个特别的50或100美元的筹码,让她在事后去赌场的筹码柜台兑现金。她恨极了这一羞辱人的规矩,宁可花五美元请其他假赌客去为她兑现金。科里听说这件事后,就做了她的朋友。他喜欢和这种类型的女人交往,彼此可以互相帮助。纸牌赌档现在正轮到她休息,所以她到这里和他们在一起。她这样做是因为她觉得在整个赌场里,他们是唯一真正关心她的三个人。 佐顿给酒吧的女招待打了个手势,再要了些酒水。他满身心地轻松自如,觉得天色尚早就是幸运。他还有种超脱感,仿佛有位神仙发现了他是个好人,因而钟爱他,奖励他,要对他离开了多年习惯的圈子和所做出的牺牲给予一种特殊的补偿,所以和科里、墨林他们在一起时,他有一种他乡遇知己的幸运感。他们常常在一起吃早餐,也常常在一起喝点酒来打发黄昏,然后再一起去通宵达旦地豪赌。有时他们还在一起吃夜宵,庆祝赢了钱,赢家还为大家支付赌基诺下注的筹码钱。在过去的三周里,他们成了知己,虽然他们之间除了赌博以外其实绝对没有任何共同点,而且一旦赌瘾过去了之后,他们之间的友谊也就不可能再保持下去,不过现在他们的赌兴正浓,一种奇异的情感把他们缚在了一块。有一天,小伙子墨林赢了钱,带他们两人到酒店的服装部,给每人买了件红蓝相间的维加斯赢家外套。当天,他们三个人都赢了钱,从此以后,他们就天天都迷信地穿着这种赢家外套了。 佐顿在同一天晚上认识墨林和第一次遇到戴安妮,这也是戴安妮最受屈辱的那个夜晚。第二天,当她休息的时候,佐顿请她喝咖啡,聊了一会儿,可是佐顿根本没有听明白她那些话的意思,她则由于他对她缺乏兴趣而感到失望,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没能得到更深一层的发展,后来佐顿独自在豪华的房间里辗转难眠时,不禁为此而追悔莫及。 他夜夜失眠,入睡只能靠安眠药,但是服了药后的梦魇更令他心惊胆颤。 爵士乐队即将演奏,大厅里挤满了人。佐顿知道当他给了女招待员一个五美元的红色筹码时,科里他们认为他出手太阔绰,实在是过分大方了,但在他而言,这仅仅是不想为了一个不知值多少面值的筹码去费心思,就随便掏了一个递过去而已,他暗暗高兴自己的身价因此就能够得以提高。以前,他待人接物总是细心公平的,从来没有过鲁莽的大方。有段时间他衡量了一下自己所处环境中的人和事物,发现个个都在为挣得各人期待的酬劳而拼命奋斗着,但最终的结局却往往会因人而异,现在看来,自己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所信奉的生活哲学简直荒唐可笑。 乐队在舞台的暗影中匆匆登场了,过了一会儿,他们那震耳欲聋的演奏就将使人们再也无法交谈,所以每次这轰鸣的乐声也就成了他们三人开始狂赌的信号。“我今晚的手气不错,我的右手已经赢了13次!”科里自豪地夸耀。 佐顿微微一笑,他对科里的热情总是礼貌地做出反应。佐顿知道科里在纸牌赌档那里赢得的绰号是“神算子科里”,他喜欢科里是因为这个人总是口若悬河,而且往往不需要别人的回应。他这样的角色在他们当中是必不可少的,特别佐顿和墨林都是说话不多的人,至于假赌客戴安妮,整天脸带笑容,也不善言谈。 科里身材矮小,面色黝黑,脸部的棱角分明,充满自信。现在他向他们三人“宣布”:“我准备在掷骰子档赌足一小时。除了七号以外,掷他100个号码,你们可以在旁边观察我有没有实践自己的承诺!” 爵士乐队开始演奏了,仿佛在支持科里的豪言壮语似的。 科里喜欢掷双骰的赌博,虽然他的强项是赌他能算得出牌的21点;佐顿喜欢赌纸牌,因为这种游戏不需要任何技巧,也不需要计算什么;而墨林喜欢赌轮盘,那是由于他总觉得飞快旋转的巨盘最富于神秘感,具有魔术般的刺激。但是今晚既然科里宣称他掷双骰会万无一失,大家也就准备一起陪他去赌骰子,助他的运气,作为好朋友,不能扫了他的兴。科里兴奋地扬起右手臂,变戏法一般把手中的13个骰子一下子弄得无影无踪。 戴安妮今晚第一次开口了:“佐顿在纸牌赌档的运气好极了,也许你们应该把赌注押在他的身上。” “看来你的手气不好啊!”墨林调侃佐顿道。 他这样说是因为她对赌友提佐顿的运气是违反赌博规矩的,按照赌场的惯例,如此一来赌友们就可以假借个吉利的名义来向他借钱,他也可能由于被人挑明财运摆上桌面而觉得倒霉,但戴安妮了解佐顿是根本不在乎这一类普通赌客所计较的迷信的,所以敢直言不讳。 科里甩甩头,喊了声:“我的预感来了!”一面装腔作势地挥了挥手,又摇了摇想象中的骰子。 刺耳的爵士乐声淹没了一切,他们再也听不见对方的说话声了,乐声把他们从黑暗中吸引到光亮的神圣舞台——赌场大厅。赌客很多,人来人往的通道上显得非常拥挤。戴安妮的休息时间结束了,她懒洋洋地走回自己的纸牌档口——用赌场的钱来下注,输赢都激不起她的热情,对于她来说,这种起着填补空缺作用的假赌实在无聊透了。 科里在前面带路,他们穿着清一色的红蓝相间的维加斯赢家外套一起走,活像三个滑稽的火枪手。科里充满信心,跃跃欲试,墨林怀着同样的心理紧跟其后,佐顿走在最后面,脚步沉甸甸慢吞吞的,恐怕是因为他刚才赢了很多筹码,所以负担比他俩都重得多吧? 科里这时候正在设法嗅出一张财气最旺的赌桌,他的判断标准之一就是看看庄家的筹码堆是否很低。终于,他领着他们来到了一个小栅栏旁的开阔地带,然后三人排成一行,以便保证科里能够第一个从那位木头木脑的庄家手里接过骰子。 他们开始下的赌注都很小,直到科里的双手拿到了红色的骰子,他们才把赌注下大了:按美元计算,墨林下了20,佐顿下了200,科里下了50。他掷六号,他们都追加赌注,买下了全部号码。科里捡起骰子,信心百倍地把骰子用力地掷向桌子的最远端,大家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目标,看到的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结果——一个筹码也没有击中!他们的赌注全部被吃掉了,可谓损失惨重:小伙子输了140美元,科里比他还多输十块,最严重的是佐顿,足足没了1400美元! 科里非常震惊,一直到离开骰子档时嘴里仍絮絮叨叨地念念有词。接下来他就只能专心一意地去赌21点。玩这种游戏他虽然很在行,可就是在赌的过程中一定要十分谨慎仔细地计算牌架上的每一张牌才能占到庄家的便宜,这可真是一桩苦不堪言的折磨人的劳役,另外,他因为自己能准确无误地记住每一张牌,计算出架子上还剩下的是什么牌,所以往往敢和庄家赌百分之十,并且押上一大堆筹码,但是如果他万一走神,算错了牌,可就会马上输得一塌糊涂,有时甚至在赢了那百分之十后又倒霉地全部输掉,这样就只好重新再计算另一副牌了。现在,他那神奇的右手臂背叛了他,他不得不回到21点赌档上去,而且只能下小注,还必须极其精细地计算着赌,否则在目前的情绪影响下,难免继续输,看来今晚接下去的时间对于科里来说已经成了难熬的光阴。 小伙子墨林也走开了,他也不得不下小赌注,他没有任何技巧来赢钱,完全靠运气。 佐顿一个人在赌场里面徘徊,他喜欢赌场中的嗡嗡声和骰子那清晰可闻的碰撞声,喜欢在人群里的孤独感——在这里即使一个人呆着也不会寂寞,只要你愿意,随便和一个陌生人聊上一个小时也无所谓,反正分手后就再也不会见面。 他在众多的21点赌档之间穿行,两边的纸牌架排成直线。他竖起耳朵想听到那偷换牌时的轻微得近似没有的声响——科里曾把这一欺诈行为告诉他和墨林:一个不老实的庄家想取得他所需要的那张可以赢的牌时,就会干这种偷龙转民的勾当,而且手快得旁人的眼睛绝对看不出来,只能依靠听觉。如果你静下心来全神贯注地听,当他把另一张牌从面牌底下替换上来时,就可以听见极其轻微的一刹那间的磨擦声。 虽然时间只是七点钟,人们已经在排长队等候看晚餐后的演出。赌场里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大动作,既没有大赌客,也没有大赢家,佐顿故意把黑色的筹码捏得咋咋响,然后走到一个几乎是空着的掷骰子的档日前,拿起了闪闪发亮的红骰子。 佐顿把维加斯赢家外套的口袋拉开,掏出一大把黑色筹码,堆在桌子前面的架子上,然后在线上选了一个号码,押下了200美元,再把所有的号码全买下,每个号码都押上500美元。第一个15分钟后,他的手上好像发出了一股电流穿越赌档,桌面上立刻堆满了他赢来的筹码。他把赌注控制在500美元,那些被击中的号码就如同变魔术似地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手下蹦出来。他从意念上把要命的七号排除在外,不让它出现。很快,他那张桌面上的筹码架子就再也装不下这赢来的黑色筹码,连赢家外套的大口袋也塞得满满的了。骰子在他的手里几乎掷了一个小时,最后他的思想再也无法集中,再也无法排除那该死的七号,骰子才从他的手上传给了下一个赌客。赌档里所有的人都为他欢呼,赌档老板给了他几个金属篮子来装筹码,以便他拎着去筹码兑现处。墨林和科里这时走了过来,佐顿微笑着问他俩:“你们也像我一样赢钱了吗?” 科里摇了摇头,说:“我直到最后十分钟才交好运,赢了一点点钱。” 墨林耸耸肩,笑着说:“我不相信你的运气,所以没有借到你的东风!” 科里和墨林陪佐顿到筹码兑现处去兑换现金。佐顿得知光是金属篮子里的筹码累计已有五万美元时吃了一惊,因为他的口袋里还塞满了筹码呢! 墨林和科里又惊又喜,科里马上认真地对他说:“佐顿,你现在应该离开赌城了,如果你继续呆在这里,他们会把钱又赢回去的。” 佐顿把话题岔开道:“天色还不算晚嘛!”他觉得两位朋友把这次赢钱当成一件大事实在很好笑,不过他也感到了高度紧张后的极度疲劳,所以说:“我先到房间去睡一会儿,半夜的时候我们再碰头,我请你们吃顿丰盛的夜宵,好不好?”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数完筹码后对佐顿说:“先生,您是要现金呢,还是要支票?或者储存在我们这里,让我们代您保管好?” 墨林建议道:“要张支票吧。” 科里贪心地皱了皱眉头,不过随即注意到佐顿那秘密的内袋还鼓鼓囊囊地塞满了筹码,于是也微笑着说:“支票更安全些。” 在等候签支票时,科里和墨林站在佐顿的两旁,就好像两尊保护神,而佐顿则把目光转向了灯火辉煌的赌档。工作人员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锯齿状的黄颜色支票,把它交给了佐顿。 接过支票后,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急速转身离开了柜台,墨林和科里一人一边地把佐顿护送到他的房问。一路上,三个人外套上面的红蓝色和赌档的灯光交相辉映,好不威风凛凛。 佐顿的房间装饰得十分豪华:厚厚的红地毯,金色的窗帘,巨大的床上铺着银色的被褥,这里面所有的布局和浓烈的色彩都是专门为赌徒设计的。佐顿洗了个热水澡,看了一会儿书,仍然与以往一样无法入睡。赌城那霓虹灯的彩虹透过窗户在墙上熠熠生辉。他把窗帘拉紧,但在他的脑海里依然隐隐约约响着赌场的声浪,就好像遥远的海滩上传来的波涛一样一阵阵冲击着他。他关掉房间里所有的灯,躺在床上,闭上双眼,让自己完全处于催眠的状态,然而他的大脑偏要和他作对,顽固地拒绝休息,还要用这几个星期以来他已经熟悉了的恐惧和焦虑把他紧紧笼罩,似乎在时刻警告他千万别睡着,否则就会死去。他困极了,倦极了,可是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可怕的心理,硬是没办法入睡。 他想到了安眠药,月初曾借助它而睡着过,只可惜那随之而来的噩梦充斥了整个睡眠过程,以至于他醒来后更沮丧更消沉更疲倦,他打消了入睡念头,干脆任其自然。 躺了一会儿,佐顿打开灯,起床穿好衣服,把所有口袋里的钱都掏空,还把赢家外套上的内外口袋的拉链全扯开,让里面那些黑的、绿的、红的等等颜色的筹码都抖了出来,然后将这些东西一块儿堆在丝质的床罩上,只见百元钞票叠成一垛,各色不同价值的筹码组成了奇妙的螺旋形和棋盘形。为了消磨时间,他开始数钱,把筹码分门别类,大概花了一个小时才干完这件事。 他现在才知道自己共有5000美元现钞,8000美元的百元黑筹码,6000美元的25元绿筹码以及将近1000美元的五元红筹码。望着这堆花花绿绿的财产,他莫名惊诧,接着又把桑那都大酒店开的那张锯齿形支票翻出来,仔细地看着上面的红黑色字体和绿色数目——一共是五万美元,支票上面有三个不同的签名,其中一个特别大的最引人注目,字体清晰,一目了然:埃尔弗列德-郭鲁尼伏特。 他始终莫名其妙这是怎么一回事,只记得白天他去兑换过几次现款,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居然赢了这么多!他一屁股坐到床上,便那些刚才精心堆砌起来的筹码又立刻散乱无章。 他为自己能有足够的钱留在维加斯而感到兴奋,最开心的是再也不必考虑到洛杉矶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去开始新的工作新的职业新的生活和组织新的家庭了,他又重新把钱和筹码数了一遍,加上支票,他总共拥有71000美元,看来可以永远地赌下去。 他关掉了床头灯,使自己躺在黑暗中,躺在金钱中,试图依靠身体摩挲钱财而产生的快感来驱逐恐惧的心理,冀求得以入睡,然而他一闭上眼睛就又听见自己的心脏由于恐慌而跳得越来越快,最后还是不得不再次打开灯,爬下床来。 在大楼顶层的套间里,酒店的大老板埃尔弗列德-郭鲁尼伏特拿起电话,查问筹码库被佐顿赢去了多少钱,当他得知该赌档当天的利润全被佐顿赢去了以后,马上叫总机接线员传呼桑那都的第五号人物。他知道要找到这个人得花几分钟时间,而且恐怕要传呼遍酒店的每一个角落,所以没把电话挂断。他坐在那里,懒洋洋地从窗口望出去,只见近处那五彩缤纷的巨蟒一样的霓虹灯正在争辉斗艳,而远处黑沉沉野茫茫的沙漠和群山交错环绕。多少年来,在这块风水宝地上,数以千万计的赌客试图跟他的赌场较量,妄想把赌场财库里那千万资产赢进自己的腰包,到头来,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几乎都输得血本无归,有的甚至连性命都输掉了。 他在电话里听见了科里的声音——科里就是他要找的桑那都五号。郭鲁尼伏特自己是一号。 “科里,你的朋友弄得我们输得好惨啊,你能否肯定他没有做手脚?” 科里用很低的声音回答他道:“是啊,郭鲁尼伏特先生,他是我的朋友,他绝对没有耍任何花招。请您放心,他在离开这里前一定会把钱输回给我们的!” “他要什么东西都尽量满足他,别让他跑到别的赌场去把我们的钱白白送给了别人!设法让美女缠住他!” “别担心,我会处理的!”科里说。郭鲁尼伏特听出他的声音有点异样,就在这一刹那间,他对科里开始有所戒备。科里是他安插的间谍,负责监察赌场的运作情况,曾揭露过21点赌档的庄家和手下联合作弊骗取赌场钱财的秘密。就是由于这一杰出成果,郭鲁尼伏特本来打算破格提拔科里,但现在他有些犹豫了。 “你那帮朋友中的另一个人,那个小伙子又是什么人?他的目标是什么?他究竟在这里要干些什么?怎么会一呆就三个星期?” “他赌得很小,只是别人的零头,但他是个好小伙。别担心,郭鲁尼伏特先生,我知道为您效劳对我意味着什么。” “那好吧!”郭鲁尼伏特说完放下电话,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科里虽然聪明却不知内情。原来赌档老板早就抱怨为什么还让神机妙算的科里留在赌场,旅店的经理也抱怨说把如此紧缺的房间让给没有多少油水的墨林和佐顿长达三个星期地占住,反而把那些来度周末的腰缠万员的新赌客拒之门外,他们都不知道郭鲁尼伏特对这三个人之间的友谊极为关注——友谊的结局将是对科里的最好的考验。 房间里的佐顿正在与是否回到赌场去的冲动作斗争。他靠在沙发上一面抽烟一面在想:现在一切都非常顺利,有了朋友,手气不错,自由自在的,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太累了,他需要在某个遥远的地方长时间地好好休息一番。 他一想到科里、戴安妮和墨林三个最要好的朋友就忍不住微笑。他们听说了很多有关他的故事,因为大家在赌场的大厅里一泡就是几个小时,谁都在抓紧赌博的空隙通过闲聊来放松一下,彼此之间又是无所不谈。佐顿虽然不是口若悬河,也不是沉默寡言,尽管他自己从不向他们提任何问题,但对他们提出的所有问题都乐意回答。小伙子墨林总是带着浓厚的兴趣对一些很尖锐的问题追根究底,佐顿也从来不会因而生气。 为了找些事来消遣,他从柜子里把皮箱拿了出来,打算收拾一下。打开箱子,一眼就看见的是一支在老家买的手枪,他对朋友们从来没有提到过这支枪。当妻子带着儿女离开家,抛弃他去和另一个男人同居时,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买了这支枪想把那个男人杀死。这个反应和他的本性是如此格格不入,以至于如今他还经常为此感到吃惊。当然,结果是他什么都没干,也不想有谁会受到这支枪的伤害。要把这支枪处理掉的最好办法是把它肢解后一件件地扔掉,遗憾的是他可没有这方面的本事。现在他把枪放在皮箱的一个角落,用几件衣服盖好,重新坐了下来。对于是否离开拉斯维加斯,离开金碧辉煌的赌场,他还拿不定主意。在这里他觉得舒服安全,不在乎输赢的心态是他赢钱的诀窍,更重要的是赌场把他一生的烦恼、痛苦和陷阱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想到自己赢了这么多的钱后,科里为他的安全担心时,不禁感激地笑了。是的,这么多的钱该怎么处理才好呢?最佳方案当然是寄给妻子了。她是个好女人,好母亲,是一个有气质有个性的好女子,即使她不念20年的夫妻感情弃他而去和另一个男人结婚的事实也改变不了她的这些优秀品质。此刻,他们分开已经几个月了,佐顿越发清楚地看到她的决定是正确的,她有权利追求幸福,有权利最大限度地去享受自己的人生。和他在一起生活时,她感到窒息,因为他虽然不是一个坏丈夫,而且是一个尽心尽力的好爸爸,但是他不可饶恕的过错是婚后的20年中不能使她这个做妻子的感到快乐。 三个朋友都知道他的这些故事,在维加斯和他们相处的三个星期就像已经过了好几年,就连在家里都不曾对任何人讲的事他都对他们和盘托出。不论是在套间的客厅里喝酒还是在咖啡馆里吃夜宵,他都对自己的故事畅所欲言。 他知道他们认为他是个冷血动物。墨林问他对子女是否拥有探视权时,他只是耸了耸肩,又问他是否会再见他的妻子和儿女时,他老老实实地回答说:“不可能再见面了,他们过得很快乐。” 墨林紧追着再问:“那么你呢?你过得快乐吗?” 佐顿会心地笑了,他笑小伙子墨林逼得他难以招架。 他继续笑着回答他:“是的,我很快乐。”然后就盯着小伙子的眼睛冷静地说:“再也没有别的可打听了,我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那么重要的,当你年长一些的时候,自然会明白人生就是这么回事。”他从来不生小伙子的气,仅有一次责备他的讲话声音太大,这次也不例外。 墨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垂下双眼温和地问:“你晚上睡不着觉就是因为这个,对吗?” 佐顿承认道:“是的。” 科里不耐烦地说:“赌城里人人都睡不着觉,吃两片安眠药不就解决了吗?” “吃了安眠药我会做噩梦。”佐顿看着他说。 “不,不!”科里嘻嘻哈哈地说,“我指的是她们。”他朝三个坐在酒吧前的妓女撇了撇嘴,佐顿也忍不住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听说维加斯的暗语,也才明白科里有时中断赌博声称自己要去吃两片安眠药的真正含义了。 如果还要召妓的话就只剩下今晚了,天晓得明天会不会离开维加斯。可惜连这种“安眠药”对治疗佐顿的失眠症也无丝毫效果,在来到维加斯的第一个晚上他就尝试过了。他对这种逢场作戏的事应付自如,但事后并不感到自己的紧张情绪有所放松。有天晚上,科里的一个妓女朋友游说他同时和两个妓女一起上床,还说是看在他是科里的朋友又是个好人的份上,她和她的一个好友才一块儿侍候他,只需多付50美元就可以,他于是答应了。那天晚上,有这么多的Rx房贴在他身上,对他来说有种鼓舞和安慰的作用——和婴儿渴望得到母爱抚摸的那种心理一样。 不管怎么说,这些妓女为他尽了力,她们是国家的奶油:握着你的手,付给你感情,陪你吃饭、看演出和赌博。她们的买卖直截了当,你出钱,她服务,既不骗取你的感情也不给予虚情假意,她们只是尽量在肉欲上最大限度地满足你,而区区一张100美元的钞票比起这些来又何足挂齿?她们太便宜了,真的是太便宜了。 两个妓女临走之前还为他抹了身子和做了按摩,就像是给躺在医院病床上的重病号做的护理那样。即使在这段短暂的买来的服侍中,他也不能得到放松。她们确实比地道的安眠药要强,不会使他陷入噩梦,因为她们最终都没能做到让他入睡——他已经足足三个星期没有真正睡过好觉了。 佐顿焦虑地从床头抬起身来。他已经记不清是何时离开沙发倒在床上的,也不敢再关灯设法入睡,实在是害怕恐惧会再度袭来,那已不单是精神上的恐惧,同时也发展为整个人的惊恐,是那种即使有精神支柱也无法战胜的全身心的惊恐!他担心这样下去会发生意外,也知道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回到赌场上去。他把五万美元的支票扔进皮箱,准备只用现金和筹码来赌。 佐顿把摊在床上的东西统统塞进赢家外套的口袋后,就走出房间,下到赌场。凌晨正是赌棍们在各种赌档豪赌的黄金时间,他们或者是做完了一天的生意,在豪华餐厅酒足饭饱,带着妻子看完了演出,打发她上床或给她塞一把筹码让她自己去碰运气后,或者是出席了必要的社交活动甚至发泄完性欲之后,总之是都有了自由身,可以来和运气搏斗一番。他们站在掷骰子赌档的前排,赌档老板已为他们准备好了空白的表格,以便他们在输光了口袋里的筹码后马上签名再要1000、2000、3000……美元的筹码来继续赌下去。在天亮前的数小时内,有些男人会把全部财产都签光了还永远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佐顿的目光掠过他们,投向赌场最远的一端。 在赌场大厅的那边尽头处有个纸牌赌档,是用深灰色栏杆围起来的一个很高雅的长椭圆形的地方,入口处有个全副武装的卫兵站岗,那是因为该赔档是整个赌场中独一无二可以用现金而不是用筹码交易的,而且在铺着绿绒的桌子两边,分别设有一张高高的椅子,上面各坐着一名云梯警卫,专门在那里监视庄家收取偿付赌注时的一举一动。现在,云梯上的警卫正虎视眈眈地俯瞰着三位庄家和赌档老板的言谈举止,不过,他们那高度警惕造成的紧张气氛还是被围栏内的赌场雇员们的晚礼服稍微冲淡了一点点。佐顿开始朝这个赌档走过去,直走到能清晰地看见穿着正规晚礼服的庄家的五官为止。四名打着黑领带的“天使”——侍应生在那里为赢家唱赞歌,为输家唱挽歌。这些英俊男子的动作极为敏捷,带有美洲大陆人的魅力,为他们负责的赌档增辉不少。当佐顿走到深灰色的入口处时,科里和墨林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科里轻轻地对他说:“他们只剩下15分钟就收档了,别进去了吧!”纸牌档总是在凌晨三点钟打烊的。 这时一个戴黑领带的天使冲着佐顿喊道:“我在准备最后一组牌了,J.A先生赌庄家牌架!”佐顿笑着点点头,他看见所有的牌倾泻在桌面上,蓝色的背朝上重重叠叠地堆在那里,接着又被集中起来准备洗牌,那些苍白的正面不时地露出来。 佐顿问:“我带两个朋友进来,可以吗?我给他俩出赌注,按每张椅子的定额赌。”这就意味着定额是2000美元的话,佐顿每次就得出6000美元了。 “你疯了吗?你可能因此而下地狱的!”科里阻止他说。 “坐好吧,如果你的椅子疯了,我将给你百分之十的酬劳,行不行?”佐顿安慰他道。 “不行!” 科里说完就坚决地走到纸牌档的栏杆旁,靠在那里看他们赌。 佐顿回过头来问墨林:“小伙子,你愿意为我坐在其中的一张椅子上吗?” “我愿意!”小伙子墨林对他微笑着小声说。 “你会拿到百分之十的!”佐顿高兴地鼓励他。 “好的,就这么定了!”墨林说着就和佐顿一起走进了入口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戴安妮拿着刚洗好的一副牌,佐顿就坐在她身边的一张椅子上,可以紧接着她拿到牌架。戴安妮向他弯着腰,低着头小声地哀求道:“佐顿,别再赌了!”当她从牌架上把牌发出时,他没有赌她手上的牌,这局戴安妮输了,输掉了赌场提供给她的20元美钞,也失去了做庄的机会,接着就把牌架传到了佐顿那里。 佐顿匆匆忙忙地把维加斯赢家外套的外口袋里面的黑色、绿色和红色的筹码以及百元面额的钞票全掏了出来。他先是把一堆钞票放在墨林坐的第六号椅子前的桌面上,然后拿起牌架,放了20个黑色的筹码在庄家的位置上。“你也照我这样办吧!”他对墨林说。墨林于是从钞票堆里数出20张百元美金,跟着他放在了庄家的位置上。 收取赌注的职员高举起一只手订下了佐顿的赌注,再朝桌面扫了一眼,看见人人都下了赌注后,他才放下手,换成了招手的姿势,对性顿唱道:“这是一张赌客的牌——” 佐顿开始发牌了,一张给职员,一张给自己,然后再给职员各发一张牌。职员又扫了一眼桌面,把这两张牌放在赌注下得最高的那位赌客的前面。那人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看是什么牌,然后马上微笑着翻开放回到桌面上,他得的是不可战胜的九点!佐顿看也不看就在桌面上把自己的那两张牌翻开了,两张上面都有图案,等于零点——他输了。佐顿把牌架传给了墨林,墨林随之把它传给了下一个赌客,在这一瞬间,佐顿企图阻止墨林,但墨林的脸部表情使他忍住了,两人都没有说话。 金黄色的牌架在桌面上缓慢地移动着。这一圈刚好轮番大砍杀,庄家和赌客轮流着输赢,没有谁能连续两次赢,也没有谁会连着输两次。佐顿一直下庄家的赌注,步步紧逼,从自己的一堆钱中已经输掉了1美元。墨林拒绝再下赌注,几乎弃权固守。最后,牌架终于又一次传到了佐顿的面前。 他把赌注加到了2000美元的极限,又把手伸到了墨林的钱堆里,硬是抓起一把钞票扔到了庄家的位置上,再回头时才发现戴安妮已经不在他身旁的座位上了。这时候,他感觉到体内有股猛烈的冲动的力量,使他做好了全面冲击的准备。这股神秘的力量似乎能使他想要什么牌就可以让什么牌从牌架上走出来! 佐顿冷静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一下子就抽中了24个直轮。到了第八轮时,栏杆内的纸牌桌旁挤满了人,个个赌客都想碰运气,下注赌庄家;到第十轮时,钱柜的职员特地从下面拿出特制的500美元的筹码——一种带有金边的乳白色的非常漂亮的筹码。 科里紧靠着栏杆默默地注视着,戴安妮和他站在一起,佐顿第一次感到激动无比,向他们挥了挥手。 除了在佐顿赢了第13轮时,赌桌另一端的一位南美赌客情不自禁地欢呼了一声:“赌王!”在佐顿一直赌下去的时间里,赌桌四周都鸦雀无声,静得离奇。 佐顿毫不费力地从架子上把牌发出去,双手潇洒自如,从来没有出现过让一张牌绊跌或滑落的情况,更没有过使白色的正面暴露在外的失误。每次他把自己的牌翻转开来的时候,都是用同样的带有强烈节奏感的动作,而且看也不看一眼就让主管的职员报出号码的点数。每当职员唱“这是一张赌客的牌——”时,佐顿都轻松迅速地把牌抽出来,根本就不在乎是好牌还是臭牌;当职员唱“这是一张庄家的牌——”时,佐顿就干脆利索地抽出牌来,不含任何感情因素。最终到了第25轮时,他输给了赌客,赌客的手是由职员操作的,因为人人都在赌庄家。 佐顿把牌架传给墨林,但墨林仍然拒绝后又把它传到了下一个赌客。墨林面前也有几堆金黄色镶边的500美元的乳白色的筹码。由于谁都在赌庄家赢钱,所以每人就必须交给赌场百分之五的佣金,职员根据椅子号码算出佣金的总数是5000多美元,也就是说佐顿凭着那双幸运的手已经赢了十万美元,这个赌档的所有赌客也都赢了钱。 坐在高椅上的两个云梯警卫把这个消息用电话报告了赌场经理和酒店老板。纸牌档的不幸之夜对整个赌场的利润将是一个严重的威胁,当然,从长远的观点来看,这并不意味就是没顶之灾,甚至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对于这些偶发性的灾难也不能掉以轻心,所以郭鲁尼伏特亲自从他的顶层套间走了下来,静悄悄地迈进栅栏,和赌档老板一起站在赌桌的另一端,仔细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等待着最后的结局。佐顿从眼角瞥见并认出了他——有一天墨林曾指着告诉他这个人是谁。 牌架沿着桌子移动,又转了一圈,依然是庄家控制着。像是害羞似的,佐顿这轮只赢了点小钱,然后,牌架又到了他的手里。 这一次,他的双手用芭蕾舞一般的优雅姿势,快速而准确无误地把牌发完,这种发牌水平简直和职业赌棍不相上下!架子上一张牌也没有了,最后翻牌的结果是:佐顿的面前放满了大堆大堆的金边乳白色的筹码! 佐顿扔了四个这种筹码给职员的头头,对他说:“这是你们的辛苦费!” 赌档老板说:“佐顿先生,请您暂时坐在这儿,等我们把您的这些筹码、现金转成支票,行吗?” 佐顿把大把的百元钞票塞进外套口袋,连黑色的百元筹码也一起塞了进去,桌面上剩下的许多堆全是金边乳白色的筹码。“请你帮我数一数。”他对纸牌赌档老板说,然后站起来伸伸腿,挺挺腰,漫不经心地问赌档老板:“你能否再准备好一副牌?” 赌档老板拿不定主意,就向站在郭鲁尼伏特身旁的赌场经理请示,赌场经理摇摇头表示不可以——他早就认定佐顿是个堕落的不可救药的赌棍,这种人不输得精光是绝对不会离开维加斯的,今晚只不过是他鸿运高照的一夜,何必跟他计较这一夜雌雄?物极必反,明天他的牌运就会截然两样了,一个人不可能永远都走运,随着登峰造极之后,必然穷途末路无疑。这种情况,赌场经理见得多了,赌场还有无数个夜晚,每晚还有无数的利润,一夜之失跟无数之得,这就是赌场的百分比。“结束这个赌档!”赌场经理下命令道。 佐顿点点头,转过身来看了看墨林说:“别走开,你那张椅子赢的钱里有你的百分之十的酬金。”可是他出乎意料地看见墨林的眼睛有近似悲哀的表情,并听见他轻轻地说:“我不要!” 赌档的职员在清点佐顿的那些金边乳白色筹码,把它们堆砌得整整齐齐的,这样,云梯警卫、赌档老板、赌场经理等人都可以清楚地监视着点数工作的进展了。最后,他们终于清点完毕,赌档老板抬起头来对佐顿充满敬意地说:“总数是29万美元,佐顿先生,您要把这些钱全部转换成支票吗?”佐顿点点头,他的口袋里还塞满了其他筹码和现钞,但不想把它们拿出来。 一般赌客在听到赌场经理说今晚的纸牌赌档停止营业后,纷纷离去,只有赌档老板和谁在低声地说着什么。科里走进栅栏里,站在佐顿的身旁,墨林站在另一边,他们三人穿着维加斯赢家外套站在一起,看上去活像街头的犯罪团伙。 刚刚搏杀完的佐顿实在是太疲劳了,再也没有体力去赌掷骰子或者大转盘之类的游戏了,赌21点又由于有500美元限额的规定,进度缓慢,很不过瘾,他们都不想去问津。科里说:“你不能再赌了!上帝啊,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样豪赌过!如果你再赌就会必输无疑,不可能还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佐顿点点头表示同意。 警卫员把佐顿的筹码和赌档老板那签了字的收据拿到赌场的金库去,戴安妮走过来和他们三个会合,并吻了吻佐顿。他们都无比兴奋,此时此地的佐顿觉得很幸福,因为他成了一个真正的英雄,而且是一个没有杀害或伤害什么人就能取得辉煌成就的英雄——他不费吹灰之力,仅仅是把一些钱押在移动的牌架上,一下子就赢了这么多的钱! 他们必须呆在原地等候金库开出支票来,墨林挖苦佐顿说:“你成了阔佬啦,可以为所欲为啦!” 科里认真地说:“他无论如何得离开维加斯!” 戴安妮捏着佐顿的手,什么也没说。佐顿的目光却盯着郭鲁尼伏特,后者正在和赌场经理以及两名从高梯上走下来的警卫站在那里窃窃私语。佐顿突然说道:“桑那都一号,我们两人赌一局,好吗?” 郭鲁尼伏特离开其他人,走到强光下,佐顿看出他的实际年龄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可能已经到了古稀之年,但身板子仍然很硬朗,那头又浓又密的银发梳理得非常得体,脸色红润,没有一丁点风烛残年的老态。佐顿还看出了当他听到不认识的人用内部电话里的特定代号称呼自己时,也只不过稍微愣了一下。 郭鲁尼伏特并不生气,回过头来对佐顿微笑着,但这句话已把他年轻时的那种疯狂的赌徒心态挑逗起来,使他身体内涌起了强烈的应战欲望。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他早已事业有成,余生有靠,尽管还会有许多压力,许多责任,许多风波,却极少有机会再去经历惊险了,要是能够在有生之年再经历一次惊涛骇浪倒是挺过瘾的,再说,他也想见识见识性顿究竟还要走多远,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如此忘形? 郭鲁尼伏特轻轻地问:“金库将开一张价值29万美元的支票给你,对吗?” 佐顿点点头。 郭鲁尼伏特说:“我让他们准备好一副牌,我们仅赌一手牌,不是赢成双倍就是输个精光,一锤定江山,而且你必须赌赌客的位置,不得赌庄家的位置!” 在纸牌赌档栅栏内的人除了佐顿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特别是负责收付赌资的职员傻乎乎地望着郭鲁尼伏特。要知道他这么干不仅是在冒输掉赌场一大笔钱的风险,而且还是与政府所规定的赌场法律背道而驰的,弄不好被州政府的赌博委员会追究起来,还要冒赌场的执照被吊销的危险!郭鲁尼伏特对他们微微一笑,下令道:“洗牌!把牌准备好!”这时纸牌赌档老板从栅栏入口处走过来,把一张黄颜色锯齿形的支票交给佐顿,佐顿只是看了一眼就把它放在赌客的位置上了,接着才对郭鲁尼伏特微笑着说:“就照你说的条件赌!” 佐顿看见墨林走开,靠在了深灰色的栏杆上。他看出墨林又在用那双探究一切的眼睛仔细地端详他,戴安妮也移动了几步站到边上,表情木然。他们的这些受惊的神态使佐顿心满意足,他现在唯一不喜欢的是要和自己的运气赌博了,他讨厌从牌架上发牌,何况还要和自己的手气赌,于是他转身向科里求助:“科里,帮我发牌,好吗?” 科里心神不定地走到发牌人的位置,按照规矩帮忙监视着收赌注的职员从桌底下拿出装牌的罐子,倒出牌来堆成一垛,准备洗牌。科里所站的位置正好在佐顿的对面,看上去他似乎有点发抖。 “佐顿,这是一个骗人的赌局。”科里小声地对佐顿说,不想让其他人听见。接着他又迅速瞄了郭鲁尼伏特一眼,对方也正好在盯着他,但他也只好豁出去了,继续不顾一切地说下去:“佐顿,你仔细听着,不管输赢,庄家总要对赌客抽水百分之二点五,每一局都如此,所以赌庄家位置的人必须交百分之五的佣金,现在赌场做庄,在这么大笔的赌注中抽水,佣金和它比起来就实在是微不足道了。你最好还是提出要求赌完一手牌后,赢者拿赌注,输者拿抽水。你明不明白这里面的奥妙?”科里的声音平淡柔和,仿佛是在和一个小孩子论理。 佐顿笑了笑说:“我当然知道了!”他几乎要说出口自己期待的就是这样,其实他内心深处并没有这种期待。这时他看见科里往旁边缩去,赶紧叫唤:“科里,科里!怎么了?你不为我发牌了吗?我不想和自己的运气作对啊,科里!”科里没有应他,径直往栅栏边走去,站在了墨林他们那儿。 职员已经洗好了牌,把他们叠得整整齐齐的,然后将空空的黄色的塑料断牌卡递给佐顿,让他切牌。佐顿又一次看了看科里,科里一言不发地避开了他的眼光,佐顿只好自己探过身去切了牌。人们都拥到了桌子旁边,围栏外面的赌客看到有新的牌局,就想挤进去凑热闹,结果全被警卫挡住了。他们中的一些人就吵吵嚷嚷表示不满,这下子更吸引了大批赌客,栅栏外面马上被挤得水泄不通。突然,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四周顿时显得异常紧张。职员把从牌架上取出来的第一张牌翻开,那是一张七,就跟着从牌架上取出七张牌,压在槽沟下面,接着又把牌架推给佐顿。佐顿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还没行动,郭鲁尼伏特忽然说:“只用一只手!”职员举起他的手臂小心地说:“佐顿先生,你是赌赌客的位置的,所以我翻过手来就是你要赌的,而你翻过手来就是你要反赌庄家的,明白吗?” 佐顿微笑着说:“我明白!” 职员犹豫了一下,又说:“如果你喜欢,我可以直接从牌架上发牌。” “不,不用了!”佐顿说。此时的他处于极度兴奋之中,不仅仅是由于赢了钱,更因为他有能耐影响赌客和赌场。 职员举起手掌说:“把一张牌给我,一张牌给你自己,再把下一张牌给我,再下一张牌给你自己。”他停了停,夸张地举起手来,非常接近佐顿大声地说:“这是一张赌客的牌——” 佐顿快速敏捷地把蓝色背面的牌从牌架上的槽沟里抽出来,他的双手再次表演出优美典雅的姿势,动作干脆利索,十分准确无误地把牌发到职员手上,后者即刻把牌翻过来,看到的是九,一下子呆若木鸡——佐顿是不可能输的了!科里在他的身后喊了声:“自然九!” 佐顿今晚第一次在翻牌前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两张牌,他实际上是在赌郭鲁尼伏特的运气,所以他希望手上的是两张输牌,现在他微笑着把庄家的牌翻过来说:“自然九。”果真如此——赌成了和局!佐顿大笑道:“我太走运了!”他抬起头来看着郭鲁尼伏特问:“还继续赌吗?” 郭鲁尼伏特摇摇头,毫无表情地回答他:“不!”说完又马上转过头去对赌档老板、职员和云梯警卫说:“把赌档关了!”紧接着就站起来走出了栅栏。这场赌博使他开心,然而他更懂得适可而止,此外,虽然偶尔来这么一次惊心动魄的刺激的确够味,但美中不足的是明天还得绞尽脑汁就这次异乎寻常的豪赌去和赌博委员会摆平,还有就是看来他不得不和科里做一次长谈了,也许他以前对年轻人的看法全错了。 科里、墨林和戴安妮像保镖一样簇拥着佐顿离开纸牌赌档的围栏。科里从赌桌上拿起那张黄色的锯齿形的支票,塞进佐顿的左上袋并且拉好拉链。佐顿笑得很开心,他看了看手表,已是凌晨四点钟,天快亮了。“我们去吃早餐,喝咖啡吧!”佐顿说着就带他们走进充满色情味的咖啡厅。 大家坐定后,科里说:“他赢了将近40万美元,我们必须让他离开这里!” “佐顿,你是该离开维加斯了!你现在有钱了,足以为所欲为了!”佐顿看见墨林边说边紧紧地盯着他,这该杀的,那目光可真叫人心烦!戴安妮抚摸着佐顿的手臂,柔柔地劝道:“求求你,别再赌了!”她的眼睛有点晶莹发亮。佐顿在刹那间意识到这三个朋友就好像对着一个已经逃脱了追捕或者是从流放中得到了特赦的幸运儿一样,在为他感到由衷的高兴。为了报答他们的这份情谊,他说:“我要与你们分享我的战利品,包括你在内,戴安妮,每人两万美元!” 三个人都有点惊讶,墨林首先反应过来,说:“等你登上了离开维加斯的飞机后,我才肯拿钱。” 戴安妮接上说:“就这么定了!你必须搭上飞机,必须离开这里!对吗,科里?” 科里可没有他俩那么侠道热肠,总认为先拿了两万美元再送佐顿上飞机与送他上了飞机后才拿两万块的区别不大,现在就拿钱其实也没啥不妥,反正都是佐顿送的,他们本来又没有想过要占他一根毫毛!但是科里也知道自己居心不纯,不敢把这番心里话说出来,同时他的第六感官告诉他:这也许是自己今生中最后一次做出的理想主义的姿态了。为了表现出自己对佐顿的真诚友谊,就只好像墨林、戴安妮这两个笨蛋那样做,只是他心中始终忿忿不平:难道他们不知道佐顿是赌疯了吗?他完全可能躲开他们又跑去赌,把赢来的钱再输个精光! 科里说:“我们一定要让他马上远离赌桌,必须从现在就开始看住他,直到把他送上去洛杉矶的飞机,离开此地为止!” 佐顿摇摇头,说:“我不去洛杉矶,我必须走得更远,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去。”他微笑着又补充了一句:“我还从来没有离开过美国呢!” 戴安妮说:“我们需要一张地图,让我打个电话给服务员的领班,他神通广大,可以为我们弄到一张世界地图的。”说着她就拿起镶了色边的电话,拨给领班。这个领班确实名不虚传,以前曾经有过一次在接到通知十分钟后就找到人来为她做了人工流产的纪录。 餐桌上摆满了食物:鸡蛋、成火腿、馅饼、早餐小牛排等等,应有尽有——科里点菜时活像个王子。 他们吃早餐时,墨林问佐顿:“你准备把支票寄给你的孩子吗?”他故意低着头不看佐顿,而此时佐顿正静静地审视着他。听到他的问题后,佐顿耸耸肩,他也确实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件事。出于某种原因,他有点生墨林的气,怪他太好提出这类尖锐敏感的问题了。当然,这点气仅仅存在了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科里反问墨林:“他为什么要把支票寄给孩子?他曾经是个好爸爸,尽心尽力地照料着他们,也许你下一步会问他是不是该把支票寄给他的妻子了。”他说着就笑出声来,仿佛这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似的。佐顿再次感到不愉快,科里把他妻子的形象歪曲了,她还不至于那么坏。 正在喝咖啡的戴安妮放下杯子,点燃了一支烟,脸上挂着微笑,手在佐顿的襟袖间摩挲,表示着理解或其他更复杂的感情,好像他也是个女人,她要与他结盟一般。就在这时候,精明能干的领班亲自送来了一本地图册,佐顿从口袋里取出一张100美元的钞票奖赏他,领班在愤怒的科里还来不及干预之前就飞快地走掉了。 戴安妮打开地图册时,小伙子墨林还在追问佐顿:“感觉如何?” “好极了!”佐顿答道。他一直微笑着,对他们的激情觉得很好笑。 科里说:“你要是再到赌桌前去,我们大家都会立刻把你拉开的,我们说到做到!”他郑重其事地举起手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后,又补充一句:“你不能再赌了!” 戴安妮把地图全摊开在桌子上,遮住了只吃了一半的食物,除了佐顿以外,大家都把身子探了过去仔细看。墨林选中了非洲的一个小城,佐顿冷淡地说他不想去非洲。 墨林把背靠回椅子上,不再和其他人研究地图了,又开始观察和揣摩佐顿。 科里突然出人意料地冒了句:“我熟悉葡萄牙那个名叫墨西达斯的小城镇。”大家过去都以为他从未离开过维加斯,现在才知道他连葡萄牙都呆过。 科里不动声色地继续说:“是的,墨西达斯,气候温暖宜人,有迷人的海滩,还有一个小小的赌场,赔额最高限定在50元,而且每晚只营业六个小时。你可以像个大赌客那样去豪赌,再怎么样也不会伤元气。这地方听起来不错吧,佐顿?墨西达斯如何?” “那好吧!”佐顿随意应他。 戴安妮于是就为他拟定行程表:“从洛杉矶经北极到伦敦,再飞到里斯本,然后……我认为你从这里开始应该坐小车到墨西达斯。” “不,不是这样走法的,”科里说,“有航班直抵它附近的大城市,我忘了该城的名字了,查查地图看。必须确保他不在伦敦停留才行,那里的赌博俱乐部可是吃人不吐骨头。” 佐顿无精打采地说:“我得去睡了。” 科里看着他,担心地说:“上帝啊!你看起来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赶快回房间去好好睡一觉吧,我们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的。飞机起飞前我们会叫醒你,放心地睡吧!可别再企图溜回赌场去,我和小伙子将守在入口处阻挡你!” 戴安妮说:“佐顿,请给我些钱,好给你买机票。”佐顿从口袋里抓出一大把百元面额的钞票放在桌子上,戴安妮认真地从中数出30张。 “全程坐头等舱也不用超过3000美元吧?”她问道。科里摇了摇头说:“顶多2000美元,你同时给他预订好旅馆房间吧。”他说着把其余的钱从桌上拿起来塞回佐顿的口袋。 佐顿站起来,又做了最后一次的劝说:“还是让我现在就把钱分给你们吧,好吗?” 墨林赶紧阻止他道:“不!现在分钱会倒霉的,等到你上了飞机再说吧!”佐顿从墨林的脸上看到了怜悯和关心。 墨林接着说:“先睡一会儿,等我们来叫你时,自然会帮你收拾好行李。” “就这样吧!”佐顿说着就离开咖啡厅,回自己的房间去了。他知道科里和墨林将跟着他一直到走廊,非证实了他没有回到赌场不肯离去。他朦胧记得戴安妮和他吻别,甚至连科里也动情地捏了捏他的肩膀,谁能料得到像科里这样的人也去过葡萄牙呢? 佐顿进入自己的房间后,把门双重闩好,而且还把门里面的链条扣牢。现在是绝对安全了,他在床沿坐下来,突然感到一阵狂怒,头痛欲裂,全身失控一般地颤抖起来——他们凭什么竟敢向他表示温情?凭什么竟敢对他表示怜悯?他们完全没有理由这样做!他从来没有向谁抱怨过什么,也从来没有向他们乞讨过同情,更从未鼓励过他们对他表示友爱!他根本就不需要爱,爱让他恶心! 他跌落在枕头上,累得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塞满了筹码和钞票的赢家外套硌得身子难受极了。他挣扎着摆脱了它,任其滑落到地毯上,然后疲倦地闭上了双眼,以为可以立刻睡着,但那神秘的恐惧随之就向他展开了猛烈的袭击,使他的身体像触电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他的四肢不停地痉挛,完全失去了控制。 黎明的小幽灵开始钻进他那间黑暗的房子里,安静下来的佐顿想给妻子打个电话,告诉她赢钱的喜讯,但是他更明白这个电话是绝对不能打的,同时他也不可能和他的孩子或老朋友一起分享这次胜利的愉悦。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他绞尽了脑汁仍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让他炫耀好运气,可以和他一起庆祝赢钱的人! 他起床收拾行李。发财了!要去墨西达斯了!他情不自禁热泪滚滚,被极大的悲哀和愤怒彻底淹没了。蓦然,他看见了皮箱里的手枪!这时候的佐顿,思想混乱不堪,过去16个小时在赌场的拼搏又在脑海里翻腾——掷骰子赢时出现的闪光的号码,21点赌档前那双发牌的手,在椭圆形桌子上穿梭的牌,衬衫雪白的、领带漆黑的收付赌注的职员高举着手在唱叫着:“这是一张赌客的牌——”…… 佐顿迅速利索地用右手举起了手枪,头脑十分清醒,然后就像他赢钱时的手势那么优雅自如地把枪口对准了自己颈部的喉管,抠动了扳机——就在这永恒的一刹那,他感到了从恐惧中得到解脱的恬适,而且在生命的最后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想到自己永远不用去墨西达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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