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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父亲的队伍在这死寂中偶而弄出一点踏踏土

文章作者:文学天地 上传时间:2019-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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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如一醉汉跌跌撞撞爬上丁仙垴时,父亲晃荡着那身黄色大衣到了村口樟树底下,村里十几个民工在等他。父亲的大衣他似乎从来没认真穿好过,总是歪歪地披着,显得漫不经心或流里流气。大衣上那六枚铜扣铮铮锃亮,让我常常心生怀想。
  清早的露水还在空气中流动,我听到露液在阳光里嗞嗞冒烟的声音。父亲说我这是幻觉。我告诉父亲说,我还听到一种鸟叫我说话的声音。父亲说,再胡说,老子就撕了你的破嘴。我赶紧噤声,我相信我再在早晨说这种无踪无影的话,他真的会撕破我的喉咙,至少会封了我的嘴。一片樟树叶落下,又一片黑色落下,带有一股恶劣的气味,父亲抬头,一只黑色的大鸟正在一枝粗桠上阴沉地看着父亲。我想,刚才就是这只黑鸟要和我交谈说话什么的,但我不能开口。
  那股黑色的臭源其实就是一朵鸟粪,蓬勃地盛开在父亲的肩上。父亲煞着眉,似乎不喜欢或极其厌恶这种劣味。找死。一声爆响在一缕篮烟中蹿出,一片鸟云一样的东西便覆了下来,撞的一声落在我的脚下,两只诡异的黑亮小眼绝望地看着我。
  父亲的枪法是盖世无双的,在周围百里。我的记忆里父亲的枪总是换来换去,有汉阳造有三八盖,还有火统,有长有短,曾经还有过一把德国造的小手枪。射杀这只该死的黑鸟的是一杆三八步枪。父亲将枪递给我,我象一个兵痞一样将这只黑鸟斜耷在枪杆上,父亲看我的样子笑,后来我父亲常笑我,象电影里那种抢了老百姓家鸡鸭的小日本兵。
  那只黑鸟有三、四斤吧,也许没有。在等父亲的十几个民工早围了上来,赞颂父亲的枪法,说是名师出高徒,我父亲的师父是我爷爷。我父亲说,论枪法,他还比不上我爷爷一根小拇指。他父亲的枪法乃是千里之内乃至万里之内更无其右。我不知更无其右是啥意思,但我明白大家十几个民工都在打那只黑鸟的主意,父亲说,中午再弄几个萝卜烩了它。四眼说,这家伙大,至少要用十个萝卜。
  四眼是这十几个民工唯一不姓付的人,姓和名我都不知道,只知是个外乡人,因戴了眼镜,全村人都叫他四眼,父亲让我叫他叔,我便不叫,也一样跟村里人叫四眼四眼的。四眼挑着一头锅一头干松木段柴。父亲问四眼带火么。四眼说带了。父亲又说四眼,火线要长,要算好。四眼说,连长,我计算过的。父亲说,我知道有规定。
  父亲是基干民兵连长,今天干的是带队去苏家涧水库工地爆破。父亲摸摸我的头让我把枪背起来,我努力把腰挺直,象一个小兵,只是那只黑色鸟有点重,还有一点温热落在我手背上,是从那只黑色巨物身上洇出的血。父亲将鸟扔给了旁边一个扛着钢钎的一位堂哥。父亲瞄了瞄我又瞄瞄那杆枪,说还是小了点矮了点,不知是说我个子小了点还是那杆枪。那年我读小学二年级,读一年级时因老师身体不好我们长期放假,读二年级时因老师经常组织学生排戏,我也常处于无组织流浪状态。这种时候我多半跟父亲的连队上工地水库。父亲说,跟上四眼叔。
  时值冬季,生产队里的禾红薯棉花之类的农活干完了,冬天的积肥工程也完成了。抽干了村里泥塘,将泥塘里的黑油油的污泥挑到田里,经过霜冻,油菜和萝卜红花草都种了下去,公社里又给全社劳动人员安排了新的战斗,修水库,在我的童年记忆中,农民就是这样过来的。
  那时的冬天很象个冬天,大塘山的塘里早晨的冰层很厚,扔一拳头大石磁的到对岸了,屋沿下的水滴冰串常如尖凿。我和父亲的爆破连队就在这样的一个冬天早晨向苏家涧水库进发,田野里有几片绿油油的萝卜地,生产队里的柑蔗地里,瘦骨伶仃的甘蔗在北风中高傲地挺立,经过羊肠山道过了几个山垴,远处鄱湖便在远远的展开,山垴上枫叶和不知名的果实都黄了都红了,又下了一道山道,一个孤伶伶的土砖房有点破败的样子,那是沈家山林场。前面便是我们的目的地苏家涧水库。
  父亲说,四眼,你上午在林场做饭,下午去工地。四眼嗯了一声,父亲又瞥了我一眼,说你上午做四眼叔弄柴火,下午再到工地。我也嗯了一声,其实我是最喜欢最赞成父亲这个安排的。
  那只黑色的鸟一路上老在跟我说话,说要带我飞带我去一个神秘的世界。我不能告诉父亲,告诉他他一定说我又在幻觉。自出生起,我父母给我不止一次给我问卜算命。算命的先生说我是女命说我命里缺木,说我生来就是一个劳碌命说我命有伤官命里带煞,反正是说我命和别人的不一样,说我思想和别人不一样说我是一个惹祸鬼。说得我母亲两眼泪汪,把本来准备给我生日煮的两个红鸡蛋全给了算命人家,求人家指点迷津,好让我平安渡过吉凶难测的童年。算命先生叹了一口气,说,你就把他看紧点,尽量少惹祸。父亲是一个坚决的唯物主义者,算命的牛鬼蛇神都在他的同志手里,被清算镇压得叫爹叫娘哭天哭地都来不及,所以根本就不相信那人的鬼话。只是后来我告诉他我能听出鸟语花言时,他怔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我又干了一件连他都不敢想象的事,他才相信我是一个惹祸鬼。他开始相信一定是妖魔作怪妖崇随身,他长期佩枪,他说邪不压正,他是正义的代表是正的化身,妖魔再恶有他在身边,儿子也惹不出什么大祸。我的童年便一直在他的掌控中,我要离开他的掌控,我要找到我命中注定的那个神秘天地,那个属于我的世界。
  四眼叔放下锅灶用器,在土砖屋前用几块土砖垒起了一个简易灶,林场原本是一寺院,叫华严寺,文革时各村祠堂各处庙宇都被红卫兵们要么拆掉要么改作它用。华严寺拆了后在原地用土砖土瓦材料围起了一个革命林场,林场里栽种了许多桃树梨树。除了父亲的爆破队,还有别的村庄红旗队先锋队和学大寨队的也都在沈彦山林场弄饭,故水桶菜盆之类也一有尽有。我在附近山脚下弄来茅火柴引火,四眼叔挑来的干松树段,光树段开始火是燃不起来的,必须先用茅火柴类先旺一阵,才有可能让把柴烧着。弄火我是极有经验的,我经常在家帮我母亲弄火做饭,有一次在家里弄火没弄着,便跑到村前禾秆堆里弄,结果弄起来了,火光冲天,象烽火台一样,狼烟滚滚,全村民兵老小以为是老地主富农破坏,全村涌动。
  火很快旺起来了,锅里水也开始热。林场里每天有一位大队干部值班,我听四眼叔尊称他沈主任,沈主任穿着和我父亲一样的黄色大衣,后来我知道那是威严的军衣,沈主任穿黄大衣毕正毕正的,六枚铜扣没有一枚没扣端正,他在林场土屋前头踱着,用脚勾勾那只黑鸟,眼睛眯起一条缝,象要盯穿什么,又看了看被柴烟弄污了脸的我。我说,这鸟还活着,在跟我说话。沈主任突然目光如炬盯我,说,你说什么?
  我又将一根干木头塞进灶内说,它说它来接你。沈主任半信半疑的样子,我忽然一下又后悔起来,我怎么能跟沈主任说这种话,他一定不相信。果然他狠地用脚踢了一下脚下一根木柴,象是恨这根木柴又象是对我说的话不满意,呸的一声狠吐了一口沬走开,四眼叔正在淘米,抬头说,主任,熟了肉我盛碗去,你试试鲜不。旁边罗家队里的一个胖女人笑,主任要吃个鸡巴。沈主任突然回声,一脸灿烂说,就吃你肉。
  中午要田萝卜红烧鸟肉,这是我父亲安排的。四眼叔说,去弄萝卜,我说去哪里弄。叔说小孩子哪里都可以。我说咱村萝卜地不在这里。四眼叔说,你小孩腿快。我说我就去山脚下弄。别村人说话我说是你叫的。四眼叔说,老付家到底有个胆小的。我说,你胆大你不怕你去偷萝卜。四眼叔说,咋是偷呢,是生产队里借。我说是借你就打个借条或给我两毛钱我埋在萝卜坑下。四眼叔说,咱借萝卜,为苏家修水库,有那二毛钱咱不用萝卜人参都有了。我说你就是怕偷萝卜别人看见了你挨骂,让我做替死鬼。四眼笑,你是小孩弄萝卜谁骂你。我说你斗我我叫我父亲用枪崩了你狗日的,说着便用手作掏枪样,四眼叔忽然脸色苍白。
  那天的阳光一直软呼呼的,如打霜后的稻杆一样硬不起来,虽然四叔一直唆我去附近萝卜田里弄别村萝卜,但最终是四眼叔翻过几道山梁去付家山生产队萝卜田地弄来一十二个萝卜,我将萝卜白菜头切去,又用水洗了几遍,洗去黄泥土呵,萝卜露出细白,有几个萝卜是经过霜冻,颜色也显露出晶亮纹路。在整理萝卜时我一直在和黑鸟交流。我说,黑鸟,我吃了你。黑鸟说,别吃我,你不吃我就带你去一个地方。我说,不行,我父亲说用萝卜红烧,我从来没吃过红烧肉。黑鸟说,红烧肉没吃,以后还有机会吃,我带你去的地方你没去,以后你就去不成了。我说,不对,红烧肉没吃,以后就吃不成了,我村的猪都集中了发了瘟,全村吃了两天,我母亲不让我吃瘟猪肉,牛也死了,全村都分了牛肉,母亲把牛肉放在烟卤头上风干了,说是过年吃,鸡呀鸭呀也都死了,被黄鼠狼偷了去,我从去年开始就沒吃过肉。黑鸟说,黄鼠狼吃了你家鸡鸭,你可以吃黄鼠狼。我说黄鼠狼是阶级敌人,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全村的黄鼠狼都被枪毙了,挂在村口的樟树桠上示众吶。黑鸟说,那你真的只能吃我了,不过你吃了我你会后悔的。我说,我不后悔,我父亲说吃你就吃你,我父亲是这方圆百里乃至千里说一不二的人。
  我在和黑鸟对话的时候,四眼神色紧张地看着我,那个胖女人也看着我。沈主任用一双阴沉的眼晴看着我,那双阴色的眼睛让我想到黑鸟的眼睛,那里面充满诡异或幸灾乐祸的意味。沈主任说,老付家的小孩有毛病。四眼叔说,没毛病,只是爱幻想爱说胡话。沈主任呀了声,呸的一声,一口带有血丝的痰吐在一根松木柴上。四眼叔说,沈主任有病。沈主任仿佛听到有人咒他似的,盯得四眼叔头皮发麻,你说啥。四眼叔用一根禾杆挑起那沬痰中血丝,看了又看,说主任痰中带血,旺火,肺中气血不顺,肺病。沈主任又狠狠地吐了一口更浓的痰说,老子天天吐痰也没病。说着扭头回土砖屋里去了。
  四眼叔仿佛是捞了个没趣,回过头又看着我,找回另一个话题,对土屋前的几个生产队的伙夫说,这娃没病,就爱幻想。那个女伙夫胖腰胖脸,有点象红灯记里的李奶奶,李奶奶说,身体没问题,脑子有问题。四眼叔说,脑子也没问题,听老付说出生时是手先出来。李奶奶说,手先出来是个讨債鬼。四眼叔说,不讨債,只惹祸。旁边一位说,烧生产队里秆堆垛的是他。四眼叔说,不怪他,只怪老师乱说什么典故烽火戏诸侯。我烧村里秆垛的事一直被村里人戏虐,突然有人为我说平反撑腰,我突然感到四眼叔比亲老子还亲,先前和村里人那样四眼四眼的叫他实在是不应该,我忽然感到在父亲母亲不能说的话可以跟四眼叔说。
  叔,我刚才和黑鸟说话,黑鸟要带我去一个地方。四眼叔说,黑鸟不会说话,即使会说话,早晨被你父亲一枪崩了,死了会说话么。我说,叔,黑鸟没死,刚才还让我别吃他,我不吃它它千年以后就回来就象白蛇精回来找许仙报恩情一样。黑鸟真的死了,叔刚才拔了它的毛已经碎了大小几十块下萝卜锅。叔,黑鸟不会死,即使你把它碎成千块万块它也不死,它的头在思想在灵魂在,它会飞过千山飞过万水回到它的家里。
  四眼叔怔了怔,说,你咋知道思想灵魂这词。
  我说我不知道,是黑鸟说的。四眼叔怔怔,好一阵说,他们都说你有问题,我不信,除非你是那黑鸟肚里的虫,除非你也是那只黑鸟。
  除非你也长出翅膀。四眼叔突然站起来,抬头看天空,天空中隐约有鸟飞过。
  半夜里有人叫我父亲,原来沈主任下午吃完付家山村爆破队的午饭萝卜红烧鸟肉后,回到家里就开始咳嗦,开始吐血,他家里人来付家山找我父亲找我四眼叔,四眼叔是一位下放的医生。当我和父亲找到四眼叔时,四眼叔人躺在村里棋盘厅旁的一个土屋床上,床头枕着一双红鞋。这双红鞋一直在我脑海里,我不知四眼叔自杀是与黑鸟有关,还是与他身边的红鞋有关。
  那些年的冬天很长,父亲在水库工地和大塘山村来来回回,母亲和村里青壮男女白天在水库坝上战天斗地,晚上归家。我象一只小狗小猫,在村里游浪,偶而被父亲象扛一根铁楸钢钎工貝一样,被父亲背在背上带到工地,然后在红旗飘扬人山肉海中仰望天空。每到吃饭或歇工的时候,父亲总能准确找到我的位置,并迅速象老鹰抓小鸡一样叼住我。
  有一次我为了不让父亲找到我,我没在水库坝上而是溜到坝下一块苷蔗田地,啃了一下午被收割后余下的长短不一的甘蔗笋,看到大阳己经日落西山,心想父亲这下该找不到我。睡梦中我被过年父亲点燃的二脚踢爆了一下,那双我祖爷爷穿过的日本皮靴正在轻勾我瘦骨仃仃的屁股,父亲嘲笑我象驼鸟,藏起了头却忘了屁股。父亲又象老鹰抓小鸡,一只手一拎便将我放到他肩上,说,回家。途中我问他为什么又找到了我,父亲得意地说,你爸是谁,如来佛,你再淘就是淘成猴子,也在他老人家手心里。
  父亲的话让我怵了好一阵。后来每一次想弄出点动静时,总感到父亲的五指山会突然压下来,直到有一天夜里半夜醒来,听到父母在讨论是否把我送到雷家村上学的问题时,我才明白过来。母亲说老细再这样下去,怕是将来误了,书没读成,人也尽惹事,把他放在工地上也不是办法,万一在工地上再弄出火呀水呀什么的就难办了。父亲嘿嘿地笑,你当我每天在工地上扛着枪来来回回监视地富反坏右什么的,我在监视咱儿子呐。


  村头二狗家的骚鸡公叫了一遍,叫第二遍的时候棋盘厅里东边厢房光闪了两下。父亲对着土屋方向,四眼四眼地叫,四眼叔糊糊地应了声又没了动静,我将一只青蛙放在他脸上,他爆的一声跳下了床,被子带我被他掀翻在地。父亲在土屋门口说,四眼,走。
  村里先是有咳嗽声,那是清早的冷在人的喉咙里挠,发出自骨子发自肌肉的一种痒。咳嗽声一声紧连一声,是二狗的父亲德真叔。村里一向懒洋洋的黑狗也被感动得汪汪乱叫,这叫声和一般的狗叫声有点不同,因为我和二狗曾经用小刀将小黑的舌头割下了一个口子,黑狗恨我,见我就汪汪,我先是害怕,后来也习惯了,习惯了它的仇恨,也听出了它叫声天才般与众不同。
  我一夜没睡,父亲喊四眼叔时,我己经知道了今天父亲的工作,四眼和德真叔今天去苏家水库炸石头。工程已近尾声,护坝和渠沟需要石头,三眼叔不仅能用草药治村里人的骨节病,也是大队里唯一能计算出多少土方多少石料要多少炸药的人,他能算出引爆雷管的火线燃烧的时间,与工作人员撤离现场所需时间。故每次爆破他都是主角,父亲是指挥官,今天我是观察者。
  我提出上工地看四眼叔工作时,母亲不同意,说是危险。我说父亲天天扛着枪危险不危险。父亲笑着对母亲说,带上吧,省得他在家又给你放一把火。四眼叔说,嫂子,有我四眼弄不了乱子。我又说,还有二狗。母亲没再吱声。
  起了雾,看见四眼叔看不见父亲,四眼叔将我架在肩上或揉在怀里比一筐豆芽重不了多少,我的小名就叫豆芽,据说我出生时,难产,母亲被我折腾得要死要活,接生婆在棋盘厅里不停地喊,叫我母亲用力用力,我偏偏和老娘婆作对,躲在母亲身体里不肯出来,父亲在房门口左脚迈进又右脚缩了回来,女人生孩子他帮不上力,只得口里一遍又一遍骂,骂了姐姐热水没烧好,骂了一只野猫蹿上了灶台留下了脚板印,最后骂上了还沒出生的我。母亲说,不要骂,越骂他越不肯出来。母亲说,德官,我被这家伙磨死磨累了,你去帮我弄点吃的。父亲突然记得,母亲从痛胎开始,还没吃过什么东西,姐姐在灶下烧火,烟气呛得她两眼双红,灶污涂了半脸,锅内水依旧平平静静。母亲闻到了豆芽气味,说德官,弄把豆芽给我。父亲在土屋四眼叔处扯了一大把豆芽。母亲将成梱的豆芽往口里塞,哽了一下,一下急咳,我被这突如急雷般咳力爆了出来。
  四眼叔将我象一梱豆芽一样抱在怀里,在四眼叔怀里随他的身体上下颤动,他的手如粗棒,强壮有力,曾双手拧脚象一只皮球将我抛上接住又上抛又接住,让我从小就开始履历人生起伏,在他的怀里如一只小船靠在一个港湾里。
  咯着我了。我伸手向四眼叔怀里探。里面有硬又软的东西碰到我。四眼叔左手轻挪避开了。我说是不是炸弹,四眼叔说,胡话,炸药和雷管都在你父亲的背上。这是特殊物资,向来由革委会成员保管配送。不是炸药是鞋,鞋不穿在脚上干吗藏在胸口。四眼叔说,胡话,什么鞋。鞋不在我脚上穿着么。
  听到二狗叱黑狗回来的声音,一只毛绒绒的黑物无声无息到了我眼前,一声接一声地发泄着对我的不满,父亲突然一脚将黑狗踢了开,德贞叔说,今天这家伙发了邪,不认人不听支。二狗说,叔,叫的狗不咬人,不信你问豆芽,叫它咬都不敢咬。村口樟树底下还有几个人影,在雾中隐约不知是谁和谁家的。
  二狗靠近我,我如一条泥鳅从四眼叔手里滑了出来。二狗说,波波今天也上水库。波波是大队革委会沈主任的儿子,大队队部在沈彦畈村旁,革委会时不时放电影,每次放电影都是沈主任戴着红套袖给全大队划定站坐区域,然后在周围象一条忠诚的卫士一样巡视游戈,防止小孩抛砖砸石。
  从大塘村到苏家涧水库有一段山路,山脚下是一大片萝卜田,这里是老人们口口相传的快活林,村里老人在翻田土时有翻到耳环和戒指的,耳环金黄戒指碧透,老人们说着说着总扯到了大塘山当年付大官人开庄掘塘的事上了,付大官人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有说是巨盗,也有说是皇家遗族,还有说是汉王陈友谅时的一位将军,无论是哪一路,都和巨大财富有关,傅大官人在周道士的策划下,在郑姓挪出的道口山下建庄,又在洪顺口挖塘,工程浩荡,罗大头知府下文征了十万民工,白天民工们在劳动号子声里战天斗地,晚上在十八个花花绿绿的草棚里鸟语花香。十八个草棚搭在快活林,每个棚子里都有一个由雷驴子从扬州春香阁挑来的女人。
  四眼叔将我架在肩上,早晨的雾碰到头发便聚成了水顺着脑门儿下流,耳朵和腮帮子像被一只锉子锉,雾渐渐散开,露出前面的一点远来,看到父亲和德贞叔,看到前面挑着锅柴的贤明公。贤明公有一个瓜皮帽,原因是他头上有一块白疤,夏天白疤象灯泡一样随着他的身子上下跳跃式的前行。
  跳跃式前进的还有两只深绿的眼晴,那是一只高大威猛的黑色野狗,这只狗是中途跟上的,无声无息的缀在队伍的后面,一直跟在二狗身边的小黑开始躁动起来,显得异常兴奋,几次想挣脱二狗手里绳,但终于被德贞叔狠踢了一脚,嗷嗷傲了几声,二狗扔了一只昨天我俩在大塘坝干土中踢出的哈蟆,蛤蟆用火烧过就是一块香喷喷的肉,小黑老实了些,只是前进时多了几个跳跃式的动作,那条高大的野狗也跟着跳跃式偏离山道,在葱绿的萝卜地里保持平行。又来两条狗,贤明公吐了口沬,说狗戾香千里。小黑是条小母狗,正在发情期,二狗的爹说。我说二狗是条小公狗,也在发情。二狗说,咋说我吶,沈波波才是小公狗,给雷小花写字条呵。
  四眼叔用手捏了下我屁股,说豆芽读书哈也没读进,就读记了一个不正经。我说,就你四眼叔正经,到现在还是抱着一双鞋睡觉。四眼叔忽地左手扬起,我又嗞的一声从他背上泥鳅一样溜了下来,一只黄狗从远处阴沉沉地看着我,我知道那是坂上雷家村头雷小花家的黄毛。
  傅家山村小老师苏老师病了,上课时突然大口大口的呕,呕出了一大摊子鲜红的东西,我们大人才知道他不可能给我们上课了,我游浪了一个学期后,和二狗他们到畈上雷家的碾盘小学里接受雷老师的教育,这里我们便和波波雷小花还有罗文明等等同学在一起了,每次回家经过雷小花的门口,雷小花家的黄毛总是凶神恶煞地冲我吡牙,甚至有一次突然蹿出奔向我,我吓得连滚带爬,雷小花在旁边笑得嘴都咧开了,还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了波波和二狗他们,本来他们选我当班长,结果二狗当了班长,因为二狗有时可以坐在黄毛背上叱它吼它,黄毛竟然不生气不呲牙。这让我不得不认为二狗比我更有气魄当班长。
  看到黄毛,我想起了父亲的枪,狗日的,我想像父亲一样,转身举枪,一颗子弹带着欢快的呼啸打爆曹团长的头一样打爆这狗日的黄狗头。
  黄毛阴阴地看着我,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竟摇了摇尾巴,后来几乎是直冲过来。我惊叫一声,撒腿就跑,碰到了二狗,碰到了德贞叔碰到了父亲。父亲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手把我提离地面向后看。咋了,豆芽。我说,狗,那只黄狗冲来咬我。父亲说,哪来黄狗。我指着四眼叔,黄毛正在四眼叔的脚边嗅着打着欢快的转儿。四眼叔笑着对父亲说,没事,这狗温着呐。父亲说,这狗你认识。四眼叔说,不认识。父亲说,见鬼了。我的手碰到父亲背上的袋子,伸出手,父亲说,别动,炸药呐。我将手缩了回来,说炸药能炸死人不。本来想问炸药能炸死黄毛狗不。
  父亲一巴掌甩了过来,响声在清晨清亮响彻,父亲恼怒地看了我一眼,没作声,我后来知道这犯了大人的大忌,爆破队在工地上是一项极其危险的工作,原先出工时要祭拜四方天地,象船员出海一样,求得四方神灵佑护平安,为头的出工前一天要沐浴无房事。到了父亲手里,父亲长期和枪打交道,不大信那一道,但母亲总在父亲出工前说一些吉祥话。德贞叔看到父亲的脸色,说,小孩子童口无忌,今天雾也散了,是个好天。贤明公说,对,是个好天,早晨起床时,德贞家的骚鸡公叫得比军号还响亮。父亲嘿嘿地笑,德贞家的鸡公骑遍了全村的大母鸡。
  雾还没散尽,但隐约见沈彦山红光林场,隐约听到苏家涧水库工地上嗽叭声人声,红光林场附近是一大片桃林梨树,树干上早被林场里的人涂成白色防冻防虫害。光秃的枝杆上有残果干瘪着,只有十几棵桔树翠绿着,桔树上遗漏的残果早被民工彻底地扫荡了一遍,就连冬枣也颗粒无存。
  父亲让二狗将小黑拴在一棵高大的梨树下,梨树附近几棵光秃的枣树,几棵翠绿的桔树,黄毛和几只野狗在空旷处游浪,野狗怕人,德贞叔帮二狗拴狗时,野狗们远远地看着游动着,小黑则不安地躁动着,往外蹿住外跃,在空中又被有限的绳长扯着跌了回来,野狗开始躁动,小黑的不安份鼓励了他们。德贞叔呸了一声,骚东西,死在眼前还骚。黄毛它们显然听不懂德贞叔的话。他们蠢蠢欲动,渐渐围拢靠近,一只花狗靠了过来,又一只白尾巴狗靠近了些,然后三四只野狗都靠近了小黑,以小黑为中心摇头摆尾或叫搔首弄姿,慢慢地。突然有两只野狗狂躁起来,互相咬对方耳杂咬对方嘴巴咬对方腿,后是四只狗混咬起来,你咬我我咬你,像雷老师所说的那样帝国主义狗咬狗。
  父亲像拎秧把一样将我拎出了桃林,二狗也被德贞叔吼出了桃林,父亲说,沈主任的儿子在坝上等你。我对沈波波的兴趣一点也没有,我看不惯他那种看女同学雷小花的样子,也是一只骚狗,小骚狗。沈主任这个人作风不好,他见到女民工就关心人家身体,这里拍一下那里抹一下,民工背地里叫他沈鸡公,龙生龙凤生凤,老鸡公下蛋小鸡公。
  不过今天我要和沈波波验证一个问题,那就是红头拖拉机拉着猪肉,在大塘山傅村的路上能不能飞奔的问题。贤明公给我讲大塘山傅村的光辉历史时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现在都昌人知道丁仙垴,传说铁拐李八仙过海前曾来过丁仙垴,丁仙垴下一山腰上还留有仙人铁拐印和足迹。这留仙迹的山就叫道口山,道口山的脚下有一大丰胰的土地,这里曾是郑姓人家的乐土。在我村后小山坡上还有郑姓人的祖先葬地,石碑和坟丘至今还历历在目。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让郑姓人十室九空。他们请来了周道士,周道士替他们作法,求告天地神灵。最后说,郑姓人和这里水土不相宜,搬了吧。
  在郑姓人挪出道口山后,第二年,周道士的道观里来了两个风水先生和傅大官人,他们在道观里筹谋了三天三夜,也争吵了三天三夜。周道士说,得挖一个塘,大塘,像鄱阳湖,龙头喝水龙身洗澡龙尾飞天。周道士说,这里龙脉大旺,郑姓人受不住,是因为躁,你傅官人要想在这里扎根开果,你得多水,水温润,要让龙驯顺。
  傅大官人说,就听周圣人的,我挖一个塘,一个像湖一样的大塘,从今以后这里就叫大塘山,大塘山建庄了,你道观也重塑金身,这方圆百里就你周圣人观里香火最旺。傅大官人就给了周道士一千两黄金,给了风水先生一千两黃金,让他找知县大人征调民工,给了两千两黄金给罗大头,让他把扬州路上站夜的女人全请到了快活林。还有所有到大塘山挖塘的民工都一天三顿白米饭和一碗红烧肉。
  十万民工每人一碗红烧肉,哪得多少肉呵。我后来把这个故事说给沈波波听时,他相信周道士他们得了傅大官人的黄金,但他不相信十万民工每人一碗红烧肉的事。二狗说,豆芽说的没错,我爸就说过,那时每天都有解放牌汽车拉着猪往我们村里跑。
  我说,你爸也记错了,应该是红头拖拉机拉着猪。二狗说,对,是我记错了,是东方红牌的红头拖拉机,这我们见过,在人民公社的农机站,这家伙一跑就冒大烟。沈波波想了会儿说,你村里路好像跑不下红头拖拉机。
  我一下说不出话来,想了想,大人不会骗我们的,能跑得下,我们去工地上量一下红头拖拉机宽度再比一下我村的路不就得了。二狗说,对,明天就去苏家涧水库,我爸说水库上就有红头拖拉机。
  我在前面向苏家涧水库工地进发,父亲背着那只装TNT炸药雷管导火索的袋子,父亲对四眼说,今天放三炮,老规矩,我举红旗,你们点火就撤离,导火索尽量长些,安全要紧。四眼叔笑了笑,今天你话多,哪一次不是这样。父亲说,也不知咋的,今天我不踏实。四眼叔看了看天,雾散了,太阳出来了,露出了少有的笑意和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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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年注定是不寻常的,这一年在中国的邻边外蒙,落下一架中国政要的飞机。我在大塘坝的草甸子上和一个姑娘拉上了手,我还要将嘴和她对上,她不肯,说这样会怀上孩子。生下孩子要吃饭,要是吃饭的话,她家里没有饭不够吃。那一年,我母亲给我买了一把铅笔刀。在一个月光特别明亮的夜里,父亲和母亲在生产队打麦垛,一个女孩子折了杉树刺要给我打针,另一个女孩要亲豆芽,说豆芽口里有豆芽味。全村就我父亲知道用豆子发豆芽。我不肯,因为我也怕亲上了嘴,生了孩子,结果我用小刀割了一个女孩的手。我母亲将本来留给我吃着长身体的鸡蛋全赔给了人家。这一年我烧了村里的稻杆堆。这一年我家里买了一只收音机。

图片 2 我象一条毛毛虫一样无声无息地跟在父亲的队伍后面。父亲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褂,下身是一条宽松的黄色军裤。风吹雨打,褪了色,在裤裆处被烟火烧了一个小洞。早晨的阳光似乎被露水沾涟,也稀软得抬不起硬不起。草叶上还有白霜,在阳光到达之前,整个田坂是白茫茫的死寂一片,只有父亲的队伍在这死寂中偶而弄出一点踏踏土碎的声音。父亲背着一杆三八步枪,明晃的刺刀在阳光下有点刺眼。那是全队中唯一的真家伙,枪膛里有子弹。闪耀的还有那红毛长枪,红色长矛在微风中象一个个火把盛开。
  队伍就这样流水一般前进。八、九点的时候,又有一样的队伍一样的长枪火把在大道上出现,在山道上终于汇成一流蜿蜒的长蛇阵一样的队伍。父亲紧跑了几步,前面一个一身绿衣军人正在队伍前列。父亲又紧跑了几步。那绿色军人望着我父亲,伸出了手,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我父亲显然没听懂或只能大致揣摩出领导首长的指示。
  报告,我们把全社所有的牛鬼蛇神坏分子全部押到,请首长指示!那首长笑了。他笑了显然并不是对我父亲的报告肯定的意思,可能是我父亲报告时那敬礼的样子似是而非,抑或是父亲敬礼时腰身一挺大腿处那个被烟火烧出的洞,让首长感觉到一个乡村民兵连长的憨实可爱。
  父亲风华正茂,我相信他有理由让一个年逾三十的女人不自觉地喜欢他。首长又伸长那双对女人来说略显粗糙的手,拍了拍父亲的肩:老付,不错。依旧是生硬的北方音。但我相信这四个字,父亲一定听得明白,听得清淅。我也听出了父亲的笑声。
  这只队伍总共二十三人,包括一只毛毛虫。毛毛虫紧跟在父亲的队后,糸一条用红布裁成的红领巾。在昨天夜里,我缠着父亲让我摸了他那杆三八步枪,又拧下剌刀试了一下锋利。那时我已是小学一年级学生,我的老师身体不好,我们几个小孩基本上是学校和村里两边打铃铛。没老师时,我就象一只流浪的狗一样,在村前屋后游动。青壮年都上坝修水库去了,我祖母祖父辈都没等到瞧我一面,就匆匆去另一边相聚去了。我母亲也去上坝了,比我大的哥姐也都有自己的事忙着,我也就和村里的几个同龄人流流浪浪。也可能是村里有一个人在水库里溺水的原因,母亲看到了危险和不测。明天跟我去上水库。父亲说。
  我有好几天没看到母亲了,上水库能看到母亲,这是一个诱惑。还有一个诱惑是上了水库能吃到一块大铁锅煮饭留下的锅巴。这锅巴我已经吃到过一次,那是修我村水库时,王家人在我家搭锅做饭。锅巴的记忆对现在人来说,几乎是一种天荒夜谭,但对我来说,又是如此的真实,如此刻骨铭心。
  在这支蜿蜓流动的队伍里有三个文化人,一个是付旦初先生,另一个付作相先生,还有一个和我父亲同辈的付德旺老人。他们三个在村里是属于名流。德旺老人和作相老人同一个私塾先生。那时先生授课总是让学生先把课本背熟。村里至今还有德旺老人的子曰故事,他老人家被叫到背《论语》时,总是子曰子曰就难有下文,后来老先生就给他取了字,德旺字子曰。子曰先生背书不行,但后来有一本领,择时打卦,村里谁家丢狗丢猫或碰上物事不畅就来问他,打个卦择个吉时顺地,倒也风生水起,周雷罗沈村庄的人也常来求他。作相老人的字诗都佳,我大学毕业后也在其后辈中常见其笔墨。不过三个文化人中最让人嗟叹的是另一个老人。
  付旦初先生兄弟三个。两兄弟都牛高马大,一个在景市谋生,一个在乡间求存。旦初则个子小,解放前,家境丰实,祖业在星子,听我父亲讲,我爷爷年轻时帮他家在星子的油铺里管帐,有油铺和木行。方园几十里算是大户,大户到了红色政权时代大多数都倒了运,一个个都成了落汤的鸡。但那时却是风光得不行,惊动了鄱湖道上的一伙强盗。在一个深夜,一条渔船到了雷家桥。两把驳壳和十三、四把明晃晃的弯刀围了棋盘厅。戴着瓜皮帽的地主小崽子一样的少年被连夜劫到了鄱阳湖的一个小岛上。许多年后,我摸着父亲的步枪就一直在想这个故事,枪在夜里闪亮,枪在夜里给我壮胆给我力量,枪也给我恐惧,总担心那夜的枪一旦走火,会撕开一道血缝。
  撕开的血缝是在下午。水库上人山人海,高音嗽叭声嘶不倦地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水库坝上每隔几步就耸立一面艳如桃色的旗帜,指挥部是用松树及枝桠搭建的,进门两条长幅。我被父亲临时托付给一位中年妇女,那女的面色桃红,让我想,如果我有奶奶,那一定是她模样,我也一定会在她身上撒过娇,或泡过尿。她也一定叫我小心肝,或拧我脸蛋或拧我屁股。
  那个桃色一样的女子也真的拧了我一下,不是脸帮子也不是屁股,而是我的耳杂,我眼泪一下委屈得象潘湖里的水翻了出来。哇,还真哭了,她又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想起了那个不存在的奶奶,我说。奶奶你手力大弄疼了我耳杂。她笑:谁让你叫我奶奶。说话时拉住了我的手,将一把蚕豆放到我手里,那滚实的蚕豆让委屈一下烟消云散。如果有蚕豆作代价,我愿她再拧我耳杂。因为,从昨天到现在我还没吃饭,我一直在等待午饭,我在期盼那一小块大铁锅煮饭留下的锅巴。
  水库坝上的人川流不息,从山体上挖土抬土又运石到高坝上,有用土筐抬的,多半是高年级的学生,成年人都是挑一担。父亲背着枪在高处,他带来的那支队伍早分散到各个角落,只有几个标了名字戴了牌子的反坏右分子,在不远处集中抬着一个粗壮的木桩不停地举起又落下,砸实刚落下的泡土。他们很卖劲,妩媚的阳光照得他们那笨手笨脚,他们都曾是一些不勤五谷的地主富农少爷,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娇生惯养的。他们的天空曾经是那样的多姿多彩,许许多多人劳累一辈子辛苦一生,都是为了他们做了牛马。现在世道翻了过来,曰子也翻了过来。他们颤抖着时不时地对走过来的任何一个人露出卑微的谄媚的笑,也是无奈的笑。
  一个背着枪的人走到我父亲跟前,跟我父亲低声说了几句。我父亲说:怎么会这样?那人说:有人到革委会报告,昨天他还唱了黄色歌,唱了反革命歌。我父亲没做声,对着下面土岸下一拔人吼了句:找死呵!那拔人没声息。我父亲又吼了句:老四,你找死呵!过了一阵,一个穿兰布褂的人赤脚快步上来:连长,吼我呵?父亲说:你去叫他到指挥部。父亲踢了脚下一个土坷垃,喃了句,狗曰的。
  老四的兰布上衣在坝上快速闪动,他脚上穿了一双红布鞋,这红头布鞋象一团火,在夜色里闪动,这是许多年后我一个恶梦。四眼叔就是因一只红头布鞋在水库里丢了命,老四是装爆工,放好炸药点燃引火,大家远避危险。跑着跑着,突然罗老四记起了红布鞋还在爆破区,他怕土石砸了伤了那双红布鞋。
  三个嘿哧嘿哧举桩又放桩的人目噔口呆,望着老四,那双红布头鞋似乎也在嘲弄他们的样子,老四说,没听清,叫你去指挥部。老四指了指付旦初。当付旦初三个字从老四口里出来时,其它两个人一下软在地上,付旦初也是软在地上,象一滩泥水一样淌地上。
  今天整个水库都很亢奋,早几天前就流动着一个叫人心跳叫人激奋的消息,要斗一批,要枪毙一批。这消息让人睡不着觉。这天水库里人都似乎都在等待期待什么发生似的。一块呼啸的铁穿过肉体是什么感觉?是什么样?也许很多人在想,在期待能够看到。
  我一直沒见到枪毙人的情景,但我知道,一小块弹丸穿过肉体那种欢快的呼啸。父亲无疑是那个时代最优秀的射手,我曾在父亲的连队里呆过一整天。父亲和他的民乒连在罗家山涧里打靶,我蹲在他的身边。听子弹欢快地从枪口青烟中窜出,又欢快痛苦地穿过靶儿奔向山体。我捡了一大堆铜弹壳,和我的兄妹们又在那裸露的山体弹孔里挖出一只又一只弹头,将弹头重又插进弹壳里。我臆想,有一天,我也有一杆枪,让子弹飞,让子弹欢快地飞。
  子弹欢快地奔向一只飞翔的鸟的胸膛。在百步之外,我曾经目视过我父亲在山岗边手起枪落鸟坠下。后来我想,幼年时,我恋依父亲,多半是因为父亲那杆威风凛凛的枪,我已偷偷地能将一杆步枪拆得四零八落,也能将枪装好得看不出一丝痕迹。
  我对枪毙的概念是没一点期许的,整个上午我在等待一个锅巴,一个香噴喷的叫锅巴的中午午饭。
  从指挥部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没人注意到我小肚子的饥饿。那一小撮蚕豆早就被消耗得成一泡尿,撒在一个不知名的树丛里了。终于我对那个桃红奶奶问了中饭的事,她一愣,但又露出一丝为难的样子。原来水库上所有的饭食都是各村按上坝劳动的人数分配的,毫无疑问,我不是劳动者,那今天中午的饭食是否美好与我无关,那一块锅巴也与我无缘。桃红奶奶叫来我父亲,我看到了父亲一脸涨红,他带我上水库也许根本就没想到我一天的饭食如何落脚。桃红奶奶笑了笑,看了看我脖子上那条红三角巾,革命的红小兵战士,你来支援革命水利建设,中午晚饭就在付家山小队。我一个七岁的小孩支援水利建设,倒不如明说我去蹭饭蹭那锅巴。这是许多年后我才明白的事理。
  我母亲曾给我讲过一酸楚的故事,故事是可有可无的,你可以当它没发生。但我听这个故事现在又重述这个故事时,却是颤颤的,灵魂在告诉我,饥饿的时代虽已万里,但饥饿的痛却永在那一代内心深处。我兄长两岁的模样,作为一个大家的长孙,加上我奶奶二十几岁就守寡,终于给大儿子成家,终于又有了大孙子,这老人的心里无疑有了一点暖。对长孙的疼是我无法用语言文字来替她诉说的。我兄长三四岁时,父母都上水利,家里就我奶奶带着他。那时一夜之间所有家庭灶台都消失了,全在公家定点定时吃饭,我兄长年小不懂定点定时的意义,该吃饭时不吃,不该吃饭时又嚷又吵要吃。我奶奶在吃饭时总偷偷藏一小碗饭在火桶里带回家,一次两次也混过了,笫三次被发现了,那一小碗饭被搜了出来,后来的事我不想叙述,我无法重述一个老人的痛疤。
  我屁颠屁颠带着对一个锅巴的向往,在父亲的牵引下找到了付家山革命支队,父亲显然有点不好意思,跟队长说,陆主任安排小红兵参加水利革命建设,饭食在付家山支队安排。我屁颠屁颠地将一块块拳头大的泥石捧进叔叔大伯们的筐里,我听到一个年老的长者说,连长的儿子蹭饭来了。另一长者说,怪可怜的,小手搬冷泥。我双手抬起一块石头,回了一句,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看到我母亲,正艰难地挑着满满的一担沙土努力上爬。整个上午母亲的土筐里堆的土石比男人的土筐都满。也许她知道她儿子的弱小在这水库坝上是不配享有一顿由公家统一发配的饭食的。
  终于到吃饭时了,因为要开现场会,各支队的饭食都抬到了工地上。母亲对支队的伙食管理员说:我儿子吃我一份,中午我不饿。那个管理员看着我母亲又看看大家,摸了摸我的头说:哪能呐,我给他准备了锅巴。大家都没做声,只有我嗅到锅巴的香味,那锅巴下层金子一般的黄色,上层珍珠一般的洁白。一段时间我读到金黄读到洁白的时候,我就想到大铁锅下那层锅巴。
  中饭刚用完,又听到嗽叭响。各队到大坝顶上集中,开现场会。整个下午都没见到我父亲,因为知道要斗反革命,所以大家很兴奋,几个穿绿军装的军人早将今天要挨批斗的人押在指挥部前临时用树板搭起的台上。人越聚越多,密密麻麻,人群中不断有消息传递,有一个人怕挨斗,就在吃中饭时用石头砸破了自己脑袋。有人怕批斗在指挥部用裤腰带上吊,都幸亏发现得早,没让阶级敌人阴谋得逞,想死也不准他们死得那么轻松自在。我在人群中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死还有轻松自在和不轻松自在的两种,用石头砸自已脑袋和用绳在脖子上套的死法,他们认为轻松自在,哪不轻松自在的死法又是什么样子呢?
  母亲牵着我的手,不停地问我,看见你父亲么?我如一只快乐的小鱼一样在人流里游动。我也在寻找我父亲,我想起了一件事。我想还给我父亲,我知道他现在急着要用这东西完成一项光荣的革命任务。而我的母亲正与我相反,她也在寻找我父亲,她想阻止他,想让他脱离一场原罪,想让我的家族保持洁白,想让他的儿子脱离血污,她想让她丈夫脱离剑子手。因为人群中传递消息,说今天持枪的是我父亲。
  她整个下午沒找到她丈夫,我也没找到我父亲。我被人流牵引到台前,几个坏分子反革命都死灰一样跪在台前,还有一个女的,据说是作风不好,胸前挂着晃悠着一双破鞋。我不明白意义,问母亲,母亲骂了我一句,不关小孩事。
  大会开始了,高音嗽叭里换成了高昂的将革命进行到底的新年致词。一群人上前将那排男的推推搡搡地一阵,一个后生从腰下抽出一条皮带,将一个年老的但脸色不怎么灰暗的反革命狠抽了一顿。大家表情木然,只有当桃红脸奶奶出场时,整个会场轰动起来了。整个下午也让人沸腾,血液沸腾。
  那个挂着晃着鞋的女人被押到正中,两个壮年男子上前一人抽了那女的一巴掌。许多年后,我一直在想没有那男人的两巴掌,那脸该是一张让人心脉跳动的桃花脸。那桃花脸比桃花奶奶的脸更桃花更好看、更妩媚,这张脸一定让多少男人摸过、啃过、心动过。只是被这两巴掌下去,这脸丑了,这脸扭曲了,许多人说这女人脸被打红后更美、更让人心生向往或心痛。
  其实不是这样的,这张脸扭曲了,接下来扭得更曲更丑。两个男人剥去了这女人的上衣,两只雪白的小兔子跑进了阳光里,那丰腴的小白兔似乎也怕那扭曲的丑,不停地颤不停地抖,抖得男人失魂失色,抖得日月无光。给我蚕豆的桃花奶奶将一只活猫塞进了那两只小白兔的主人的下身。
  我母亲脸色惨白,握紧了我的手,不!紧紧地抓紧了我的手,好象那女子的痛也痛到了她身上。母亲轻了句,倒不如死了自在轻松。我此时才明白还有一种不自在不轻松的死。
  那天枪毙人的事没进行,那天传说中要毙的是我一个爷爷,那天传说中的持枪执法者也确实是我父亲。这个世界充满诡异也充满温情,我母亲担心我父亲成为杀死我爷爷的凶手。我则在前天夜里拆装我父亲的长枪时鬼差神通将撞针忘了装上。父亲在接到命令时检查工具,发现少了部件,便中饭也没吃,往家赶找枪针。在途中正遇到了从县赶来传达更高指示的人,比水利建设指挥部更具权威的指示是,要带我付旦初爷爷去县革委写字。
  真是天意。有时我想,天意也好,天意里总悯悯之中有天道。生命总是无奈,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弄或戏弄,那个我被父亲带去搬土的繁荣水库,我几次爬上坝,又想起那个女子的声音,流沙,流沙。在上个世纪一场大雨将那水库冲溃了口,流沙淹了几个村庄。流沙在村庄留下了红色的汀泥,象道道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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