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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茗终于知道了林森说的是哪件事,钟茗一进食

文章作者:文学天地 上传时间:2019-10-15

Chapter1繁盛季·彼岸花 钟茗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先闻到了一股直冲鼻子的霉味,她皱皱眉头,就见客厅里空荡荡的,地上堆了些小食品的塑料袋子,还有吃了一半的凉皮和已经凝固了的豆浆,所有的家具上面抖落了一层灰。 从卧室的方向传来咳嗽的声音,是低低的,有点有气无力的咳嗽声。 钟茗把皮箱放下,走过去,推开门。 钟年正伏在桌前做作业,他低着头一面咳嗽一面干啃着方便面面饼,面孔的线条清秀柔软,略微有点卷曲的头发在从窗口射进来的夕阳中透出暖暖的光晕来,就像是一只柔弱的小猫咪。 钟茗把头无声地往门框上一靠,“笨蛋。” 被称为“笨蛋”的钟年回过头来,他啃方便面面饼的动作便僵在了那里,眼睛里透出不敢相信的光芒,他那么怔了好久,才结结巴巴地说话,“姐,你回来了。” 钟茗指着他手中的方便面,“你就不能用开水泡着吃吗?” 钟年抓抓头发,“今天停水了。” “那去买矿泉水啊。” “爸一直没回来,我手里就剩下三块二了,要是你再不回来,估计我明天连面饼都吃不上了。” “……哦。” 钟茗转身走到客厅里去,从皮箱里拿出一把钱来,转头看到钟年已经走出来,她拿着手里的钱冲着他摇了摇,“走,姐带你吃牛肉面去。” 他们一起去了楼下的一家牛肉面馆,两个人热乎乎地各吃了一碗面,钟茗照样把牛肉块都添到了钟年的碗里去,钟年一面满足地吸溜着热热的牛肉面,一面开口说道:“孟烁哥韧带拉伤,还住在医院里,不过他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问你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钟茗的筷子僵到了半空中,钟年还在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他饿坏了,钟茗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你把我招供出来了。” “我说你去外省的小姨家了。” “哦。” “我这个回答还行吧?” “还行。” 钟茗默默地点点头,低下头来继续吃面。 小吃店的灯光被她挡在了身后,她的面孔沉浸在一片淡淡的阴影里,眼瞳里的光芒从面碗里升起的一团氤氲的热气包围着。 钟茗十七岁,高二,钟年十六岁,高一。 钟茗学习成绩一般,音体美上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能够入得了老师的眼,钟年学习成绩年组第一,随便一幅课余画作竟就被美术老师送到了市少年中心去展览,还起了一个特别拉风的名字——《苍穹》! “你那画的到底是什么啊?为什么叫苍穹?”钟茗看了他的画,百思不得其解,曾经这样问他。 钟年耸耸肩,也是很费解的样子,“我怎么知道,就是用乱七八糟的颜色调的天空啊小草啊什么的。” “那天空下面的两个小黑点呢?” “我和你啊。” “你画得太烂了,什么东西嘛。”钟茗十分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略微有点卷曲的头发上一顿乱搓,不屑地说道: “我猛一看,还以为是两个坟墓!” 即便是在巨大的黑暗里,银白色的月光还是可以把这世间的一切都照耀得清清楚楚,喷泉池里的水在月光的照耀下,仿佛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漩涡的深处,有伤感的小提琴音缓慢地奏起。 这是一个属于他们的天地,也是以他们为中心的天地,就是在这里——钟茗和钟年。 未来是一幅刚刚绽开的画卷,他们两个犹如同一点射出的两条射线,瞬间朝着不同的方向飞驰而去! 公车在鹭岛一中的站牌下停住。 钟茗和钟年一起下车,他们走进教学楼,到了高一年级所在楼层的时候,钟茗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苹果来递给钟年,“笨蛋,中午在北区食堂等我,我们一块吃饭。” 钟年点点头,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行,我要去晚了你先帮我点,那我进教室了啊。”他朝着钟茗摆摆手,转身跑进了高一二班的教室里去。 钟茗回头上楼。 她走上了高二年级组所在走廊的时候,江琪正与几个女生站在走廊里聊昨天晚上看到的电视节目,有女孩子夸张的笑声不时地响起,被女生簇拥在中心的江琪回过头来,就看到了钟茗。 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钟茗装作没有看见江琪,她转身往教室里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细小的嘲笑声,“真恶心,高二年组的死贱人又回来了。” 钟茗回过头。 江琪仍旧与一群女生旁若无人的谈笑着,谈话的内容依然是昨天晚上的电视节目,没有人往钟茗这里看一眼。 就好像那一句话是幻觉。 但确实——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下节课是历史,钟茗忘记了带历史课本,她到隔壁三班去找关系还算是不错的蒋馨欣借,蒋馨欣最初看到她的时候,两个眼睛都瞪圆了,“钟茗你回来了啊,你这一个月都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钟茗微微一笑,“去了外地。” “可是她们都说你……”蒋馨欣欲言又止,“你找我有事啊?” 钟茗说:“能不能把你的历史书和笔记借给我用,我误了一个月的课,正好借你的笔记本抄抄拉下的课程。” “好啊。”蒋馨欣毫不犹豫地答应,转身往教室里跑,钟茗就站在教室的外面,她无聊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忽然听到三班里传来女生的议论声,声音不大不小,但足够让她听得清清楚楚。 “笨蛋,你真的要借钟茗笔记本?” “可是她来找我了啊。” “你忘了江琪说的话了,你想得罪江琪?钟茗那种人多恶心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件事儿,江琪哭得有多可怜,算了吧你!” 蒋馨欣再次从教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满脸歉疚,很不好意思地对钟茗说:“对不起,钟茗,我也忘记带笔记本和书了呢。” 钟茗微微一笑,“哦,是这样啊。” 她很自然地转身回自己的班级,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在望着光滑的桌面呆了几分钟后,她伸手去拿桌角的笔袋,拉开笔袋的拉链,伸手进去拿笔。 手指碰到了粘糊糊的一堆东西。 钟茗把笔袋拿到眼前看了一眼,带着点腥味的鸡蛋汁液把笔袋里的文具都淹没了,黄黄白白的颜色让人有些反胃,钟茗觉得自己真的恶心了。 钟茗站起来,拎着笔袋走到教室的卫生角,然后把笔袋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回到座位的时候,看到隔壁一排的江琪依然和一群女生坐在一起玩闹,她看都不看钟茗一眼,钟茗默默地回过头来,静静地望着桌面,从窗外射进来的光芒在桌上留下了一道道光影,空气中,有淡淡的灰尘在无声地飞舞着。 中午去鹭岛一中的北区吃饭,钟茗一进食堂就听到钟年的声音,“姐,姐,我在这里。” 钟茗回头看到坐在食堂最角落的钟年,他端着餐盘朝着她微笑,面孔清秀好看,在他周围的几个高一小姑娘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自禁地羞红了脸,钟年依然旁若无人地朝着钟茗挥手,“姐,你快点,我要饿死了。” 餐盘里摆着干煸牛肉条,钟年大口大口地吃着米饭,他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比以前大了很多,钟茗把自己的饭拨给钟年一多半,没好气地说:“看你那副德性,你几顿没吃了?” 钟年的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道:“从爸走了之后,我就没吃过米饭了。”他顿了顿,用手把脸上的饭粒抹掉,犹豫地看了钟茗一眼,“姐,你说爸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管他呢,那个王八蛋死在外面才好呢!” 钟年愣了愣,他看看钟茗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半晌又低下头去吃了一口饭,“就算爸不好,你也别那么说爸。” “要你管!我就叫他王八蛋怎么了?!”钟茗凶巴巴地瞪了钟年一眼,“吃你的饭吧!”她把餐盘里唯一的一道菜干煸牛肉条全都倒在了钟年的饭碗里,拿勺子胡乱地给他拌了拌,钟年从小就喜欢吃这种拌饭,酱油拌饭他都爱吃。 “像猪食一样!”钟年故意皱起眉头,带点撒娇意味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还不就是猪!” 在食堂吃完午饭后,钟茗和钟年一起去学校的图书馆里消磨时间,钟茗说自己忘了带借书卡,跑步回教学楼去取,钟年老实地坐在图书馆前面的台阶上等着她,图书馆对面是体育馆,时不时就会有欢呼声从里面传出来,几个穿着崭新的篮球运动服,手臂上戴着护腕的男生从体育馆里跑出来,一见到钟年就朝他兴奋地摆摆手。 “钟年,你看这是新篮球服,我们才补了一百块钱,真值,简直酷毙了!” 钟年的笑容有点尴尬,“是挺酷的,你们现在就训练啊?” “下午就要和附属一中打比赛了,我们紧张啊,钟年,下午的篮球比赛可全靠你了,我们都等着你的大灌篮!” “哈哈,你们这样我压力很大啊……” “你怎么不穿运动服?” “我……我……哈哈……”中午细碎的阳光里,钟年的笑容很灿烂的绽放,连眼睛都眯成了一团,看上去更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咪,他胡乱地揉揉头发,讪讪地把话题引开,直到篮球队里的队员跑开,他笑到僵硬的肌肉,才慢慢地松缓下来。 他默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已经很破旧的运动鞋,这还是三年前生日的时候,钟茗买给他的,他很珍惜地穿起来,一穿就穿了三年多,无论春夏秋冬,一套新的篮球服,学校负责出资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篮球队球员自理,补上钱的,就可以领取一套崭新的篮球服。 钟年没有对钟茗说过,他觉得这种花费,简直就是奢侈的,小姨虽然负责了他们姐弟两个的学费,但是生活费,还是要他们姐弟两个自理,钟茗为了维持他们的生活,已经没日没夜的打工了。 他抬起头,看到钟茗正朝这边跑来,她脑后扎的马尾辫子随着她的动作一上一下地跳跃着,像一只跳跃的梅花鹿,钟年咧开嘴开心地笑笑,他从图书馆的台阶上站起身来,朝着钟茗挥挥手,大声地喊道: “姐。”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更衣室里满是女生嘻嘻哈哈的声音,钟茗推门走进去的时候,笑声有一刹那停顿,不屑的目光犹如一道道小匕首,穿过空间的距离凌迟着钟茗的脸,钟茗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椅子忽然从地面上划过,直接撞到了钟茗的膝盖上。 钟茗皱皱眉头,伸手按住膝盖。 她回过头来就看到了把椅子踢过来的那个女生,女生丝毫不惧地望着她,嘴角浮现出一抹冷冷的笑容。 钟茗按了按膝盖,她没说什么,转身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打开没有锁的储物柜,接着怔在了那里。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从更衣室的窗口照进来。 钟茗默默地望着自己的储物柜,在她的身后,那些女孩说笑的声音忽然停止下来,一束束饱含冰冷的目光如芒刺一般扎在她的背上,身后死一般的寂静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钟茗回过头来,看着站在窗口的江琪,“我们谈谈。” 江琪回头望了望钟茗,她微微一笑,一身的白色运动服让她饱满的面孔散发出更加青春洋溢的光芒来,她的目光在钟茗的面孔上逡巡了一圈,接着什么也没说,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更衣室。 其他人陆陆续续地跟着她走了出去。 有人在出门前冷哼了一声,“真好笑,她也不想想她做的那些事情,她怎么有脸和江琪说话?!” 只有从胸口传来的,缓慢心跳声。 其他的,都是死寂。 钟茗一个人站在诺大的更衣室里,影子孤零零地映在地面上,而在她的储物柜里,被红墨水浇过的运动服像是浸在血泊里。 男子更衣室。 篮球场外传来球队训练的声音,这些新球员因为穿了新球衣而比往日更加卖力的训练,钟年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里,他身上穿的,依然是那套旧球衣和已经很破旧了的运动鞋。 更衣室的门被打开了。 钟茗抬起头,他看到体育老师走进来,体育老师手里拿着新球衣,全都递给了钟年,“这是你的。” 钟年猛地愣住,一股突然涌上来的自卑和羞愧让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手足无措地说道:“我……我没交钱啊,我不要。” “你姐今天上午来给你交的钱。” 体育老师走出去了。 钟年呆呆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久之后,他默默地换好球衣,他低下头继续系着破旧运动鞋上的鞋带,手指灵活极了,系好了鞋带,他伸手在鞋面上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擦掉那些根本就看不见的灰尘,一缕刘海从他的额头前垂下来,他低声说:“姐。” 他的眼眶无声地红了。 钟茗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哗地流下来,浇在运动服上的红墨水慢慢地从水里弥漫上来,像是大片大片的血迹,钟茗的手指泡在水里,她望着越来越红的水,忽然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浑身不自禁打了一个寒颤。 ——钟茗,如果你这么对我,那我死了算了! ——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 钟茗呆呆地看着洗手池被红墨水染红的水。 她再次默默地把双手浸入冰凉的水中,揉搓着运动服,额前的一缕黑发垂下来,在她的眼前无声地晃动着。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你真的敢!”她一面揉着衣服,一面深深地低着头,轻声说,“简直被你这个混蛋害死了。” 池底的盖子被打开。 红色如血液的水哗啦哗啦地流下去,接着下水道里传来一声声响,就好象是一个吸血鬼吸饱了血之后,满意地打了一个饱嗝。 体育课,男生都在球场上飞驰,女生大都集中在教室里吃零食,钟茗走进教室的时候,就听到一句,“这样对她也太便宜她了,你说要不要去收拾她弟弟啊?”之类的话,钟茗立刻回过头,她看到了坐在位置上的江琪,还有她身边的几个女生,那几个女生也回头望了望钟茗,脸上露出了冷漠的表情。 钟茗的目光停留在江琪的面孔上,她的目光第一次冷得像两把利剑,“你们对付我可以,但你们碰我弟弟一下试试看!” “你发什么神经!”江琪身边的一个女生忽然拍案而起,堪称“正义的使者”,相当愤怒地朝着钟茗吼道:“装什么清高,你还真把自己当苦情戏女主角啊,全校谁不知道你的变态事迹!你和你弟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钟茗看了看那个女生,冷冷一笑,“的确,我们不是好东西,你是好东西,你去死吧你!”她转头回座位,但是凌空飞来的一个水杯狠狠地砸中了头,连着水杯里的半杯水一起浇了她的侧脸,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嘻嘻的笑声。 钟茗默默地抹掉自己脸上的水,然后转过头来对那些笑声传来的方向面不改色地说道:“好啊,你们还有什么招数,一起来啊!” 啪! 迎面来的,就是狠狠的一巴掌。 钟茗朝后退了一步,紧接着,腹部又挨了一下撞击,她直接跌到了桌角去,疼得发不出声音来,有女声在她的头顶恶狠狠地响起,“钟茗你这个贱人,你凭什么跟我们摆这么嚣张的嘴脸!” 钟茗把头埋了下去,她伸手捂着自己的肚子,说不出话来。 有女生跑去关上了教室的门,接着朝其她女生做了一个“没有问题”的手势,有更多的女生围了过来,挤挤挨挨地站在钟茗的周围,“打她。”“看到她的脸就生气!”“她把江琪害得那么惨!”“她就是个凶手!”这样的话,此起彼伏,犹如一根根毒箭,不断地刺向她,噼里啪啦的巴掌声,不间断地落在她的身上。 钟茗抱着自己的头,蜷缩在桌角没有动,没有反抗。 不知道被打被踹了多久,周围似乎安静下来了,那些女声也打累了,钟茗吸着冷气,头发乱蓬蓬的,慢慢地睁开眼睛,她看到了依然坐在位置上的江琪。 江琪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望了钟茗一眼,然后淡淡地别过头去,手撑着脸腮,目光淡淡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仿佛刚刚发生的那些混乱都与她无关。 钟茗从地上站起来,她低下头,眼眶一阵发涨,她深吸一口气,“江琪,你还要怎么做才能放过我?” 教室里一片死寂。 江琪似乎看够了窗外的风景,她终于回过头来,淡淡地看了一眼钟茗,“那么你也死了吧!” 教室的门被轰然推开。 打完球的男生们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还不住地叫嚷着,“你们这些女生真烦人,干嘛把门关上。” 有人猛打钟茗的后背。 钟茗再次一头栽了下去,与此同时,有人一脚踩在了她的小腿肚子上。 有那么一瞬间,钟茗觉得,自己还挺像苦情剧里的女主角。 被一群女生欺负,还要忍声吞气地忍受,再后来,呼啦啦地进来一群男生,看着她颜面扫地,而且,这些男生中间根本就没有男主角,他们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趴在地上的钟茗,紧接着,又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位置上的江琪。 这些男生的眼眸里同时出现了“可以理解。”“发生这件事情是理所当然的。”“早知道江琪会对付钟茗,终于开始了啊。”之类的种种光芒。 外面传来老师的声音,“你们一大群人堵在门口干什么?上课了不知道啊!” 男生和女生立刻就散开了,钟茗从地上站起来,忍着疼痛坐回到位置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江琪,江琪拿出一本立体几何练习册,仔细地做着上面的题目,她脸上平静的表情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给你。” 一张纸巾从身后送了过来,那个人的声音很小,小的甚至让钟茗以为自己是幻听了,但纸巾确实是明明白白地送到了自己的眼前,握着纸巾的手指苍白修长。 钟茗回过头。 林森始终低着头,钟茗只能看到他乌黑浓密的头发,他伸手把纸巾递给她,捏住纸巾的手指竟然紧张的有些微微颤抖,说话的声音也是结结巴巴的,“你嘴角有血丝,还有……。” 为什么要用这样小的声音?这样小心翼翼的动作? 为什么连头都不敢抬? 因为你害怕别人看到,你递给我一片纸巾,你帮助了被全年级唾弃厌恶的我,我就是一滩污水,也会让你沾染上不干净的污渍,是这样的吧? 钟茗安静地笑一笑,“不用了,谢谢你。” 她转过头去,用手指胡乱地揉了揉嘴角,似乎只有嘴角破了一块皮而已,看来她刚才被打的时候拼命护住脸的行为还是十分正确的。 至少放学的时候,钟年看不出来她挨过了打!到时候就跟他说,自己看书入迷,不小心被笔戳的,他知道她一直都有咬笔的毛病。 放学的时候,钟茗才走到自行车车棚,就看到钟年站在他们的自行车前面看书,他低着头,半边侧脸融入夕阳里,修长的身体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影子,有几个高一年级的女学生,从他面前走过去,同时故意放大了说笑的声音。 他抬起头来,一眼望见了走过来的钟茗,接着充满阳光地笑起来,“姐,我在这呢。” 当他的眼眸里清晰地出现钟茗的面孔时,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摸钟茗的脸,“姐,你怎么了?”钟茗躲开了他的手,然后抬起头来很自然地笑道:“没什么,看书的时候入迷了,结果用笔戳到了嘴角,破了好大一块。” 钟年的目光默默地留在了钟茗的面孔上。 钟茗推了钟年一把,“走吧,快点回家,回去我给你做饭吃。”她又往钟年的身上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我给你买了新的运动服啊,你怎么还穿着旧的。” 钟年低下头,他的声音有点闷,“嗯,新的放在书包里了,舍不得穿。” “笨蛋。”钟茗很欠扁地笑起来,仰起头来拍了拍钟年的肩头,在不知不觉间,钟年已经高过她很多很多了,她还是一副哄小孩的架势,“不就是一套新运动服嘛,用不着这么省。” 钟年抬起头,他看到钟茗的笑脸像是一朵芬芳馥郁的花朵,在夕阳下十分的鲜活自然,他默然的目光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片刻,接着压低声音说:“姐,你等我一下,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不等钟茗回答,自己转身就跑出了车棚。 钟茗愕然地望着钟年跑远,也许是忘了什么东西,她这样猜想着,然后拿起钟年刚刚放在一边的小说看了几眼,手机响起来了,钟茗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孟烁发过来的。 ——你还好吧? 钟茗朝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自言自语地说道:“好啊,我都快好死了!”她这样说完,却在手机上打下另外一行字。 ——我没什么事,你好好养你的腿吧,赶紧出院,我可没空去看你! 有人从她的身边走过去,钟茗抬起头,她看到了班上的林森,他也是来取自行车的。 林森犹豫地看了钟茗一眼,半晌终于低声说了一句,“你找点药膏擦擦吧,已经青了很大一块了。” “什么?” “你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瘀青了很大一块了,看起来真吓人。” 钟茗一直跑到教学楼下,她看到了和江琪那一群女生站在一起的钟年,而且很明显,是钟年拦住了江琪她们的路,他瘦高的身影此刻挺得像一杆旗帜,就在钟茗想要叫他回来的时候,她听到了他说话的声音,“江琪姐,不要再找我姐的麻烦,那件事也不完全是我姐的责任,我姐也很难过!” 被女生簇拥在中心的江琪望着清秀的钟年,她淡淡地与钟年对视着,彼此都没有退让,江琪身上的纯白色校服在风中微微地晃动着,她扬起嘴唇,饶有趣味地笑:“行啊,想让我放过你姐,那你跪下来求我啊。” 耳旁是巨大的风声,吹得正前方的旗杆上面的红旗呼啦啦地响着。 钟茗站在教学楼的拐角处,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他们,她觉得眼睛里被什么狠狠地刺着,滚热的感觉充溢了整个眼眶,就好像是从眼底里流出来的,是乌溜溜的血液。 江琪和一群女生站在台阶上。 瘦高修长的钟年默默地低头跪在地上,小声说:“求你了。” 钟茗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妈妈早就走了,爸爸再一次喝多了酒,回家来耍酒疯,拿着皮鞭抽她和钟年,她被抽得遍体鳞伤,却还要抱着九岁的钟年,一面保护着钟年一面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你想让我们死,我们就偏偏不会死,我们就偏偏要活着。” 胆小的钟年在她的怀里哭着哀求:“爸,求你了,别打我姐。” 锋利的刀片一点点挂割自己的皮肤,血从皮肤下一点点地沁出来,通红的,滚烫到让人害怕的鲜血,血迹慢慢地扩大,渐渐地,形成一片可以吞噬一切的红色沼泽,连带着,将她一块吞没下去。 站在教学楼拐角处的钟茗擦擦自己脸上的眼泪,默不作声地转头离开。 一起长大的时光。 漫长的,温柔的,伤心的,共同支撑的日子,他们就这样,用彼此的方式,默不作声地保护着对方。 钟年回到自行车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自行车棚里点着一盏小灯,他看到钟茗还等在那里,低着头用手捏车胎,看车胎里还有多少气。 钟年走过去,把刚买的药膏递到了钟茗的面前,钟茗抬起头,她从他的手里接过药膏,钟年的脸色有点涨红,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地说:“这可不是擦嘴的,是擦额头的。” 钟茗呵呵地笑起来,“你看着吧,我决定了,下次江琪再让那群死女人打我,我就狠狠地打回去。” “你真的可以吗?” “那还用说,笨蛋,你别忘了小时候你被别人欺负都是谁帮你打回来的!”

第二天早自习的时候,钟茗在自己的课桌里发现了一大块德芙巧克力,她回过头来看看后座的林森。 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聚精会神地收着作业,并没有注意到钟茗的目光。 钟茗拿出黑水笔在便利贴上写下了一行字,“谢谢你啊。”,然后把便利贴放在了数学作业的上面,转头交作业的时候,顺手把便利贴扔到了林森的桌子上。 林森默默地收起了钟茗扔过来的便利贴,没有说话。 上午第二节课是班主任的数学课,就在大家昏昏欲睡的时候,讲完课文的班主任把自己刚刚带进来的一大幅用油纸包裹的方框拿起来,先扶了扶眼镜,然后朝着台下的同学很惋惜地说道:“高三年级的牧泉同学上学期参加鹭岛市油画大赛的成绩下来了,和以往一样,他还是第一名,只是这回他看不到了,学校这次准备保留他的画作作为纪念,我特意先拿来给大家看一看。” 就在班主任撕开画框上面的油纸时,钟茗的心跳忽然慢了一拍。 油纸被哗哗地撕开了,迟钝的班主任还在念念叨叨地说:“这次牧泉画的是人物肖像。”他以一个五十岁的高龄和高度的近视来达到了一个目标,就是他没有认出画上的那个女孩是谁,而就在他把画像立在讲台上的时候—— 全班学生都明白了。 窃窃私语的声音在刹那间连成了一片,江琪默然地看着那幅画里的女孩子,高高扎起的马尾辫,白色的校服,熟悉的面孔,她向阳而立,所以阳光仿佛在她莹透的面孔上开出了大片大片纯洁的白花。 足见画手对她的偏爱。 裴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幅画上。 江琪转过头去看钟茗,钟茗始终低着头做习题,她一如往常地束着马尾辫,阳光从教室的窗外射进来,照耀着她莹透的面孔,仿佛是开了大片大片纯白的花朵。 牧泉,已经就是这么看着她的吧! 此刻,在无数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中,钟茗的镇定简直就是一道攻不破的屏障,江琪咬咬牙,低着头在手机屏幕上打下一行字,她用另一只手揉揉眼角,手指头沾上了湿润温热的液体。 ——你们说得对,她这么无耻的人就应该受到最狠的惩罚! 傍晚放学的时候,因为同为值日生而准备一起去扫分配好的卫生角,这次是擦走廊,林森和钟茗一起拿着拖布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拖来拖去,他们各拿着一个拖布分站在走廊的两端,相向而行,拖布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长长的水渍。 就在两人再一次擦肩而过的时候,钟茗忽然噗嗤一笑,抬起头来朝着林森说:“你觉得我们像什么?” 林森疑惑不解,“像什么?” “小时候看的动画片,《聪明的一休》。” 林森有点恍然大悟,半晌“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拖地,就在钟茗刚想开口问“你今天好像不太精神啊?”的时候,抬头看到班上的几个同学朝这边走过来,钟茗立刻闭了嘴,拿着拖布从林森身边离开,直到那些学生下了楼,低头拖地的钟茗忽然笑道:“你这么做也对,我不会怪你。” 林森抬头看了钟茗一眼,“什么……” “不在人前跟我说话啊,我本来就不想连累你。”钟茗嘻嘻地笑起来,一脸的轻松,好像根本就不在意的样子,“你能在没有人的时候跟我说话,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林森呆呆地望了钟茗片刻,他猛然明白了钟茗的意思,立刻反驳道:“不是。”但他还没有来得及解释,钟茗身上的手机响了。 钟茗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很紧张,她瞬间情绪的变化甚至让林森都奇怪地看了钟茗一眼。 “我去办点事,明天我加倍补干今天少做的部分,谢谢你啦。”钟茗把手机放回到校服口袋里,急匆匆地扔下这一句话,转身下了楼。 林森看着她飞快地跑下楼,他转头看了看才拖了一半的走廊地面,地面上是亮晶晶的水渍,正是傍晚时分,天边是大片的火烧云,走空了的教学楼很安静,静得他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愣了片刻,低头望着地面上的水痕,再一次低声说:“不是。” 之所以低着头不敢跟你说话,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有时间吗?我想跟你好好谈谈,我不想和你再这样下去了,你到小操场后面的存书室来,这个地方你应该不会忘记吧? 这是刚刚出现在钟茗手机上的短信,江琪发过来的,所以钟茗看过了之后,二话不说就往小操场的存书室奔,她甚至害怕去晚了,恨不得自己立刻就长了翅膀,一下子飞到江琪面前去。 她怀着一个紧张忐忑的心推开存书室的门时,一个巴掌从天而降,一下子就把她扇到了墙角去,她的耳朵立刻嗡嗡作响起来,手机从手中掉落,电池和机身分离开来,零件撒了一地。 “他妈的让我等了这么半天。”有男人粗暴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咒骂着。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等在自行车棚的钟年还在等着做值日生的钟茗到来,他一遍遍地拨打着钟茗的电话,得到的都是对方已关机的消息,钟年不禁有些疑惑,这个时候钟茗不可能关机啊,难道是手机没电了。 钟年无奈地看看黑了的手机屏幕,他把放在车框里的书包重新背上,准备返回教学楼去找钟茗。 “钟年,班主任叫你呢。” 钟茗回过头,看着朝他招手的副班长,他应了一声,“好,这就来。”然后笑呵呵地朝着副班长的方向跑了过去。 林森一个人把走廊的地面拖完,提着两个拖布回到了教室,教室里早就被其他值日生打扫干净,只有一个人坐在教室里,那个人听到了林森推门的声音,慌张地转过头来看了林森一眼,脸上是受到了惊吓的表情。 林森一怔,他看到了江琪有点发白的面孔,他下意识地问道:“你怎么了?” 江琪的嘴唇动了动,低声说:“没什么。” 林森没再说什么,他默默地把拖布放到教室的卫生角,然后走到书桌前拿自己的书包,接着往教室的门口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江琪的声音:“帮我一个忙!” 林森愕然地回过头,江琪的脸色更白了,林森甚至觉得她的牙齿都是在格格地打颤,江琪的面孔沉浸在傍晚的暮色里,看不到更多的表情,模糊的一片,只是她的声音,却很清楚,触目惊心的清楚。 “去救救钟茗!” 钟茗一头栽倒在地面上。 黑暗犹如深不见底的冰冷潮水朝她涌过来,她再也无法阻止这种即将深入生命的腐朽溃烂,痛苦绝望朝着她疯扑过来,在浓重的阴影里,朝着她张开了血盆大口。 她却被按在原地动弹不得,有人堵住了她的嘴,她惊恐惶然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口吞下,尸骨无存。 ——你有时间吗?我想跟你好好谈谈,我不想和你再这样下去了,你到小操场后面的存书室来,这个地方你应该不会忘记吧? 这个地方你应该不会忘记吧? 存书室。 曾经她们最喜欢在一起停留的地方,那个时候盛夏的蝉声简直可以用聒噪来形容,江琪甚至买来了耳塞,她带着耳塞和钟茗一起躲到一般人很少去的存书室里午睡,两个女孩子把耳塞塞进耳朵里,然后趴在桌子上进入梦乡,窗外是被阳光照得绿油油的高大梧桐树。 她们的世界一片宁静。 直到握在手里的手机闹钟振动起来,钟茗总是最先醒来,她伸手去推醒一旁的江琪,江琪醒过来的时候总是用力地揉眼睛,一脸无辜的迷茫,她睡眼迷朦的样子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阅览室的窗户出奇得明亮,金灿灿的阳光洒落在两个女孩的身上。 最宁静的图书室。 最靠窗的位置。 两把椅子,一把椅子的背面是用小刻刀刻着一行字:江琪的座位。 另一把椅子:钟茗的座位。 “跑到学校来干这种事,你活腻了是吧!” 随着一声咒骂,惊骇的钟茗听到了一声巨大的轰响,红色温热的血液刹那间溅了她一脸,而跨坐在她身上的那个男人,发出一声闷哼,便直挺挺地朝下倒下来,钟茗惊叫一声,拼命地将那个人推到一旁去。 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把惶惧的钟茗从地上拉了起来。 钟茗惊慌的眼瞳里映出一张英气逼人的面孔,她的眼泪立刻就哗哗地落下来,浑身颤抖着扑到了那个人的怀里。 “孟烁!” 存书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面色惶急的林森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接着,他看到了坐在一张椅子上的钟茗,钟茗正低着头收拾自己的头发,一张敲碎了的椅子歪在地上,椅子的旁边,是一个满脸乌青的粗壮男人。 林森的眼瞳一下子缩的死紧,他顺手抓起了门旁的一个扫把,直接就冲着那个男人就去了,但就在他朝着那人高高地举起扫把的时候,男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射出恶狠狠的目光来。 林森好像一下子被定在了那里,脸上出现了惶恐的神色。 男人冷笑一声,忽然从地上挣起来,一头撞向了林森,林森直接朝后跌到,猛撞到一个人身上去,而那个流氓男人得到了这个机会,撞开门就飞奔出去. “你跑这来添什么乱?!” 有人用力地推了林森一把,紧接着就要冲出去追那个逃走的男人,钟茗说:“别追了,算了,孟烁。” 林森一面喘着粗气一面回过头,看到了自己刚刚撞到的人,孟烁用轻蔑和愤怒参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半边面孔沉浸在阴影里,“原来你连打个流氓都不敢?” 林森面色发白,手指禁不住发抖。 理好头发的钟茗轻声说:“反正我也没有准备把那个流氓怎么样!” 孟烁哼了一声,目光从林森的面孔上移开,林森有点不知所措,钟茗擦着嘴角的伤口,从地上捡起自己被摔散的手机,重新装好,淡淡地说:“我刚才被一个流氓男人袭击了,如果不是孟烁,我现在肯定已经被那个人渣强暴了!” 她的语气淡然的就好像是在描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林森脸上的表情简直就像是被谁骤然捅了一刀一般,他的嘴唇无声地蠕动了一下,紧张的目光在钟茗被撕烂的校服上停留了片刻,接着,又迅速地把目光移转开,呼吸却更加地沉重起来。 有淡淡的夕阳从门口洒进来。 钟茗抬起头,她看到了另外一个站在存书室门口的人,江琪。这个一直以来都很骄傲的女孩子此刻却是面无人色地看着钟茗,好像刚刚发生的那一切,她根本就不知道,根本就不是参与者。 但确实,是她发短信把钟茗叫到这里来的。 钟茗站起来,走到了江琪的面前,两个女孩无声地彼此对视着,江琪的目光落在钟茗瘀青的嘴角上,她的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退却,她几乎如呻吟般徒劳无力地说道:“我真的不知道……” 啪! 钟茗甩了江琪狠狠的一巴掌。 存书室里一片死寂。 即将逝去的夕阳在玻璃窗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仿佛是一层浅显的霜花,大片的夜色即将铺天盖地地降临。 钟茗目光明亮地望着江琪,一字一顿地说:“江琪,如果以前我会因为牧泉的死而愿意承受你对我的惩罚,那么现在我告诉你,我不欠你的了。”

——茗茗,我喜欢你 ——少开玩笑了。 ——你看我的样子像开玩笑吗?再说我有那么无聊吗? ——……你这臭小子是不是想害死我! 突然而至的大雾,把眼前所有的景物都遮挡住了,哀伤在那个笑起来像小孩子一样的少年眼中无声的凝聚。 慢慢地,形成大片大片鲜血淋漓的伤口。 宛如横亘在心口上的,一片锋利的刀片,心脏每跳动一下,都可以感受到,刀片跟着切下去的痛楚。 而那个笑起来像小孩子一样温柔的少年,就那样慢慢地被大雾掩盖了最后的映像。 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个星期我们是值日生,我们负责扫校门口前面的一片卫生区。” 上早自习的时候,林森传了一张纸条给钟茗,纸条上面写好了中午要清扫的卫生区位置,因为上一个月,钟茗没有来。 钟茗低头看了看纸条,她拿起笔在林森递过来的纸条上写道:“好了,我知道了,如果你害怕和我说话被班上其他学生孤立的话,麻烦你给我发短信吧,传纸条也会被发现的,我可不想连累你。” 她把写好的纸条团成一团丢回去,身后传来簌簌的纸声,林森正在看她回的纸条,不一会又有一条新的纸条丢了过来。 ——你有新浪博客吗?我回去加你做好友。 钟茗有点不耐烦,她在纸条上龙飞凤舞地写上“对不起,我家暂时还没电脑那么奢侈的电子产品,就算是有也早被我们家里的那个王八蛋给卖了!”这句话之后,把纸条重新丢了回去。 这一次,林森再没传纸条过来。 中午,钟茗发短信给钟年,告诉他自己不去食堂吃饭了。她和林森拿着扫帚,到校门口去扫那一片新分过来的卫生角,结果林森主动承担了大部分的清扫工作,钟茗只是拿着簸箕跟在他后面。 学校的栅栏一侧是大片大片盛开的夹竹桃,林森望了望低头捡落叶的钟茗,他犹豫了半天,低声说道:“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啊?”钟茗抬头看了看林森,目光里充满了疑惑,林森又把目光躲闪开了,他低头看着脚边的落叶,“那件事以后,你不是走了吗?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钟茗终于知道了林森说的是哪件事! 她说:“你以为我不敢回来呀?” “没有。”林森似乎觉得自己被误会了,所以他开始费力地辩解,脸都涨红了,“就算别人都说你,我也知道那件事与你无关。” “别傻了,她们说得都没错,你应该相信。”钟茗望了望林森涨得通红的面孔,无声地笑一笑,眼底里却是一片淡淡的光芒,“我就是始作俑者,不然你以为江琪为什么那么恨我?!” 林森终于抬头来看了钟茗一眼。 中午的阳光下,钟茗美丽年轻的脸上散发着盛放的夹竹桃一般灿烂明媚的气息,但是谁都知道,夹竹桃是有毒的。 学校栅栏的外面忽然骚动的声音,有人喊:“小子,你不要以为你躲到这里来我们就找不到你!”“今天不打到你跪地求饶,你也不知道我的厉害!”“砰!”“啊!”“哐!”…… 有人重重地撞在了栅栏上,紧接着依靠着栅栏长出来的大片夹竹桃一阵猛烈的晃动,稀里哗啦地又是一地的落叶,林森和钟茗一个小中午的劳动算是彻底白费了,林森和钟茗都有些目瞪口呆。 钟茗朝前走了几步,在夹竹桃生长较稀疏的地方,看到了栅栏外面的情况。 一个瘦高的男生和几个凶神恶煞的社会混混在打架,而且战况很明显,男生的动作也很利索,几个混混很快就成了老大复仇的炮灰,而老大,一转头就跑了一个无影无踪。 那个男生回过头来,看到了站在学校栅栏里面的钟茗,他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笑起来,笑容居然干净好看极了,一点都不像刚刚打完架的人。 他斜背着书包,穿着和钟茗一样的校服,然后朝着钟茗挥了挥手,“你好,我是新来的转校生裴源。” 钟茗指了指他身上的校服,“你刚入学就有新校服穿啊?不是应该量尺码再做吗?” 裴源又怔了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然后抬头依然朝着钟茗笑一笑,“是啊,我运气比较好,来了就捡到一套。” 钟茗靠在栏杆上,“哦”了一声。 等到裴源走远的时候,始终沉默的林森努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他还是难掩眉宇间的郁闷,小声地说道:“连校服这样的事情你也问,你是他什么人啊?” 钟茗望了望满地刚被那些人打架震下来的落叶子,“受害人。” 回班级上课的时候接到了钟年的短信,很长的一条——姐,我给你买了面包和牛奶,就放在你的书桌上,你别忘了回去吃。 合上手机,就可以想象得到钟年那幅笑呵呵的样子。 回到桌位上的时候,果然看到的是空荡荡的桌面,钟茗抬起头,看到班级的卫生角垃圾桶里,赫然是还没有开封的面包和牛奶,牛奶是红枣味道的,钟年知道那是她最喜欢喝的一种。 第一节课的老师还没来,全班的人都在上自习。 钟茗没说话。 身后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一块德芙巧克力出现在钟茗的面前,巧克力上面附着一张纸条,纸条上面写着,“吃这个吧,一会有考试。” 不用想就知道是林森。 钟茗拿起笔在纸条后面写上“谢谢你了,我不吃,我怕胖!”,然后把纸条和巧克力丢还给林森,打开书默不作声地在心里念,周围有女生发出细细的窃笑声,很小的声音传了过来,“活该”“你应该把牛奶撕开了洒在她课本上才对”“我还没有你那么缺德啊!”“少来,你才缺德!”。 林森看了看前座的倔强女孩,他低下头,默默地把那一大块德芙巧克力放回到了桌膛里。 他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脸上的表情,都被坐在另外一排的江琪收入眼底,江琪单手撑着面颊,看看林森,又看看坐在前面的钟茗,嘴角流露出淡淡的冷笑。 傍晚放学的时候,钟茗先去体育馆找钟年。 钟年一直都是篮球队的主力,一三五晚上放学后一个小时,都要参加篮球队的训练,钟茗每次都去等钟年,顺便再在一旁的台阶上把作业给做了。 篮球场上是奔跑的人影,欢呼的声音,篮球落在地上,发出嘭嘭的声音,运动鞋在地板上划过,又是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大台阶上,放着一堆篮球队员脱下来的校服,钟茗走过去,她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往那堆校服上看了一眼。 一件洁白的校服,袖子内侧是用颜料涂出来的一个“M”。 钟茗的脸色一下子就变白了。 “裴源,传球传球。” 激昂的声音从球场上传过来,钟茗回过头,她看到了一个修长的人影飞快地从她的眼前跑过,他先把球传给对方,紧接着,自己率先奔跑到禁区内,在对方再次传球给自己的一刹那,纵身跃起,跳起来的高度简直令人咂舌,一个大灌篮! “那是今天新加入的篮球队员,裴源,弹跳力惊人。”下场喝水的钟年对钟茗说道:“有好几次,都被我的球给断走了,他比我强。” 钟茗有点不服气,“你是一年级生,他是二年级生。” 钟年呵呵地笑起来,“姐,你这明显是偏向,其实裴源哥可好了呢,刚才还教我怎么转身才不容易被对方抢到球!不过他体力不好,跑几步就要休息好久。” “少来了,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别人给你一块糖你就能跟着那人走,最好哄了。”钟茗拿过毛巾扔给钟年,自己转身整理钟年的东西,“擦擦脸上的汗,收拾收拾我们回家,我警告你,你最好别和小混混称兄道弟的。” “谁是小混混?” “废话,当然是你猛夸的那个弹跳力超好的裴源,他打架的时候弹跳力也超好!” “姐……” “干什么?” “你不要再说了。”钟年的声音有点惨兮兮的。 钟茗回过头,她看到表情有点尴尬的钟年,还有站在钟年身边满头大汗的裴源,他望着钟茗,乌黑的眼睛里全都是笑容,很明显,那句“谁是小混混?”的问句是从他的嘴里发出来的。 钟茗彻底傻了。 林森把今天收到的作业搬回到教室,他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那一大块德芙巧克力,默不作声地塞到了钟茗的桌膛里,这才拿着书包下楼。 教学楼的前面是一大片花坛,林森正准备绕过花坛往自行车车棚走,就看到有三个人朝着这边走过来了。 钟茗,钟年和那个叫做裴源的男生。 林森默默地顿住步子。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接着回过头,背着书包重新走回到教学楼里去,他走得很快,简直就像是害怕那三个人发现自己的一样逃窜,教学楼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着他的脚步声,杂乱如心跳。 钟茗一面推着车一面有点愤懑地看着与裴源一起讨论篮球的钟年,他的眼睛里此刻根本就没有她这个姐姐了。 一口一个“裴源哥”,听着就让人很生气。 到了学校前面的公交交站牌下,三个人将要分开走的时候,钟年和裴源才舍得回头看了一眼一直跟在后面的钟茗,钟年说:“姐,裴源哥分到你们班了,以后你们就在一个教室里上课了。” 钟茗在心里说“关我什么事”,但嘴上却不得不说:“哦,好,我知道了。”裴源似乎有所察觉地回过头来看看钟茗,他笑一笑,那笑容中竟然带着点挑衅的,钟茗甚至觉得自己是幻觉眼花了。 等到裴源坐着2路公交车离开,钟茗和钟年准备过马路的时候,钟茗对钟年说:“以后你离裴源远点。” 钟年有点吃惊,“为什么?” 钟茗认真地注意着街道两边的车辆,“我今天看到他和几个混混打架。” 钟年忍不住为裴源辩解,而且还有点急赤白脸,“那也有可能是那些社会上的混混来找他的麻烦。” “笨蛋,他要是没有惹到那些混混,那些混混怎么可能来找他!”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记住少跟他来往,……好了,别瞪我,准备过马路了。” 公交车在绿灯前停了片刻,坐在最后座的裴源回过头,看到了那一对推着自行车慢慢超前行走的姐弟,钟茗把弟弟让到马路的里侧,她身上的白色校服明晃耀眼的像一朵芬芳馥郁的花朵。 裴源低声自言自语说:“就是她吗?”当然没有人回答他,裴源低下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一条未读短信,裴源打开短信,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陌生号码和一行字迹。 ——我知道你是谁! 裴源望了手机屏幕片刻,他微微地皱皱眉头,直接按下了通话键,然后把手机放在耳边,手机里不时地传来嘟嘟的声响,但就在响了几声之后,电话被人挂断了。 裴源静静地看了看手机,他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地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很快很利落。 ——如果你真知道我是谁,就最好少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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