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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夏沫仿佛突然跌入了白茫茫的雾气中,洛熙的

文章作者:文学天地 上传时间:2019-10-23

《天下盛世》已经正式开拍,在热火朝天的舆论和媒体关注中,洛熙的光芒将世人所有的眼光都吸引了过来。他为新戏所做的宣传、他的让人目眩神迷的定妆照、媒体记者探班时偶尔抓拍到的他演戏时的绝世风采无不引发出一阵一阵的热潮。当尹夏沫与欧氏集团少爷的暧昧关系被曝光后,洛熙的感情问题顿时成为所有热点中最受关注的焦点。而《天下盛世》的女主演由洛熙以前的绯闻女友沈蔷担纲,不由得让人们浮想联翩。如果说娱乐圈中容貌地位名气能够与洛熙相匹配的女星,除了沈蔷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沈蔷虽然性格冷傲,鲜少配合记者的采访,但是她美如天籁的歌声和特立独行的气质,使她在歌坛的天后地位不可动摇。而且她为人坦荡,从不掩饰对洛熙的欣赏,虽然曾经因为洛熙与尹夏沫传出绯闻黯然神伤,以至于消瘦沉默过一段时间,但是并未从此将洛熙列入拒绝合作名单,其性格的大方磊落可见一斑。每当有记者前往《天下盛世》探班,遇到沈蔷后除了询问拍摄进度之外,最感兴趣的就是她目前和洛熙的关系。“听说洛熙和尹夏沫已经分手了,这是真的吗?”拍片现场,沈蔷刚拍完一场影片中的舞戏回来就听到来探班的《橘子日报》娱记压低声音这么问自己。她抬眼望向场边正同导演说话的洛熙。他距离她很远,却炫目如一道强烈的白光,满场仿佛只有那一人的存在,其他事物全部淡化在阴影里。“不清楚。”沈蔷冷淡地回答,起步离开,毫不理会身后娱记连声的呼喊。她走到洛熙身边,静静地听他跟导演谈论拍摄问题,半晌,洛熙转头看她一眼,她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心头却恍如被什么重重拧了一下。越来越不清楚洛熙在想些什么。初认识洛熙时,她还是新人,而洛熙已然如神话般红透半边天。他美如樱花的容貌,他谦逊温和的态度,他天赋般的歌声和演技使她当年涉世未深的一颗心迅速沦陷。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她渐渐发现洛熙跟她最初的印象截然不同,虽然可以立刻就跟他熟悉起来,可是走的越近,他却离的越远。他身上那种似有若无的雾气就象盔甲一样将所有人疏离地挡在外面,将他的寂寞、任性、孩子气深深掩藏下来,只有偶尔的失神,才使她发现在他温柔的面具下某些真实的情感。就像罂粟,明知有毒却令人身不由已地沉迷,也许美丽的罂粟终究不是属于她的,可是她依然沉醉于他的气息。自从《天下盛世》开拍以来,关于他和尹夏沫是否已经分手的猜测闹得沸沸扬扬,洛熙拒绝回答记者相关的问题,笑容如花,眼神中隐约有冰冷,让一切显得更加扑朔迷离。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以往见过他和尹夏沫通电话的模样,温柔沁入眼底,唇角有宠溺的笑容,边听边微笑,又好像他才是正在被哄的小孩子。可是最近几日他没有再和尹夏沫打电话,手机几乎所有时间都是关机的,仿佛他在全心投入拍戏。强烈的灯光下,他美得令人窒息,漆黑的眼神,花瓣般艳色的双唇,那种美让所有的工作人员目怔口呆,恍惚间那种美又混合着极至的寒冷,让人不知不觉寒颤。是分手了吧,沈蔷暗想。愈是伤痛愈是美丽,愈是受到伤害越是表现得满不在乎,洛熙的性格有时候真的就像小孩子一样。“沈小姐,来这里拍合照!”探班的娱记大声喊着,沈蔷的思绪被打断,等她恍过神来才发现洛熙已经离开去拍照了,场边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眼神一黯,迅速收拾好心情走过去。闪光灯连续闪烁。“亲密一点!”“沈蔷,来点笑容!”“好!再靠近一点!”……《橘子日报》的摄像师从不同角度拍照,不断要求着洛熙和沈蔷摆出各种pose,洛熙轻轻拥着沈蔷的肩膀,他的气息包围着她,她又开始有些走神。忽然,娱记吃惊地低喊一声,视线越过她的肩头向后面望去,摄像师在短暂的错愕后连忙对着后方抓拍起来,同时满场工作人员也露出吃惊的表情。洛熙漠然地侧头看去。沈蔷正要回头,却感觉肩上洛熙的手突然僵硬起来,她不由自主地望向他。他的面容无波无谰,可是沈蔷却敏感地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他好像在瞬间冷了下来,眼瞳深处散发出来的冷凛使他恍如浸没在冰水中,洛熙冰冷地望着那个方向,沈墙忽然想到最近的新闻……来的人,难道是…………她?沈蔷默默地转过头去。那人有海藻般浓密卷曲的长发,象牙般洁白的肌肤,琥珀色的眼睛沉静如海,唇角的笑容淡雅得体,手里提着一只大大的纸袋,果然是最近绯闻缠身的尹夏沫。察觉到她的目光,尹夏沫微笑着对她点头示意,没有见到前辈明星的惶恐,也没有表现出对洛熙搂住她肩膀的介意,微笑清爽如海风,那种感觉让沈蔷忽然有些怔仲。洛熙的手缓缓松开沈蔷的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低头凝视尹夏沫,唇角仍是维持着之前上扬的弧度,可眼神古怪而冰冷。拍片现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过来,气氛顿时安静得有些诡异,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洛熙和尹夏沫的关系,几乎所有的人也都知道洛熙和尹夏沫最近已经传言分手,众人看看洛熙又看看尹夏沫,全场寂静无声。尹夏沫却柔和地微笑着,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将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有很多水果,还有一个大大的塑料盒子。此刻场边角落里的洁妮已经从错愕中反应过来,急忙跑到尹夏沫身边,替洛熙接过那些东西,用轻快的笑容掩饰现场气氛的尴尬,说:“夏沫学姐,你是来探班吗?”尹夏沫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洁妮,麻烦你替我将这些水果和寿司送给工作人员们好吗,最近大家赶戏都辛苦了。”“哦,好的!”洁妮又对她行了一个礼,接着就将那些水果和寿司分发给现场的工作人员。一个个寿司做的精致无比,在工作人员的纷纷惊叹之下,方才如同凝固般的气氛顿时被打破了。沈蔷虽不知尹夏沫此来何意,可是单凭这种温婉自若的气势,她原本轻视尹夏沫的心态不由得收敛了起来。“夏沫,最近的新闻你看到了吗?”《橘子日报》的娱记心中窃喜地问,没想到今天来探班居然可以看到近日大热绯闻中的三个主角,只是尹夏沫神情娴静,似乎没有受到任何传言的困扰,一时间让他如坠雾中。“什么新闻?”尹夏沫问。“有传闻说你最近和欧氏集团少爷相交甚密,还有传闻说,你和洛熙已经分手……”娱记慢慢地说,边说边仔细观察尹夏沫和洛熙,希望从两人的表情中找出蛛丝马迹。尹夏沫微怔,然后看了眼身边的洛熙,洛熙似笑非笑,眼睛漆黑幽深,他没有说话,仿佛就是要看她将会怎么回答。她笑容柔静地看回娱记,轻声说:“这种传闻也有人相信吗?”“……”娱记微微地错愕了一下,但是他毕竟久经沙场,立刻笑着转向洛熙说,“那洛熙信不信呢?”“阿胜,”洛熙懒洋洋地拥住尹夏沫的肩膀,吻了吻她的脸颊,“你觉得我们看起来像是分手了吗?”“呃……”阿胜困惑地看着面前的两人,若说已经分手了,尹夏沫怎么还会来探洛熙的班,若说没有分手,这两人在一起的感觉好像又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麻烦你明天的报道帮我们澄清一下,我们很好。”“走吧。”洛熙转向夏沫,然后他再也没有有理会娱记的回答,径直拥着尹夏沫的肩膀向化妆休息室的方向走去。还没等阿胜反应过来,两人的背影就已经消失了。阿胜讪讪地收回目光,忽然发现沈蔷依旧站在原地,神情黯然地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他心中大喜,连忙问:“沈小姐,你觉得洛熙和尹夏沫……”“如果想要采访,请和我的经纪人约时间。”沈蔷也转身离开,脸上的黯然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气质如平日般冷傲。******洛熙专属休息室。窗户被拉上厚厚的窗帘,屋内光线阴暗,好像突然从白天转入了黑夜,只有化妆镜周围的白色小灯亮着幽幽的光芒,桌面乱七八糟地堆满各种报纸杂志,最上面的一份报纸上赫然登有那张尹夏沫焦急关切地送欧辰进急救室的照片。尹夏沫将手中的纸袋放在化妆台上,她拿起了那些报纸,目光稍稍停留在那张医院里的照片上几秒钟,然后看向洛熙,打趣地笑着说:“是因为这些才不接我的电话吗?”洛熙拉窗帘的手停了下来。窗帘只拉开一点点,一道光芒透进来,将室内明显地划出一条明暗分界线。洛熙笼罩在光线中,而她站在窗帘的暗处。尹夏沫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快步走上前。“刷——!”窗帘大开,灿烂的阳光射进来,晃得她有一瞬间睁不开眼睛。洛熙这才转头看向她,声音淡淡的:“你怎么会来?”尹夏沫怔了怔,让心绪沉静下来,又走回化妆台前,从纸袋里拿出一些水果和一只蓝色的便当盒,她仰头对着他,笑得有些俏皮:“有人莫名其妙地搞失踪,我来确定他是不是还在地球上啊。”她努力地想打破室内沉郁的气氛,可是洛熙并没有接她的话,尹夏沫按捺住心里的不安,扬了扬手中的便当盒,说:“水果都已经洗干净了,拍戏空档可以直接拿来吃。便当盒里是我做的寿司,寿司做的可能多了,但是如果今天没有吃完,明天就把它丢掉吧。”“谢谢。”餐盒已经递到了他面前,洛熙才伸手接过。在她期盼的眼神下,他顺手将便当盒打开,只见里面放着大约二十只寿司,每只的样子都不一样,小巧精致,颜色可爱得鲜艳欲滴。他低着头,望着那些显然要花费很多心思才能做成的寿司,久久地不出一声。尹夏沫有些紧张:“怎么了?你不喜欢吗?”洛熙缓缓地合上餐盒,漂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却莫名的带着一丝苦涩:“夏沫,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很怕有一天你会对我特别好。”她怔怔地望着他。“曾经有个人给我一只很大很甜的冰淇淋,可是等我吃完,她就不见了。”他仰起头来,闭着眼自嘲的说,“似乎每一次幸福到达顶点的时候,都是悲剧的开始呢。”“如果我把这些寿司吃完,你也会不见吗?”阳光灿烂地将洛熙照耀包围,他孤独地站着,肌肤白得恍如透明,唇色仿佛也是透明的。虽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可是沉浸在悲伤中的洛熙却让夏沫有些心疼。她走上去抱住他,轻声说:“不会,不会不见。”“是吗?”洛熙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怀疑,他推开她,一字一字地说,“可是,我已经不信任你了。”尹夏沫心中猛然一阵抽痛,她抓紧自己的手。“是因为那些报纸吗?所以,你这些天也是因为这样才不接我的电话?”回应她的是一室沉寂。她心中的疼痛渐渐加剧,更有一丝绝望和委屈在心里浮起,即使在被安卉妮那样攻击诬蔑的时候,她也没有产生过这种类似绝望的情绪。“你曾经说过会相信我。”最后她只能这样静静地说。“是的,我曾经说过。”洛熙冷嘲着说,“可是你回报了我什么?”她正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面颊上映出宁静的阴影,这个角度竟然和报纸照片上她低首凝望欧辰的角度一模一样……他眼神一黯。心中痛得仿佛翻绞起来。“我没有骗你。”尹夏沫哑声说。“是的,你没有骗我,而是选择误导我……”洛熙眼底的幽暗和唇角漫不经心的笑容看起来是那么不协调,“当我问你有没有去见欧辰的时候,你却说,你没有和他做什么交易,也没有答应过他任何条件……”“那是事实。”“可是,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去见过他……”“有区别吗?你所在意的是什么?”她皱眉,努力想要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让他不再误解,“如果你介意的是我见到他,那么如今我在欧氏集团旗下的欧华盛公司,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避免?如果你介意的是我有没有因为《战旗》事件而答应他的某些要求,那么就算现在我也可以再说一次——没有!”“所以,你确实见过他。”目光越来越幽暗,眼底的雾气使他的面容美丽得近乎妖娆。尹夏沫犹豫片刻,知道这个问题再也无法回避。“……是的。”“是你去找他,还是他来找你呢?”声音如夜雾。她的心猛然一沉,又过了半晌。“……是我去找他。”“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因为《战旗》的事情去找他请求他?”“……”“更早以前,我有没有请求过你,不要和他见面不要和他说话,不管是因为什么事情,而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洛熙的眼睛黑漆漆地凝视她。………………去日本拍外景前的那个晚上……“不许跟他见面。”洛熙的喉咙涩涩的,“也不许让他见到你。万一不小心遇到他,不许跟他说话,也不许听他跟你说话……”被拥在他胸前的白色毛衣里,她脑中乱乱的,有些喘不过气,微怔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听到没有?……”“……”“否则我会难过的……很难过很难过……听到没有?……”洛熙郁闷地揉乱她的长发。“好……”她轻若无语地说。“沫沫,”他开心地笑了,将下巴放在她的头顶,轻轻摩擦着,“我觉得,我其实也是很幸福的啊……”………………“我去找他是因为……”“我不想听!”洛熙眼底满是脆弱的痛苦,“你总是有很多的借口和理由!”“……是因为不想让他由于我的关系迁怒于你,过往的事情到了应该结束的时候了!”尹夏沫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坚持将她想要说的话说完了。“结束……”洛熙听得笑起来,好像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笑得眼中有盈盈的湿光,“……用那样焦急关切的目光望着急救病床上的欧辰,这就是你所谓结束的表现吗?!”“……”她身子微震。“你让我怎样信任你?”察觉到她神情的异常,洛熙的唇色愈发冷艳,他温柔地将手插入她的长发,低声说,“即使曾经答应不去他,即使答应了哪怕偶尔碰到也不会和他说话的你,却自己去跑去见他;明明见过他,当我问你的时候却顾左右而言它;口口声声告诉我和他没有任何交易,却转眼就接下《黄金舞》……”“……”“呵,或许你也并不是为我去找他,而是为了你自己,”他的笑容美如樱花,初夏时分被风吹落的片片碎碎的樱花,“记得你曾经说过,在你的心底没有爱情,你要的是成功,为了成功,你会不择手段。所以,现在决定为了你的机会,而放弃我了吗?”“你——是这么认为的吗?!”尹夏沫胸口剧痛!她怔怔地望着他,心底被绞得透不过气,拼命地告诉自己,他是因为受到伤害才会说话如此尖锐,可是心中一阵一阵的疼痛让她的唇色渐渐发白。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为什么要象傻瓜一样地听他对自己说这些伤人的话!望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洛熙心里懊悔极了!不,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并没有真的怀疑她!如果是为了欧辰可以提供给她的那些机会,她所要做的应该是和他分手,而不是站在这里努力想要向他解释。以她素来淡漠的性格,如果不是因为在意他,不会一直给他打电话,甚至在他拒绝听她电话的情况下还前来探班。可是,一想到报纸上的那些照片,她为欧辰系上绿蕾丝的温柔神情,她望着急救病床上的欧辰时神情中的焦急关切……象深夜的雾气般,无可明状的恐惧和不安全感让他心底仿佛突然被砸出了一个黑洞,直直地坠下去……休息室里,两人怔怔地对望着,目光里的惊痛和悲伤恍如命中注定的魔咒,谁也无法解开,忽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似乎说什么都是错的……“咚咚。”洁妮在外面轻敲休息室的门。“洛熙,下一场戏马上就要开始了,导演请你准备。”洛熙沉默地又看了尹夏沫一眼,想说什么,又终于无法说出,身体僵硬地从她身边走过。尹夏沫站在逆光里,她心中痛得抽紧,当门“砰——”地一声被他关上时,心底最痛的某根弦仿佛随之断掉了……************尹夏沫回到家里时,天色已经黑了。她站在门口深吸口气,努力将脸上所有的黯然神色全部掩藏下去,揉了揉脸,她让脸上露出笑容,等习惯了微笑后,她才掏出钥匙将门打开。“小澄——”她在玄关边换拖鞋边轻喊。怎么没人呢?这时间小澄应该在家才对啊,可是,没有人,没有饭菜的香气,客厅的灯也暗着。她疑惑地走进客厅,黑猫象团黑影一样猛地向她扑过来,她吓了一跳,牛奶却拼命地叫着,引她向小澄的卧室跑去!按下开关。灯光乍然大亮!小澄躺在床上,紧紧闭着的双眼,苍白的面容……尹夏沫猛然一惊!“小澄……”她扑上去,无端端地手脚发冷,身子一阵凉一阵热,耳膜轰轰得让她整个人立时就要炸开似的!“小澄——!”“……姐……”慢慢地,仿佛是睡梦中被惊醒,尹澄吃力地睁开眼睛,他眼神先是有些涣散,怔怔地望着尹夏沫许久,突然眼底闪过一丝惊慌。他挣扎着坐起来,温柔地笑着说:“……姐……你回来了……我去做饭……”“小澄,你不舒服吗?”之前那种无端的惊悸使得尹夏沫心中忐忑,她焦急地用手心试试他额头的温度,好像是低烧,再看他嘴唇苍白干裂,心里更是惊急。“就是有点困……睡得太久了……”声音有点断断续续,尹澄倚住床头对她安抚地笑,“……可能有点低烧……没事的……躺一晚上……就好了……”“喵!喵——!”牛奶不安地围着尹夏沫的脚跑来跑去!“我们去医院。”尹夏沫忽然又看到床头柜上多了几瓶她没有见过的新药,其中一瓶居然歪倒着瓶盖没有盖好,一些白色的药片散落在桌面。小澄是整洁细心的孩子,绝对不会吃完药不收拾好,她的心“咯噔”一声,直直地沉下去,顿时闪过各种令她心惊的猜测。“我们马上去医院!”“不用……我真的没事……”尹澄若无其事地微笑,“如果姐……担心我……就做鸡翅给我吃……好不好……上次姐做的鸡翅真好吃……”说着说着,他声音竟然有几分气促,嘴唇反而显得更加苍白了。“小澄!”后背惊出涔涔的冷汗,尹夏沫咬紧嘴唇,镇定住自己惊恐失措的情绪,柔声说:“你先躺下好好休息。发烧了吃鸡翅这种油腻的东西可能不太好,姐做点粥给你吃。然后就让姐陪你去医院看看好不好,如果没事咱们就马上回来……”“姐……”“姐给你做粥去。”尹夏沫把欲起身的尹澄按回了床上,“你先休息一会儿。”匆匆走出尹澄的卧室,尹夏沫关上门,然后,身子渐渐颤抖起来!之前让她黯然的,洛熙的那些冷漠和刺伤,忽然变得没有那么重要,她只要小澄好好的,她只要小澄健康地活着!她闭上眼睛,默默地一遍一遍重复——小澄……绝对不可以有事……******泡沫酒吧。闹市区里最著名的泡沫酒吧,森林般深绿色的霓虹灯招牌在夜色里闪烁莹莹的光彩。酒吧里灯光昏暗,每个角落都坐满了客人,来往穿梭的服务生,酒杯相碰的声音,轻语声,大笑声,调酒师们令人目不暇接地玩出许多花式调出各种鸡尾酒,乐队在前面的舞台上疯狂投入地唱着摇滚,使酒吧里的热闹气氛high到最高点。“洛熙哥,我出道以前就是你忠实的fans!收集了你所有的唱片、电影,还曾经熬夜排队签名会,拿到过你的亲笔签名呢!”“上次去《娱乐明星秀》,主持人问我最喜欢的明星是谁,我想也没想就回答说是洛熙哥!其实,我是为了要亲眼见到洛熙哥才进入娱乐圈的,但是一直没机会合作,这次知道居然能够和洛熙哥同演一部电影,兴奋得好几天睡不着觉!”“洛熙哥,我先敬您一杯……我刚入行……演技方面还需要哥提点我……”“……”海蓝色沙发长圈椅把泡沫酒吧的这边角落隔成一个相对独立的小区域,十几个《天下盛世》剧组里的演员与工作人员兴奋的边喝酒边聊天。昏暗的光线变幻迷离。洛熙坐在阴影的最深处,背倚沙发,漫不经心的一杯接一杯与剧组人员碰杯。他的斜对面,沈蔷也赫然在座,正与身边的一个演员说话。剧组人员们非常兴奋。当结束一天的拍摄,副导演提议说去酒吧放松一下时,素来不参与这种活动的洛熙居然反常的答应了。而且,接下来同样特立独行的沈蔷也破天荒的说她也要参加。跟两个天王巨星一起泡酒吧,真是非常难得的经历。况且洛熙今天特别亲切,谁来敬酒都不推辞,丝毫没有摆天王巨星的架子!酒吧里很吵。空气中那些热烈的话语没有一句飘进洛熙的耳朵,只是多年来培养出来的直觉使得他即使完全心不在焉也能够应付自如。酒吧的舞台上有个衣着火辣的女孩子正在唱歌,那个女孩子看起来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她的台风成熟性感,歌声妩媚略带沙哑。漫不经心地看着她。迷离的光影下……那女孩子悄悄地幻化成了另一个人……笑容淡淡的,目光也淡淡的,洁白如象牙的面容和浓密如海藻的长发使她看起来就像慵懒的小美人鱼。对着麦克风,她远远地凝视他,低唱一首歌:“……如果哭泣着请求如果装作不知道你一直爱她如果我双膝跪地哀求你你啊能不能为我而留下……”那年的樱花树下,当听到她的脚步声那一刻——也许就注定了他的命运。无数次的被收养然后又被送回孤儿院,十六岁的他已经习惯对新换的环境不抱任何期许。坐在庭院里微湿的青石台上,那时的他想的只是,这次又会停留多久呢?这家人又会用怎样的借口将他送回孤儿院呢?他……已经再也无法幸福了吧……自从妈妈把他遗弃的那天。心底仿佛有一个黑洞,有些东西已经被彻底地挖空了,空荡荡地留在他的胸口。不知不觉中他习惯于在陌生人面前假扮成优秀完美的模样,笑容挂在唇角,心底的黑洞里却冰凉一片。深夜的噩梦里,他一次一次努力微笑着说:妈妈,你看,你放弃的是如此优秀的我。你——不会后悔吗?可是,被遗弃终究是他的宿命……虽然这种宿命有他太多刻意的参与。让优秀懂事变成他的盔甲,阻挡任何试图过于接近他的人,用骄傲和微笑嘲弄那些愤怒于自己父母的爱被他抢走的孩子们。可是,那些孩子们是亲生的,他只不过是被收养的,他们父母的爱何尝会真的被他抢走呢。结果只是他被不断地送回去,甚至被诬陷成小偷抓起来。在孤儿院阿姨的眼中,他是可怜的孩子,而他只想问问妈妈——如果知道将他遗弃掉,他会常常在夜里流泪,会变得再也无法幸福……即使这样……妈妈——也不会后悔吗?坐在庭院里微湿的青石台上,樱花静谧地在十六岁的他身后盛放,不知道为什么,往事就这样突然涌上了心头。当细碎安静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他忽然有种荒谬的错觉,竟以为那是妈妈回来了!蓦然回首看到她——漫天花瓣中,十五岁的她,一双淡静如海的琥珀色眼睛,不适合她的年龄,却让他的心突然变得寂静无声……现在想来,对她的感情似乎是毫无由来的,就在那一刻,她印进了他的心里,好像烙印般再也无法离去。她的眼睛总是能够轻易地看到他的心底,又对他毫无兴趣,只是在他故作无意地伤害到小澄时,她才如保护雏鸟般扑上来,威胁他收敛一些。在她的心里,小澄占有无比重要的地方,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她是为小澄而活着,做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让小澄快乐。后来,她慢慢接受了他,逐渐像家人一样地看待他,就在他心中渐渐有了温暖的时候,她却彻底将他胸口的那点温暖撕碎。或许在她看来,她是仁至义尽的,甚至为他争取了出国留学的机会,可是,她不知道他有多么恨她!只因为他的存在可能会影响到尹爸爸的工作,影响到小澄今后的生活,她就平静的把他送得远远的,眼中甚至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挣扎。他以为是恨意使得自己在英国的日子里一直无法忘记她。直到有一次,装有她照片的钱夹被人偷走,他疯了一般地追了几条街,就是为了夺回空钱夹里她的照片。那个时候他才明白,在深沉的恨意里,还有更加复杂的感情……“……我知道你爱她就像钻石般爱着她哪怕她不爱你你还是傻傻地爱她就像我爱你一样傻傻地爱着她……我可以假装不知道你爱她我可以哭着求你如果跪在你面前可以让你心软还是即便我死去你也不会留下……”舞台上的女孩子身影模模糊糊,恍惚有洁白的面容和淡然的眼眸,歌声很静很静,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洛熙久久地凝视她。眼睛幽黑如夜。五年后再次遇到她,她的气质更加沉静,然而她哪怕只是安静地在角落里,也有光芒和香气令人沉迷。也许一开始接近她,是为了报复她,引诱她,让她爱上他,让她也尝一尝他这些年来一直未曾摆脱的黯然情愫。可是他高估了自己。随着与她日渐亲近,他的感情,仿佛有了独立意识。他无法不爱她,她淡静的美丽就像罂粟一样,她尚未陷入,他早已沉沦。这种沉沦让他恐惧。或许是命中注定的悲剧,他仿佛可以看到自己的结局。愈是爱她,愈是害怕,就好像是沾满蜜糖的匕首在刺绞他的心,又甜,又痛得在流血。虽然她似乎也渐渐喜欢上了他,可是在她的眼底始终有种疏离的淡然,仿佛随时可以离他而去,仿佛感情对于她而言并非那么重要的东西。有时候,他觉得那只是幻觉,她望着他微笑的神情里没有疏离,分明是温柔和爱惜,又忽而觉得她眼中的情感才是他的幻觉……即使在看到她和欧辰在一起的那些照片时,痛苦几乎使他窒息。但是,他其实并没有那么不信任她。如果她真的打算离开他,又怎么会前来探班向他解释,而且那样小心翼翼地试图哄他开心,他明白,也后悔自己在冲动之下说出了那些伤害她的话。只是——他真的很害怕……她终究会离开他的吧,就像五年前她漠然地将他送走,就像妈妈将他遗弃在游乐场……虽然,她喜欢他,但她是不是也同样喜欢着欧辰呢,否则无论任何角度也无法抓拍出照片里她那样焦急关切的神情;她喜欢他,但在她的心里也许有很多东西都比他重要,随时可以轻轻地将他抛下,不动声色地离开……心底……一阵阵的冷意在慢慢泛起……恍惚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幼时的他孤零零地坐在深夜的游乐场长椅上,寒冷将他的四肢冻僵,全身的血液一点一点停止流动……如果少爱她一些,那么当她离开时,也许就会变得容易承受一些吧……“黛茜!黛茜!”“再来一首!黛茜——!”泡沫酒吧里响起热烈的鼓掌喝彩声!黯然中的洛熙被惊醒!旋转的七彩光球下,舞台上那个唱歌的女孩子根本不是她,刚才唱的也不是那首《钻石》。听到台下酒吧常客们的呼喊,洛熙突然明白会觉得这个女孩子眼熟的原因。黛茜似乎是和她同期进入sun公司进行培训的歌手,后来她胜出了,黛茜离开了,如今却是在这个酒吧驻唱。“……认识她?”不知什么时候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剧组人员们都已经散去跳舞了,只有沈蔷留了下来,移坐到了他的身边。“不认识。”……当然不可能是她。洛熙沉默地喝完杯中的酒。在讨论要去哪个地方时,他却下意识地说出“泡沫酒吧”,明知她不会再出现在这里,是他自己将前来探班的她赶走的。“刚才我在心里打赌……”沈蔷手里握着酒杯,浑然不似平日里孤傲清高的模样,好像有了点醉意,脸颊有胭脂般的红晕,眼睛亮得迷迷蒙蒙。“……”威士忌里没有加冰,火辣辣地冲进胃里,洛熙的视线有些模糊。“怎么不问我打……打什么赌……”沈蔷星眸半张的靠上洛熙的肩膀,手里转着酒杯玩。剧组其他的人们都在场中跳舞,没有人看向这个角落。“打什么赌?”洛熙心不在焉地随口问。“我打赌……你什么时候能够发现……发现我把她们都赶走了……发现此刻坐在你身边的是我……是我……”浓重的酒气混合着她的体香,在热闹嘈杂的酒吧里散发出一种奇异而强烈的性感,“……可是……呵呵……你一直看着舞台上那个女孩子……根本没有……没有留意到我……”“你喝了多少酒?”“喝了……很多很多酒了……呵呵……”沈蔷将脸埋进他的肩膀,喃声低笑说,“……可是……我是在装醉……呵呵……”洛熙轻轻将她的头推开一些。“我送你回家。”“……为什么你看不到我呢……那个尹夏沫……你认识她才有多久……我一直在你身边……你不知道吗?……”突然抱紧他的胳膊,沈蔷仰起脸来凝视他,眼睛里三分醉意七分清醒,“……你永远都看不到我……是不是……就像刚才……你一直看着那个陌生的女孩子……也看不到我……是不是……”“沈蔷……”“为什么不肯看我?!……”迷乱的光线下,她的眼底有着似真似幻的泪光,“……下午……我在休息室外面偷听了你和她的说话!!……呵呵……呵呵……我是故意偷听的……”洛熙顿时身体僵硬起来!“……和她分手吧……如果她那样伤害你……如果她让你不开心……”“我们不会分手的。”海蓝色沙发长圈椅中,迷离变幻的昏暗光线。洛熙的气息变得冰冷,他试图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掰开,然而她紧紧抓住他,执拗不解地低喊:“为什么?!是我先认识的你,是我……先喜欢上的你……很久以前我就告诉过你……难道你真的以为我那时是在开玩笑吗?……”“那又怎样?!”洛熙忽然怒了,声音里透出残酷的寒意:“认识的时间长短,跟感情深厚与否——完全无关!”那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在害怕什么,明白了自己怎么会在下午失控地对夏沫说出了那些伤人的话语。他不是不信任她,只是——她先认识的人……是欧辰……在认识他四年之前,她就属于欧辰了。她对欧辰真的没有丝毫感情了吗?他还记得五年前她在樱花树下向欧辰撒娇的样子,她凝视欧辰的眼神……和不久前那张照片上,她在医院里焦急关切地望着急救病床上的欧辰的眼神……太像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吗?可是,他已经发现了,所以恐惧害怕得简直无法呼吸……“……无关吗?”沈蔷失笑,她直直凝视他,说:“可是,尹夏沫对你的感情,不及我对你的十分之一!”“滚开!”仿佛被刺中了最致命的死穴,洛熙低声怒喝,大力将她推开!沈蔷被推跌在沙发中,神情惊愕又伤痛,渐渐地,眼睛里迷离的醒意渐渐散去,流露出一股执拗的冷傲来。她冷声说:“需要我证明给你看吗?”“不需要。”洛熙冷着脸回答。沈蔷却象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回话似的,一下子凑近他,双手揽住他的后脑,用足了全身的力气将他的身子拉近。然后,她的唇,重重地吻在他的唇上!“你疯了!”洛熙震怒!立刻将她推开!他不仅恼怒于被她强吻,也担心万一这情景被娱记拍下来被她看到!酒吧一向是娱记们习惯潜伏的场所,尤其是颇具盛名的泡沫酒吧。“这就是我的证明。你担心会被娱记拍到是吗?我不怕!我不在意会被娱记怎么写,就算写我不顾廉耻地倒追你也没关系,我为了你什么都可以舍弃!”沈蔷笑容清傲,直视他说:“她可以吗?!从来都是你一次一次地出面救她,不在乎会不会被传出负面的绯闻,不在乎你的声誉和人气会不会受到影响,可是,她为你做过什么?她只会踩着你一步一步地向上爬!她为你做过什么?最多来探班做一点吃的东西,甚至都不肯坚决地站出来说,她不接那部与你的《天下盛世》打对台的《黄金舞》!”听着听着,洛熙面容苍白,眼神幽深如黑洞,她的每句话都重重地刺中他,痛得他脑中一片白雾般的空白。沈蔷心痛地望着他,既怜惜他,又为自己难过,轻轻凑过去,再次吻住他……******同样的夜晚。尹夏沫怔怔地坐在病房里。她没有理尹澄的各种借口,坚持陪他去了医院。事实上,小澄越是试图拖延劝阻,她心里的不安就越是强烈。当晚的值班医生是五年前小澄住院的时候她就已经认识了的,当医生听她说起小澄有点低烧,精神也不怎么好时,神情竟紧张起来,呼唤了几位正在休息的大夫一起过来会诊。接着,五十多岁的郑医生竟然也从家里赶了过来。郑医生和其他医生们虽然和小澄都非常熟捻,但是他们毫不理会小澄描述身体状况时轻描淡写的神情,紧急安排他做了一系列的检查。看着已经出来的一部分检查结果,郑医生表情凝重,告诉尹夏沫说,尹澄必须立刻住院进行治疗。“姐,你回家去吧。”尹澄躺在病床上,笑容温和如昔,长长的睫毛象天使羽翼般柔和,吊瓶里的液体滴答滴答流淌进他的手背。尹夏沫胸口一紧。忽然发现小澄的下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瘦得尖了起来,唇色也有些透明。她一直以为小澄是因为长大了,所以模样轮廓有些变化也很正常。而且,小澄和她一起吃饭的时候都很好,饭量没有变小,所以她以为他的病情控制的很好……难道……她暗暗慌乱起来。是她错了吗?是她疏忽掉什么了吗?“姐,你知道医生们都爱大惊小怪的,我只是前几天有点感冒发烧,可是我的身体很棒,活到八十岁都没有问题呢。”尹澄轻柔地微笑,握住她的手,“姐,不要担心,真的没事。”尹夏沫调整一下呼吸,蹲在他的病床边,回握他的手,说:“好好睡觉,睡一觉起来就不发烧了,病就好了,姐姐就不会担心了,好不好?”“好。”尹澄点头,“姐,你明天还有通告,先回家去。等明天我的烧退了,会自己回去的。”“我已经把通告推掉了。”她打电话给珍恩推掉那些通告时,珍恩惊慌地骂她疯了,可是当知道是因为要照顾小澄,珍恩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扭转,让她安心在医院,外面的事情不用担心,她誓死也会搞定!“姐……”她摇摇他的手,宠溺地说:“以后三天的通告我全都推掉了,一步也不会离开你身边。就算你出院了,我也在家里好好照顾你几天,做你喜欢吃的东西,好不好?”“不用!”尹澄着急地想要起身,“我一个人在医院就可以。”“我已经决定了。”尹夏沫声音低柔却不容再说。她将他的手放进薄被里,将被子轻轻掖在他的下巴,然后起身调节输液点滴的速度。尹澄想要再试着劝阻她,但是望着她固执的表情,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再说。夜很静。点滴静静地流淌进尹澄的手背,他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声音很轻,轻得仿佛随时会停止。尹夏沫呆呆地望着小澄。她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否则小澄不会这么极力地想瞒住她,否则医生们的神色不会那么凝重……漆黑的夜色。她的身子突然冷得颤抖起来。良久,她又默默摇头,不会的,上天不会那么不公平,从来没有给过小澄任何东西,又怎么可以再次伤害小澄。不会的……她面色苍白地闭上眼睛,胸口仿佛被千万斤的大石压住,重重地透不过气……

雨继续下。医院长廊尽头的露台上,夏日的常青藤依旧浓绿,吹来的风却带着初秋的凉意。“很抱歉这么晚才来看小澄,我曾经找过你……也曾经打电话给你……你一直没有开手机。”洛熙的声音平静得像天空中飘着的雨丝,只在最后一句稍稍泄漏了一点情绪。“……”睫毛缓缓遮住尹夏沫的眼睛,她望着露台地面上被雨水打湿的痕迹,半晌才说:“医院里需要安静,所以我把手机关掉了。”“是吗……”“嗯。”沉默降临在这医院的一隅。洛熙望向身边的她。纷飞的雨丝中,尹夏沫的眼睛宁静透明,好像他是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有淡淡的回忆,无心绪的波动。洛熙几乎是在一瞬间收回了注视她的目光,这样淡然的神情,让他心中绞痛无比,几乎没有信心继续待在这里。刚刚,在病房里刚见到她的时侯,她怔然失神的眼睛和霎时苍白的嘴唇几乎让他以为在她的心底还是有他的……是看错了吗……他收起那些飘忽的思绪,又开口说:“那么,小澄的病情怎样?”“……他的身体一直都比较弱,这次住院好好调养一下,等养好了再回家。”她尽力微笑。“是吗?”他皱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嗯。”她的笑容有点单薄。“我……也许会经常来看小澄,”洛熙慢慢地说,“……希望不会打扰到你。”“不用了。”尹夏沫回答的很快,飞快地垂下眼帘。洛熙刻意放松的身体顿时僵住!他定定地看着她,心底有股凉气慢慢开始在血液中流淌。那些来时路上想了几百遍的话在这一瞬间都飞走了,被她短短三个冰凉的字驱散逐尽,在胸口冰冷的疼痛中,他几乎不受控制地说:“怎么,是怕我在医院里碰到欧辰吗?是怕我会给你带来麻烦吗?”尹夏沫默默地望着露台上的雨痕,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使她无心去辩驳什么,她静静地回答:“如果你这样认为,那就是吧。”一阵骤然的心痛!现在,竟然连否认辩解都不屑了吗?他还在这里干什么呢?!洛熙握紧手指,再也不想待下去,几乎想立刻转身离开!可是最后的理智将他的脚步凝固住,虽然在被刺伤的痛苦中,他却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要是现在走了,真的再也挽回不了她……“对不起。”洛熙艰难地道歉。那些嘲讽的话没让尹夏沫变色,可是这短短的,好像带着无尽痛苦的三个字却让她霍然抬头!望着他黯然伤痛的表情,她心中原本已麻木的疼痛,竟仿佛渐渐醒转了过来,嘴唇动了动,她试图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又能说些什么呢……在答应了欧辰的条件之后,她还有什么资格去解释……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昨天,我居然碰到了一个以前超级明星的主持人,他还记得我们。”良久,洛熙打破沉寂。尹夏沫一怔,转首望向他。“忘记了吗?”他淡淡回忆着,樱花般的嘴唇弯起一个美丽的弧度,染出朦胧的微笑,“我们三个,尹夏沫,尹澄,洛熙,一起参加的节目……”他轻轻地哼唱起来。在他的低唱中,她恍惚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舞台。……十六岁的他自观众席中站起……一道星芒般的白光,皎洁的光柱里,他眸亮如星,肌肤美如樱花……站在舞台正中央,左手拉着她,右手拉着小澄,他唱出优美的歌声…………“……一天一天长大一天一天开花妈妈是阳光我是窗台上的向日葵不会难过不会枯萎……”……常青藤的绿叶在细雨中沙沙作响。洛熙静静地哼唱着,近乎无声,就像黑夜里寂静的星光。她怔怔地出神,唇角也渐渐有了迷离的笑容,仿佛他和她从来没有长大过,仿佛时光停留在那一晚,再没有流逝……洛熙忽然停了下来。“一个人在英国的时候,每次想起这些,就觉得自己愚蠢又可笑,居然被这些短暂的快乐欺骗了。一直以来,受的教训还不够吗?”苦涩地笑了笑。他的唇色苍白得如同被雨打掉颜色的花瓣。“……可是如果不是这些回忆,说不定我在英国就放弃自己了。”“那时候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回来,问明白为什么我是被放弃的那个……可是后来,这已经不重要了。”他沉默地凝视她。“但是这次,为什么又是我被放弃了呢。”“洛熙……”露台上,细细的雨丝斜斜飘落,常青藤的叶片上满是晶晶盈盈的水珠。她深吸口气,静静地说:“……不是你说分手的吗?”******加长林肯房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欧辰沉默地望着车窗外,雨丝在玻璃上斜斜交织,清冷的光影里,他的轮廓显得深邃孤独。终于可以和她在一起了。终于可以将她的生命和他的生命融合成一个整体。终于可以每天清晨睁开眼睛就看到她,可以让她的气息充满在他的世界里,可以常常看到她的面容,可以不再害怕被她忘记……可是……为什么她的不快乐会象刀子一样割痛他的心……虽然她总是微笑,总是尽力掩饰,然而她眼底有种掩不去的空洞神情,仿佛这一切正在慢慢吞噬着她的生命。他知道她其实……欧辰淡漠地抿起嘴唇。握紧手机,欧辰的手指僵硬得发白,掌心微微濡湿。他握住手机已经很久很久,透明雨滴扑扑簌簌,无声地敲打在车窗玻璃上。加长林肯房车安静地行驶在路上。雨景寂静。手指缓慢地在手机上按出一个电话号码,良久,才终于按了下去。欧辰望着车窗外的细雨,仿佛望着方才她消失在医院的背影,对手机那端说:“……请将婚礼日期暂时延后。”******医院的露台上。常青藤的绿叶在细雨中沙沙轻响。………………那个分手的夜晚…………“那是真的。”洛熙冷冷凝视她,“我和沈蔷……确实亲吻了。”……“我们分手吧。”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说出来似乎并不耗费任何力气,只是洛熙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有些沙哑。……“其实我也许没有立场指责你。我和沈蔷的确亲吻了,也正准备交往……尹夏沫,你以为——我非你不可吗?”……天鹅城堡,他和沈蔷挽手出现在大厅里……………………“是我说的吗?”洛熙失落地笑了笑,雨丝在他的身后静静飘落,仿佛有淡淡的白雾将他笼罩。“可是情人间吵架的时候,不是都会赌气说些气话吗?只要和好了,就会比原来更好,不是这样的吗……”尹夏沫呆呆地望着他,突然,她失神地避开他黯然漆黑的目光!不能,不能再看他,不能再听他,她努力命令自己抽痛紧缩的心变得麻木起来!她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力,一切皆成定局……“没有沈蔷,没有任何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跟她没有关系。”她咬住嘴唇,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着下雨的天空,“曾经我相信你和沈蔷的绯闻是假的,但是却伤害了你,使你觉得我不重视你……或许,我们真的不适合在一起。因为心底的不安全感,你需要的是全心全意爱你的人,毫无杂念地爱你的人。当你和别的艺人传出绯闻,她会吃醋;当你回家晚了,她会担心;当你通告太多没有办法陪她,她会生气……”“你不可以吗?”“我做不到。”她淡淡苦笑,“我不会吃醋,如果我相信你,我会相信那些绯闻是假的,如果我不相信你了,我会直接离开。而且,在我的生命中,有很多事情都比爱情重要,你不会是我全部的重心。”所以,他和她是不适合的吧,也许终究会分手,也许早些分手会对他的伤害更少。她这样地安慰着自己,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比如什么?有多少事情都比我重要呢?”她咬紧嘴唇,沉默不语。“小澄对于你而言是最重要的,对吗?”他轻声问。“……是的。”虽然知道她的答案会是如此,洛熙心头仍旧被刺痛了,他怔怔地望着她,然后勉强露出笑容。“还有呢?还有什么?你的事业吗?”“……”尹夏沫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这时候否认或者解释,又有什么意义呢?这时候的她应该快刀斩乱麻,将一切结束掉,而不是在这里讨论他们吵架的原因。可是,为什么……她竟说不出口……洛熙黯然地继续问她:“还有你的朋友们,珍恩、潘楠、甚至姚淑儿、洁妮……她们也都比我重要吗?”“洛熙……”“没关系。如果这些我全都能够接受,是不是就可以了呢?”他对她微笑,那眼底隐隐的伤痛让她痛得心如刀绞。“如果这些我全都能够接受,如果我以后不再那样患得患失,如果我为以前说过的那些伤害到你的话,向你道歉……”细雨纷纷的露台。洛熙眼底有如水的雾气,他笑意温煦,轻轻伸出手,轻轻地碰触她的脸庞。“……那么,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赌气,不要再说什么分手之类的气话呢?”******车窗外的景物在雨中无声地后退。良久,欧辰沉黯地盯着已经挂断的手机,集团公关部问他婚礼想要延期到什么时候,他竟无以回答,只能说婚礼的准备先暂时搁置下来。要等她多久……多久她才能真正地接受他。会不会永远也不可能有那么一天……忽然看到车内的纸袋。那里面装着他在书店买的画册,原本想要一起送给尹澄,但是她下车时疏离而客气的言行让他失神间忘记了。纸袋静静地留在车座上。就好像被丢弃了般。欧辰默默将头转向车窗外,街边有家美术书店在雨雾中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地低喊一声:“停车!”司机将车停在街边。欧辰走进那家书店,直接走到店员面前,问:“有没有《FromMonetToPicasso》”店员查找了片刻,竟然真的找到了。欧辰拿着画集回到车内,身上已被细雨淋得微湿,他沉声说:“回医院!”******医院走廊尽头的露台。细雨轻轻从露台外飘来,洛熙的白衬衣被打湿了些,有种透明的淡淡光芒。他背光而立,眼底水般的雾气更浓了,眼珠乌黑乌黑,温柔而祈求地望着她。“沫沫,是我错了……我太喜欢你,太怕失去你……所以会患得患失想得太多,有时候会任性过头……可是,如果第一次犯错的话,还有改正的机会,对不对?”他轻轻微笑着看她的样子,好像只要她也微笑一下,世界就会恢复成以前那般美好似的。可是他眼底的那抹不确定的脆弱,却告诉她,他的微笑是多么的虚弱。“对不起……”缓缓闭上眼睛,尹夏沫强自僵硬地站着,不敢将心底的疼痛和颤抖泄漏出去一分一毫。“不是你的原因……是我……”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心痛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喉咙里被涌堵着说不下去。她以为她已经可以将除了小澄以外的所有事情都抛下,她以为她已经冷血到可以面对他……他一点都不适合说这样的话……樱花树下那个美丽如妖精的少年,一直是那么的骄傲,固执地要用优秀和完美作为盔甲,丝毫不肯将内心的不安全感泄漏出来。这样的他,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何况,错的——其实是她啊。洛熙的嘴唇苍白得吓人。“为什么说对不起,不是因为我提出分手吗?应该是我……”“不,就算……”尹夏沫始终不敢看他,声音僵僵的,仿佛那个声音不是从她的体内发出的,“……就算你没提出分手,我也会提出的……”“……是吗?”他轻轻地说,眼底有种失措的脆弱。空气很静。细雨沙沙地打在常青藤的绿叶上。突然,洛熙的眼睛又亮起来!“沫沫,他要挟你对不对,就像上次一样,他要挟你了对吗?”他的眼底有种孩子气的光芒,仿佛终于找到了原因一样,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看着他眼底希翼的亮光,尹夏沫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心底有把尖锐的刀,在一刀一刀地剜绞着。她猛地握紧手指,用掌心尖锐的疼痛逼退内心的痛楚,强力克制着,让声音听起来很淡。“没有。他没有要挟我。”“不是吗……”“那么,还有什么原因呢?所有的借口都找遍了……”洛熙茫然失措地喃喃问着她,脑中有阵阵轰响的声音,恍如漫天大雨,一切都狂乱而寒冷。“难道……你果然一直喜欢他……所以,我们才分手,你已经和他在一起了,这么快……”这么快啊……他们才分手不过几天吧,她和他就已经进展到要结婚的程度了……就这样……就这样吧……尹夏沫喉咙里隐约有腥气,好像是鲜血在翻涌一般。站在原地,她就像被风化的石头,只要轻轻的一阵风,便会化为灰尘被吹散。雨静静地下。水珠滴滴答答地从常青藤叶片上滚落。“我不相信你了。”洛熙忽然凝视着她,屏息着,渐渐笑如白雾,“所以你刚才说的话,我通通不信。”她的睫毛微微一颤。“你在骗我对不对?刚刚从这里说出的话……”他笑容轻柔,手指温柔地抚上她的唇片,“都是假的对不对?我的沫沫,演技很好呢……”“洛熙……”他的笑容令她惊怔。下一刻,他的手忽然用力,揽过她的肩膀,低头吻住她!毫无预兆地吻住她!这个吻充满了绝望的味道,可是又似乎带着最后的渴求和希翼,所以那绝望的味道更加浓烈得让她心慌!她想要后退,挣扎不开,身子却渐渐象中了魔咒般动弹不得,感受着洛熙绝望的吻,她努力摒弃自己的情绪,不作回应,如木头人般,只是缓缓闭起了眼睛。医院的走廊尽头。常青藤的叶子浓浓绿绿地爬满墙壁。露台上。细雨纷飞。那两人的身影被雨雾笼罩着,淡淡的白雾,像是一幅淡墨的画面,永远不会散去。走廊上沉稳低重的脚步声响起,惊醒了雾气中静谧的画面。洛熙放开她。怔怔地——望着她——“你真的……”她的身体僵硬寒冷,那寒气从她的肩膀传至他的双手,一点一点冰冻住他,逼得他喉咙干哑,一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的压迫感让人不能忽视,脚步越走越近,洛熙茫然地循声抬头,看见那人,他的手臂骤然收紧!尹夏沫肩头一痛,她心中暗惊,回头望去——走廊的尽头。欧辰的面容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他一步步走来,径直向尹夏沫的方向走来,似乎在露台上只有她一人。走到她的面前,欧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漠地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揽向自己的怀里。洛熙木然地松开手。尹夏沫心头一颤,不由自主地望向洛熙,而只是一瞬,她又立时清醒过来,放弃了挣扎,脸色苍白地踉跄着跌入欧辰的怀中。欧辰单手搂紧她,眼睛沉黯沉黯,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然后——他抬手用手指擦拭干净她的唇,仿佛上面有不洁的东西。“刚才接到电话,因为下个月礼堂的日子已经排满了,所以,婚期不能改了,就在月末。”欧辰声音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边说着边搂住她的肩膀,旁若无人地向外走去。自始至终,他没有看过洛熙一眼,仿佛那人根本就不存在。洛熙忽然懒洋洋地笑起来,刚才的脆弱与失措在欧辰出现的那一刻忽然消失了,他又变回世人面前那个完美到不真实的洛熙。“等等。”他淡淡地出声。欧辰停住脚步,但充满力道的手臂却仍然强势的盘踞在夏沫肩上,不容许她回头。空旷的走廊寂静无声。细雨声在这一刻忽然听不见了。“走的应该是我不是吗?”洛熙单薄的身影走过他和她,轻轻的足音在走廊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稀薄的雾气中。******媒体上连日来对欧辰和尹夏沫婚事的评价仿佛忽然间调转了方向,抨击尹夏沫的声浪变小了。有些报纸开始赞美说她是童话中灰姑娘,与欧辰的相遇如同命运安排得一般浪漫。又因为传闻尹夏沫在嫁入欧家后将会退出演艺圈,于是电视节目里重新开始热播她曾经的mv,《纯爱恋歌》也开始进行第二轮的播出,有各种评论感叹说,演艺圈失去了尹夏沫这样清新有潜质的艺人是非常可惜的事情,不过还是应该祝她幸福。在媒体评论的风向扭转中,虽然素来以八卦密闻为立足根本的《橘子日报》和《爆周刊》依旧不改狗仔队本色,始终不放弃对尹夏沫的冷嘲热讽,但是舆论的大环境已经悄悄被改变了。“姐,你真的考虑好了吗?”清晨的阳光中,尹澄望着姐姐在病房里走来走去的身影,她将窗户打开通风,擦干净床头柜上的浮尘,然后拿起一把白色的百合花,微笑着细细修剪,插进玻璃花瓶里。她看起来似乎是快乐开心的,笑容始终绽放在她的唇角。可是,那天洛熙哥哥来到病房,神情中难以掩饰的落寞和伤痛,以及姐姐初见洛熙哥哥时霍然苍白的面容和身体的僵硬,让他觉得一切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不知道姐姐和洛熙哥哥都说了些什么,洛熙哥哥没有再回病房,陪姐姐一同回来的竟然是欧辰。欧辰买了很多画集送他,其中有他一直想买的《FromMonetToPicasso》,姐姐安静地坐在旁边,虽然静静微笑着,但是她的眼底有种恍惚的神情,仿佛思绪正飘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嗯?”尹夏沫将玻璃花瓶里的那捧百合花又拨了拨,才回头看向小澄。“你和欧辰哥哥的婚事……”尹澄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为什么定的这么仓促呢?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因为洛熙哥哥前些日子的绯闻而赌气,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姐姐一向都不是做事冲动的人,为什么她的婚期却毫无预兆地突然就这么决定了。尹夏沫笑了。她把百合花放到窗台上,接着走到病床边,低下身子,对小澄眨眨眼睛,故作神秘地说:“不懂了吧,这叫冲喜。”“冲喜?”尹澄茫然地问。“是啊,古代的时候呢有种说法,”她笑盈盈地说,“如果家里有人病了,有喜事冲一冲就会很快好起来,因为瘟神害怕喜神,喜神一来他就会吓得赶快逃命去。”“姐……”尹澄哭笑不得,“你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当然!”尹夏沫伸手拍拍他的脑袋,忍不住笑起来。“……当然不是啦。”洁白的百合花。纤长的绿叶。花瓣上有点点露珠。空气中流淌着静谧的花香。“婚期定的是有些快了,”手指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尹夏沫想了想,微笑如春风,“如果你不喜欢,姐就将婚期延迟,好不好?”“没有……”尹澄急忙说,吃力地坐直身体,清晨的阳光中,他认真地凝视着姐姐,长长的睫毛又黑又密。“……能够看到姐姐结婚,我很开心!可是,我想知道……你不喜欢洛熙哥哥了吗,为什么会是欧辰哥哥呢?”“……”尹夏沫略微恍惚了一下。很快地,她淡淡地笑起来,像对孩子一样,宠溺地继续揉着他的头发,轻声说:“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不懂。最初喜欢一个人的原因可能很单纯,但是后来选择分开却往往有很多很多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性格,或许是因为环境,或许是因为还有很多东西比感情更重要……”“我不明白。”尹澄困惑地说,“你是说,你不喜欢洛熙哥哥了吗?是因为他和沈蔷的绯闻吗?后来你问过他没有,那些绯闻是真的还是只是误会呢?”那天洛熙哥哥只在病房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姐姐就出现了。“你不需要明白。”她轻轻地将话题绕过,温柔地说:“你呢,只需要调养好身体,将身体养得棒棒的,准备好接受换肾手术。其他的事情,姐姐都可以处理,惟独你的身体,姐姐帮不上忙,必须靠小澄你自己了。所以,你一定要加油加油!”“我会的。”尹澄用力点头!原以为找到合适肾源的机会已经渺茫了,没想到突然出现了一个各方面配型都很合适的肾源。他一定会珍惜这个机会,让自己的身体好起来,将来的日子里好好照顾姐姐。对捐肾给他的人,他心里充满感激,虽然不知道肾源的捐赠者是谁,医院方面说捐赠者坚持不愿意提供姓名,是希望默默做好事的善心人。“但是,姐……”“嗯?”“到底为什么你要和欧辰哥哥结婚呢?”尹澄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呀……”她叹息了一声,抬起睫毛,眼睛如琥珀般淡淡透明,“……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所以就想要结婚了。”她的声音轻柔而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然而尹澄却怔住了。他始终不能相信。五年前的那些日子,那些有鲜血和泪水的记忆,她被关进黑暗可怕的地方,他昏迷在滂沱大雨中,他曾经以为她永远不会原谅欧辰了。怎么会……姐姐竟又再次喜欢上欧辰了呢?接下来的日子里,欧辰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病房里,每次来都会给他带些东西。有时候是绿色植物,有时候是画具,但是每次来都必带画集,经常一次十几本地将画集送给他。正在尹澄疑惑等他将所有美术书店的画集都买全了后又送什么给他时,欧辰拿来的画集变成了外国版本的。几天的时间,病房的角落里堆满了欧辰送的画集,让尹澄惊讶的是,欧辰竟然又派人送来了书架,将堆积成小山的画集整整齐齐地摆进书架。这天傍晚,夕阳悄悄地照进病房,苍白的少年凝神地涂抹着画板,好像那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他是如此的专注,连敲门声都没有听到。门轻轻被推开,来人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他病床前。尹澄一惊,这才发现欧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他紧张地将画板反扣在膝盖上,不让欧辰看到。欧辰看了画板一眼,说:“夏沫不是让你多休息吗?”“我躺得有些累了,”尹澄说,“而且好久没有画画……而且我很想画……”他也觉得自己的解释有点生硬,却不知该怎样面对即将成为姐夫的欧辰。“嗯。在画什么?”欧辰的询问让尹澄睁大眼睛,没听错吗,欧辰居然会关心他画的是什么?“……没什么……”尹澄说完又觉得自己太过敷衍欧辰,于是接着说,“……是送给姐姐的一份礼物。”“是吗?”欧辰微笑,“不过,还是不要太累了,夏沫会担心你。”那抹微笑让尹澄彻底怔住!他怔怔地看着欧辰从病床边走开,将这次带来的画册插进书架里。看着欧辰挺直而又孤寂的背影,尹澄若有所思。欧辰似乎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了。记得以前,欧辰只喜欢和姐姐单独在一起,每当有家人在姐姐身边,他总是淡漠客气得仿佛除了姐姐之外,其他人都是多余的。欧辰也不喜欢他和姐姐亲密,每次姐姐呵护照顾他,欧辰的眼底就好像结霜般冰冷。如今的欧辰,虽然还是常常沉默不语,但是面容中的冷淡和冰冷减少了很多。就算珍恩姐常常在病房里叽叽喳喳地笑闹,欧辰也只是默默作他的事情,仿佛丝毫没有被打扰到。他对姐姐的感情,尹澄从来没有怀疑过,无论他曾经做过怎样的事情,尹澄知道,欧辰其实都是深深地喜欢着姐姐。可是,欧辰会不会再一次出现那种近乎偏执的爱,而伤害到姐姐?而且,姐姐真的已经不再在意洛熙,喜欢上欧辰了吗?“为什么要那么快结婚呢?”尹澄不由自主的问。虽然已经问过姐姐这个问题了,可是他还是想再问一次欧辰。欧辰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你问过夏沫吗?她怎么说?”尹澄观察着他的表情,慢慢地说:“她说——是因为喜欢你。”欧辰好像怔住了,但是只是一瞬间而已,浓黑的睫毛遮住他的眼睛,说:“当然是因为喜欢,才想要永远在一起。”他似乎不欲多说这个话题,转而说,“如果想画你就继续画吧,我坐在门边,夏沫来了我会告诉你。”尹夏沫和珍恩推门进来时,尹澄已经在欧辰的提醒下快速地收起了画板。尹夏沫手里提着一袋水果,额头有晶莹的薄汗,她看到欧辰,微怔之后微笑说:“你来了。不是说下午有会议吗?”“会议已经结束了。”欧辰起身将她手中的水果接过来,又拿出一方手帕递给她,说,“以后需要买什么东西,你可以告诉我。”“谢谢。”尹夏沫接过手帕,低柔地说。尹澄出神地望着那两人,想要看得更仔细些。这时,珍恩探头探脑地走过来,发现了他藏在病床旁边的画板,拿起来,吃惊地说:“咦,你在画什么?”尹澄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试图夺回来,珍恩却不还给他,依旧好奇地上下打量画纸里的那件东西。“珍恩姐……”他只得用央求的眼神望着珍恩,拜托她不要把画里的内容说出去。珍恩吐吐舌头,又玩笑地晃了几下画板,才还给他。既然他想保密,那她就帮他保密好了。“又在画画啊,”尹夏沫洗了几个苹果,开始用水果刀削皮,“不是答应了会好好休息吗?”“已经好几天没有画画了,躺在病床上觉得胳膊都有些酸了,才画画让身体稍微动一动。”尹澄小心翼翼地说,生怕姐姐不开心。“只要不是一直画就好。”欧辰似乎是漫不经心的接口。尹夏沫却怔了怔。欧辰对她身边的人向来漠视,甚至不喜欢她和家人亲密关爱,可是他现在居然会帮小澄说话。旁边珍恩依旧在逗着小澄玩闹,病房里温馨一片。她恍惚间有种错觉,仿佛这里在的人是相处久了的一家人一样。“吃点苹果。”尹夏沫将削好皮的苹果递给小澄,小澄边吃着赞美苹果好甜,边悄悄把画板收起来,不让她看到。她又削了一个给珍恩吃,接着又削好了一个,走到欧辰身边。欧辰正凝神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各公司的财务报告,密密麻麻的各种数据。察觉到有人走过来,他抬起头,望着她,又望着她手中削好皮的苹果,他的眼底闪过一抹悸动。“你……”尹夏沫犹豫了一下,看看他正在处理的公务,没有把苹果给他,而是温婉地笑了笑,说:“你先忙吧。”然后她回身到壁柜里拿出一个盘子,细心地将手中的苹果切成一片一片,上面放上一只小叉,才转身又送回去,轻轻放在欧辰的手边。“哇!夏沫你太偏心了哦!”珍恩咋舌,忍不住半起哄半打趣地喊,“太偏心了,太偏心了,给我和小澄的苹果就这么简单,给欧辰的就那么体贴啊!拜托,就算马上就要结婚,甜甜蜜蜜也要回避一下嘛,人家还没有男朋友,会受刺激的啦……”尹夏沫微微脸红。欧辰眼神沉黯地凝视她,深深地凝视着她,她也凝视着他,眼波如水,唇角轻笑温婉,一种说不尽写不完的情愫在两人之间慢慢荡漾开来……“珍恩姐……”病房的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尹澄和珍恩两个人。默默沉思了很久,方才单纯得仿佛毫无忧虑的笑容从尹澄脸上消失,虽然最近见了很多姐姐和欧辰亲密的场面,可是,却总是有种感觉……“什么事?”“姐姐为什么要和欧辰哥哥结婚呢?”“呃……”珍恩愣住,那夜她听到的话飞快地从脑中闪过!……“……只要你愿意将肾换给小澄,”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夏沫的眼睛空茫茫的,“……那就……结婚吧……”……“应该是……应该是夏沫喜欢欧辰吧!欧辰从小就喜欢夏沫,喜欢了好久好久,虽然他有点霸道,但是他对夏沫的感情那么浓烈执着!所以夏沫终于被他感动了吧!”珍恩说得又急又快,拼命压抑住心底的罪恶感。不能,不能让小澄知道,如果小澄知道夏沫为什么要和欧辰结婚,他一定会反对的,那换肾手术怎么办,那他会有生命危险的啊!“你看,刚才夏沫和欧辰看起来感情多好啊,虽然欧辰还是酷酷的不爱说话,可是他刚才凝望夏沫的眼神,真是让人心醉!夏沫看起来也很幸福不是吗?所以就让我们祝福他们吧,他们一定会幸福的,一定一定会幸福的!”“是这样吗……”尹澄茫然地望着静静关闭的病房房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谢谢你。”尹夏沫低声说。她不能让小澄对她和欧辰的婚事有任何怀疑,否则会影响他身体的调整和静养。她更加不能够让小澄知道是欧辰将要捐赠肾脏,否则以他的性格,绝对是宁死都不会接受用她的婚姻来交换。她只能让小澄以为,是她爱上了欧辰,是因为她自己的原因使得婚期如此仓促。所以,她需要欧辰在小澄面前配合她。“这些日子……”脚步声在走廊里有轻声的回响,欧辰沉默地望着两人映在地面的投影,那两个影子看起来很近很近……“……你全部都是在演戏吗?”

无数繁星在夜空中闪烁。静谧的湖面被天鹅城堡里的灯光映衬着,仿佛是另一片闪耀着星芒的天空。紫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将夜色遮住。卧室里亮着两盏光线柔和的床头灯。浴室里传来沐浴的水声,欧辰坐在床边,望着那顶婚礼时她戴在头上的花冠,百合与雏菊依旧纯洁美丽地绽放着,洁白的花瓣上似乎还留有她身上的芬芳。心如少年般“砰、砰、”地剧烈地跳动。他轻轻伸出手指。轻柔地碰触那花冠上的花瓣。婚礼里那一幕幕幸福如梦境般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闪现,她身穿雪白的婚纱从点亮蜡烛的过道间缓步向他走来,在神父的面前她低声说出婚姻的誓言,在宾客们的欢呼声中,她将捧花高高地抛上蓝天……花瓣冰凉而柔软。就像她的手指,在他为她系上绿蕾丝时,有轻轻的颤抖,和一点点的冰凉。淋浴的水声停止。然后,浴室的门开了。欧辰的手指缓缓地从花冠上收回,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尹夏沫穿着一身白色的浴袍,头发被白色毛巾裹着,刚刚沐浴完的热气仿佛蒸腾在她的周身,眼睛如雾中的星星,脸颊透着粉红,嘴唇也丰润柔嫩……“你……”声音竟是异常的沙哑,欧辰狼狈地猛然将头侧过去,不敢再看她。半晌他才轻咳一声,继续说:“你洗完了。”空气中弥漫着微妙而尴尬的气氛。“是的。”尹夏沫轻声说。她洗澡洗了很久,虽然已经做好一切思想准备,也知道那将是作为妻子应尽的责任,可是她却始终无法关掉水龙头,从浴室里走出来。直到热气将要把她蒸得昏厥过去,才觉得自己滑稽透了,就算要犹豫和挣扎,现在也已经毫无意义。“你……可以去洗澡了……”说完这句话,她的脖颈突然也粉红了起来。“你一定累了,早点休息。”欧辰站起身,凝望着她,“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按铃叫佣人,也可以叫我。我就住在你隔壁的房间。”“……”她惊愕地抬头!“晚安。”他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从她身边走过,走向房门的方向。“等一下!”她忽然喊出声。听到他的脚步迟疑地停了下来,她咬紧嘴唇,然后,转身看向他,眼睛里有种镇定的清澈。“你不用这样……”她凝视着欧辰说。“留下来吧,我们……已经是夫妻……”夫妻……欧辰定定地望着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胸口再次剧烈的跳动。柔亮的光线中,她美得就像女神,有圣洁的光芒,诱人的芬芳,可是,她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却是不自觉地僵硬地握着。“明天就要准备尹澄的手术,你今晚好好休息。而我们……我们未来还有很多时间……”唇角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似乎他还没有习惯微笑,素来淡漠的面容与这样的笑容有些不相称,然而却有种奇异的温柔。“晚安。”“晚安。”房门在尹夏沫面前轻轻关上,卧室里突然变得空旷起来。她身子颤了一颤,慢慢滑坐在床上,忽然发现自己像被掏空了般,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呆呆地坐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紫红色的天鹅绒窗帘上。那颜色……暗红暗红的……就像血……心脏紧紧地缩成一团,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有种莫名的恐惧紧紧将她攫住,就好像在某个地方,在发生着某件可怕的事情……“洛熙……”“洛熙——!”重症监护病房里的心电图监护器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起伏的曲线变成了可怕的直线,医生们焦急地飞奔进来,护士们将惊吓恐惧的沈蔷和洁妮推出去!“洛熙————!!”嘶哑地低喊着,沈蔷满脸泪水,而洁妮害怕地捂住嘴哭,透过重症监护室的玻璃,医生重重地挤压洛熙的心脏,苍白的脸,紧闭的睫毛,他毫无生命的迹象,一只手无力地垂在病床外。医生们拿起电击板放在洛熙的胸口,一下,一下,他的身体如木偶般一下下被电起,然后无力地落下……卧室。漆黑中,尹夏沫从噩梦中霍然惊醒!她满身汗水,脸色苍白如纸。方才梦中的一切是那么真实,真实到似乎每个细节都展现在她的面前,洛熙浑身是血,一股股的鲜血流淌出来,如无数藤蔓在疯狂地蔓延,殷红的血色将整个世界湮没……不……不可以再胡思乱想……尹夏沫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她拼命让自己从可怕的梦境中清醒过来,苍白着脸孔,逼自己用最冷酷地想法安慰自己,这世上并不会谁没有了谁就无法再活下去……而她也再没有资格去想其他的人……从今天起……她已为人妻……******“小澄,明天就要做手术了,你紧张吗?”病房里,珍恩终于想出这么一句话。或许是因为刚刚成亲的夏沫和欧辰都在病房里,阳光中,尹澄的气色看起来好极了。可是她始终觉得有点心虚,眼睛不敢看夏沫。她没有将婚礼时的那个来电告诉夏沫,甚至在交还给夏沫手机时,把那个来电记录也删掉了。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吧,她只是不想横生枝节影响到夏沫的婚礼,洛熙……洛熙只是不甘心才会打来那个电话吧……但是为什么心里一直惴惴不安。“不紧张啊,手术一定会很顺利,”望着并肩站在一起的姐姐和欧辰哥哥,尹澄的笑容开朗快乐,“因为我还要看着姐姐和姐夫的小宝宝出世,等着小宝宝喊我一声舅舅呢。”尹夏沫的脸颊顿时绯红如霞。她下意识地向欧辰望去,欧辰正望着她,眼睛深深亮亮的,她心中一慌,连忙又将头转过去,对小澄说:“还有几项检查需要做,时间差不多了,我推你去。”“好。”尹澄笑着点头,见姐姐害羞,便没有继续说下去,从病床上起身坐进轮椅里。其实他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走过去,但是医生要求他必须坐轮椅,为明天的手术准备好体力。如兄长般拍了拍尹澄的肩膀,欧辰说:“手术会顺利的。”“嗯,我知道。”尹澄再次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说,“姐夫,我想请你帮个忙。”“你说。”“那个愿意换肾给我的人,我很感激他,想要当面向他表示谢意。”尹澄仰面看着欧辰,目光恳切。他不明白为什么换肾给他的那个人要那样神秘,包括姓名在内的任何资料都没有。尹夏沫身子一僵,她紧紧握住轮椅的推手,紧张地看着欧辰。珍恩的脸色也变了变,屏息盯着欧辰。“我想,他会知道你的谢意。”欧辰顿了顿,对尹澄说,“不过,他同意换肾手术也许并不是因为善意,而是感激上天给了他一个如此仁慈的机会,也许是他需要感谢你。”“你认得他?”尹澄疑惑地说,他有些没太听懂那些话的意思。“是的。”“我可以见到他吗?”“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情。”“为什么?”尹澄皱眉。“该去做检查了,我们走吧。”尹夏沫打断他们两人的对话,推起小澄的轮椅向病房门口走去。珍恩舒了口气,连忙跑过去将门打开。欧辰想要从夏沫手中将轮椅接过去,她轻轻摇头,依旧自己推着轮椅走出病房。长长的走廊。坐在轮椅里的尹澄清秀虚弱,尹夏沫小心翼翼地推着他,欧辰和珍恩走在她的身边。一行人如此俊美醒目,从他们身边经过的医生护士和病人纷纷赞叹地行注目礼。“姐。”“嗯?”“做完手术,我就可以出院了吧。”“……”尹夏沫脚步一僵,望着小澄的后脑,耳边响起刚才郑医生对她说的话。………………“夏沫,你知道的很清楚,当年车祸之后,小澄的身内很多器官严重受损,而且由于没有及时得到很好的恢复,使得这些器官的病变都很严重,其中肾病已经直接威胁到了他的生命。这次换肾手术虽然可以暂时延长他的生命,但是今后仍旧必须加紧治疗其他的病症,否则……”………………“姐?……”尹澄从轮椅中扭过头,困惑地看着姐姐。“……如果恢复得好,自然就可以出院了。”尹夏沫平静地说,在她的脸上似乎看不到一丝情绪的波动。“出院后,我可以和姐姐姐夫住在一起吗?”尹澄放下心来,好奇地问。“当然要住在一起。”“太好了,那样的话,又可以每天都见到姐姐了……”温馨平静的对话在走廊里轻声地响着,尹夏沫缓步地推着轮椅中的尹澄。珍恩心里暖暖的,看着如璧人一般的夏沫和欧辰,看着快乐的小澄,她忽然又觉得自己做得对极了!幸亏没有告诉夏沫那个电话……幸亏没有让洛熙的阴影继续笼罩和搅乱夏沫的婚礼……“尹夏沫——!”突然,一个饱含怒意的声音从走廊的尽头响起!那声音如此愤怒而响亮,以至于走廊中所有的医生护士和病人都吃惊地望过去!尹夏沫皱眉看去,珍恩也困惑地抬起头,只见那人面色憔悴,目光中透出绝望和恨意,然而一身的冷傲却丝毫未减,她居然是沈蔷!沈蔷寒着脸。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眼中的寒意令人不寒而栗,沈蔷紧紧瞪着尹夏沫,笔直地走过来,仿佛已经恨极了她,恨不得用目光将她杀死!珍恩张口欲问,却被沈蔷用手臂冷硬地拨开,她顿时踉跄了几步,等她慌乱诧异地回过神来,沈蔷已经站在夏沫面前,冷冷地逼视着夏沫。“沈小姐……”尹夏沫凝声说,不知道沈蔷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这样的没有礼貌。“啪——!”手起掌落,一记耳光硬生生地打在尹夏沫的脸上!那耳光充满了恨意,沈蔷目露寒光,右手重重地扇在尹夏沫的脸颊上!“啊……”珍恩倒吸一口凉气,惊得目瞪口呆,大庭广众之下,毫无由来的,沈蔷居然出手打人?!“姐——!”尹澄又惊又气,一时间顾不得许多,立时从轮椅中站起身来,担心地看姐姐有没有被打伤。欧辰惊怒,挺身将夏沫护在身后,然而看着夏沫的面容从霎时苍白又变得涨红起来,醒目的掌痕肿在她的面颊上,他忽然有种杀人的冲动。“尹夏沫!你很得意是不是?!”沈蔷厉声怒喝,她浑身充满了愤怒的火焰,声音将医院的走廊震得轰轰作响。尹夏沫呆呆地站着,如同做梦一般,她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而沈蔷眼中那入骨的恨意竟如匕首般将她定在地上。“为了名利不顾一切,用尽各种手段向上爬!恭喜你啊,尹夏沫,你终于嫁入了豪门!可是你不会做噩梦吗?!你不怕报应吗?!你不怕……你不怕被你伤害到的人会变成厉鬼,将你抓入地狱吗?!”“你说什么……”尹夏沫脑中轰轰乱响,理智告诉她,不要去听沈蔷那些语无伦次的愤怒的话语,可是她的心中有种莫名强烈的不安,那不安就像魔爪一样,从昨晚的噩梦就死死纠缠着她,让她无法喘息。“你会有报应的!尹夏沫!像你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应该早早地去下地狱!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我发誓,只要我沈蔷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你好过!”沈蔷连声怒喊,丝毫不顾忌自己的明星身份,仿佛绝望和恨意已经让她忘却了所有的一切。“请你克制一下你的情绪。”欧辰紧紧将夏沫护在自己身后,他沉怒地盯着沈蔷,冰冷地说:“你会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哈哈,代价!好可怕啊!”沈蔷冷笑,目光从尹夏沫身上移到欧辰身上,“就算你是大名鼎鼎的欧氏集团少董,你以为我会怕你吗?!就算你能只手遮天,将所有的媒体收买,就算你伸出一根小手指头就能将我像蚂蚁一样碾死,你以为我会怕你吗?!你也只不过是一个被尹夏沫玩弄的可怜虫!”“你以为她嫁给你是因为什么?!是因为爱你?哈哈哈哈,只不过是因为你的财富和地位!因为你,她可以肆意地伤害洛熙,从他身上踩过之后就将他头也不回地抛下!将来她也会为了别的更有财富地位的男人,而将你抛下!如今洛熙所遭受到的痛苦,将来你必定会加倍地遭受到!”“洛熙……”莫名的恐惧越来越浓烈地将尹夏沫包围住,沈蔷疯了一般的愤怒和仇恨应该不会是毫无由来的,是……是发生了什么吗……“洛熙他……”仿佛喉咙被魔爪紧紧地扼住,尹夏沫克制着身体的颤抖,却无法把话完整地说出来,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你还记得他的名字?”沈蔷嘲弄地说,目光冷冷地,“你已经是豪门贵妇了,还记得旧情人的名字,不怕你现在的金主不开心吗?而且,你还有什么资格问起他!你不是早就像垃圾一样把他抛下,还担心他的死活吗?!”死活……尹夏沫的嘴唇一下子苍白起来,她死死地盯着沈蔷,声音低不可闻。“你说什么……”“他自杀了……”沈蔷嗓音沙哑,她仿佛忽然老了五岁,原本愤怒地瞪着尹夏沫的眼睛也在瞬间黯然了下来,就好像是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恨她,还是该恨她自己。那个男人心里从来没有她,而她却那样无法自拔地爱着他,甚至在他因为别的女人自杀时,唯一能够想到的,只是想帮他完成他的心愿。“尹夏沫,你得意了吗?……他居然会为你自杀……居然用刀片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尹夏沫呆呆地站着,忽然什么都听不懂,什么都听不见,恍惚中,只能看到沈蔷的唇片似乎在说着一些可怕的字眼,渐渐的,她也什么都不再能看见……世界寂静得如同真空……“就在昨天……就在你结婚的同一时刻……他自杀了……”沈蔷苦涩地闭上眼睛,“……流了很多很多的血……浴室的地面都被鲜血染红了……”珍恩拼命地捂住嘴巴,惊恐让她眼睛睁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尹澄也惊呆了,他呆怔地跌坐进轮椅中,不敢置信地呆呆望着沈蔷。欧辰的身子僵住!一股寒气从他的脚底传上来,他缓缓地看向身边的夏沫,看着她苍白失血的面容,看着她失神颤抖的神态,缓缓的,寒气从脚底一直传到他全身的血液中,就像可怕的咒语,仿佛他的幸福还没有来得及展开,就被完全冰冻住了。“洛熙哥哥……”尹澄紧张地问,不敢去看姐姐的神情。“……现在怎么样了……”“从昨天开始,已经抢救了好几次……医生说他流血过多……而且……而且求生意识很薄弱……目前还在深度昏迷中……很危险……”沈蔷睁开眼睛,眼底的恨意和愤怒竟已被脆弱和无助所代替,她幽幽地望着尹夏沫,说:“……你知道吗……就在发现他的时候,淌满鲜血的浴缸里还漂着话筒……那电话是打给你的……在他快要死去的那一刻……他曾经打电话给你……为什么……你竟然没有拦住他……”电话……那个电话!惊恐让珍恩的脸霎时变得惨白!她的身子开始一阵阵地发抖!“……跟我走!如果你还有一点点的良知,就让他活过来,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让他活过来,你听到没有?!”沈蔷终于克制不住逼得她快要疯掉的绝望,抓住始终呆立着如同魂游天外的尹夏沫的手,用力拉着她向走廊尽头走去!“夏沫!”欧辰低喊一声,下意识地一把紧紧抓住她的手,窒息般的恐惧让他的手如铁箍般紧握着她!不,不可以让她离开!如果她离开,也许,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是她呆呆地回头看他。眼中一片空荡荡的恍惚,仿佛根本不认识他,眼神穿过他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手寒冷如冰,静静地不停地颤抖着,颤抖得很轻,仿佛她并不相信,仿佛她在噩梦中。而似乎她的灵魂在听到那人自杀的那一刻……已经无声无息地飘走了……欧辰手一颤。于是,沈蔷头也不回地将她拉走了,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医院走廊的尽头。尹澄不知所措地看着姐姐呆滞僵硬的背影,又回头看向苍白痛楚的欧辰,他心里茫然一片,怔怔地坐在轮椅里。珍恩面色惨白地一阵阵发抖!恐惧和罪恶感攫紧了她的身体。就是那个电话……就是那个电话……是她害死了一条人命,是她杀了人……******………………“我想,在我死之前,一定要把想做的事做完……你知道吗……很早很早,我就想向你求婚了呢……”树叶摇曳的光影中,他苍白的微笑被碎金子闪烁般的阳光染上温暖的光晕,整个人却恍若是虚无的。………………世界混沌而虚幻,尹夏沫仿佛突然跌入了白茫茫的雾气中,似乎有人在拉着她走,她的手腕很痛,却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轰轰作响的脑中在疯狂闪回着一些片断!………………“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留恋的东西,就会死去呢……”在树叶狂乱的摇动下,光芒变幻成阴影,他美得就像六年前那个如同从画书中走出的少年,眼瞳如夜,肌如樱花,唇色如血,他的声音恍惚得仿佛是深夜从遥远幽巷中传来的洞箫。………………她恍惚失神着,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仿佛被“砰”地塞进一辆汽车中,耳边有人在对她喊着些什么!她听不见,只感到那些话语里的愤怒和恨意如匕首般向她刺来!可是她也感觉不到疼痛。汽车似乎在飞驰颠簸地开着,她的身子在急速中不停地颠来颠去,但是脑子里还是麻木混沌的,她想不清楚,这是在梦里吗,为什么,为什么直到现在还醒不过来……………………“就算我下一秒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你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嫁给他吧……”他定定地望着她,眼底闪过一抹古怪的光芒,苍白的嘴唇忽然又变得鲜艳起来,鲜红得如同浸透了血。………………汽车似乎开到了最大时速,不停地急刹车,不停地加油门,那刺耳的声音如同噩梦中魔鬼的尖笑,她的身子被剧烈的颠簸着,脑中痛得要命,一阵阵的呕吐感从体内涌了上来!然后。她开始呕吐。大口大口地干呕着。直到有人将一只纸袋塞进她的手中。………………“你在害怕吗……”鲜红欲滴的唇角竟然勾出一抹淡然嘲弄的笑意,他缓缓地转身,秋日的阳光里,他的影子淡淡地映在地面上,在树叶晃动的光影间时隐时现。“我……绝不祝福你……”………………汽车猛地停了下来。有人用力将她从车内拉了出来,她被拉得跌跌撞撞,手腕刺痛刺痛,周围都是刺目的雪白墙壁,还有刺鼻的消毒水的气味。眼前浓重的白雾中,看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可是她还是难受得想吐,似乎只有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才会舒服一点!………………“他自杀了……”……“你得意了吗?……他居然会为你自杀……居然用刀片割开动脉……”………………突然惊恐地低喊了一声,她重重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呆呆地站着,就像濒死的小动物,急促地喘着气,好像根本没有听见身边有人对她喊了些什么。她挣扎着站在原地,有人在拉她,可是恐惧忽然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下来,她在疯狂眩晕的白雾中,再也不肯向前走一步!直到有人用力将她推进一扇门去!那屋子如雪洞般。四壁雪白。只有呼吸机和单调的“嘀——”“嘀——”的仪器声响。………………“就在昨天……就在你结婚的同一时刻……他自杀了……流了很多很多的血……浴室的地面都被鲜血染红了……”………………“夏沫学姐……”有人轻轻喊她的名字,在混沌的白雾中,她的耳边依旧是轰轰的巨响,仿佛是被不由自主地控制着一般,她僵硬地向前走着,然后停下来。疯狂的眩晕中,世界漆黑无声,渐渐的,渐渐的,浓重的白雾一抹一抹地撕扯着散去,那苍白得如同已经死去的人影渐渐地浮现在她的眼前。雪白的病床。手腕虚弱无力地搭在床边。雪白的纱布将手腕上的伤口紧紧包扎着,一层一层,厚厚的纱布,不知道那伤口究竟有多深,竟需要这么多的纱布。苍白的面容。紧闭的眼睛。漆黑的睫毛。干裂的嘴唇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他静静地躺着,脸上罩着氧气罩,手腕上插着输液的管子,液体一滴一滴地流淌进他的身体。他的胸口竟似乎是没有起伏的,只有旁边心跳记录仪的微微曲线,证明他还活着。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他安静得就像刚出生的孩子,安静得好像什么都不再知道,不知道她来了,不知道她就站在他的身边,不知道她的战栗和恐惧,不知道他已经将她逼到了悬崖的边缘……“你……”良久良久,尹夏沫呆呆地望着那病床上苍白得仿佛随时在空气中消散的人影,声音呆滞而沙哑,如同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并不是从她的身体内发出的。“……你真的敢这样做……”病房里,沈蔷无力地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她能够做到的只能是这样了。这世界太过滑稽,她是那么讨厌尹夏沫,恨不得洛熙永远不要再见到那个女人。然而,面对着昏迷中毫无求生意识的洛熙,她所能做的竟只有找来尹夏沫,让她去唤醒他。洁妮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让眼泪无声地从脸颊滑落。在发现洛熙自杀,看到洛熙的鲜血将浴室染红的那一刻,她怨恨过夏沫学姐,怨恨她居然可以忍心抛下洛熙去嫁给别人。可是——看着站在昏迷不醒的洛熙面前的夏沫学姐那苍白颤抖的身影和破碎得不成语句的声音,她才忽然惊觉,在学姐素来坚强淡静的外表下,也许藏着的是比常人更加脆弱的内心。“……洛熙……你究竟……究竟有多恨我……”尹夏沫颤抖着说,身体开始无法克制地发抖,她走近他,呆呆地盯着他,哑声说,“……难道你恨我恨到必须用这样残忍的方法……来宣告你的胜利吗……”病床上,洛熙的面容苍白失血。他深深地昏迷着。似乎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可是,你以为你胜利了吗……”眼睛黯淡如夜,她轻轻伸出手,似乎是想要碰触一下他的黑发,然而,手指却僵在那里,“你只不过……只不过……把你和我都变了输家……你伤害了你自己……用这种伤害再来伤害我……”“醒来啊……”“为什么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你不觉得这样很笨吗……”“如果我毫不在意你……你就算死了……对我有什么伤害呢……”手指颤抖着,她忽然失神地笑了笑,如同洛熙不是昏迷着,而是醒着的,她很轻很轻地对他说,“……你凭借的只不过是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所以你就可以这样残忍地将我送入地狱……是吗……”“你在胡说什么?!”沈蔷忍不住怒声低喝,大步走过来,先是痛惜地看了看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洛熙,又满怀忿怒地瞪着尹夏沫,说:“他快要死了!他快要死了!因为流血过多心力衰竭,已经抢救了五次,可是始终还是昏迷!你这时候还说这种嘲笑的话!你就这么蛇蝎心肠吗?!你非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了才甘心吗?!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你难道真的不怕上天报应你吗——?!”“沈小姐……”洁妮紧张地赶忙走过来,低声说:“你误会学姐了,学姐没有在嘲笑洛熙啊,学姐也很伤心,你没有看出来吗?而且你轻声些,医生说过不要太喧哗,会影响洛熙的恢复……”“她伤心?!她就像个呆子一样!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有!她身体里流的不是血,是冰!”沈蔷胸口火气直冒,又心知洁妮说的没错,病房里不可以喧闹,只得在实在忍耐不住一口气骂完之后,咬牙大步离开病房,重重将门关上!于是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你会死吗……”好像浑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什么都没有听到,尹夏沫眼神古怪地望着苍白昏迷的洛熙,说:“你只是在吓我……对不对……那我……那我认输……好不好……不要吓我了……你知道吗……我……我……”“我很害怕。”她怔怔地死寂地望着他。“或者……你一定要用死亡来惩罚我吗……可是……你很笨……即使你死了……也无法吓到我……”病房里四壁雪白,静静的,有空调吹出暖风,但是空气似乎依旧冷如雪洞,她很冷很冷,轻轻地颤抖着,越来越冷,冷得好像肋骨都一根一根地往里缩。他一直如死去般地躺着。仿佛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些什么,幽黑的睫毛虚弱地覆盖在苍白的肌肤上,甚至连最轻微的颤动都没有。就好像……他早已死了……缓慢地。尹夏沫缓慢地转过身体。缓慢地。她缓慢地向病房门口走去。洛熙……你吓不到我……她呆呆地打开病房的门。然后。她缓慢地。笔直地走在被白茫茫雾气包围的走廊里。你吓不到我……天空中飘起了雨,她静静地走在雨中,眼前是白茫茫的雨雾,她漫无目标地走着,被冰冷的夹杂着雨丝的风吹得轻轻摇晃着,仿佛有汽车的刹车声,仿佛有人从汽车中探出头来骂她,仿佛有路人扶住她担心地关问着什么……如果……你死了……在纷纷斜飞的雨丝中……在如影如幻的人群里……她缓慢地走着,仿佛她的一生就是在这样冰冷的雨中行走,偶尔有太阳出来,偶尔有彩虹闪现,但终究是一直在下雨。抬头看不见前路的雨雾,雨水很凉很凉,可是她早已麻木早已习惯了,无论遇到什么,她都不怕,是的,她是妈妈最坚强的女儿,她什么都不怕……那么,我把这条命赔给你……也就是了……浑浑噩噩地走着走着,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走了多远,似乎白天变成了夜晚,雨渐渐停了,又渐渐开始下,她的身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她轻飘飘地走着。身体一阵阵火烫又一阵阵冰凉。耳膜持续地轰轰作响。脚步由灌了铅一般渐渐又变得虚飘起来,无从着力,就如踩在棉花团里,白茫茫,空荡荡,不知是从哪里走过来的,不知将要走到哪里去。她恍惚地走进一家医院。长长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刺鼻的消毒水的气息。恍惚地站在一间病房的门口。忽然。她打了一个寒颤。凌乱的飘散撕扯的思绪渐渐一丝一丝地被拽回来,她颤抖着深深地呼吸,不,她不可以软弱,她不可以被打倒!她还有小澄,明天小澄就要手术了,就算是魔鬼已经将她的每一分灵魂和肉体都绞痛撕碎地吞下,她也不能够现在就崩溃……拼命克制着手部的颤抖。尹夏沫缓慢地伸手向病房的门把。“砰————!!”门却从里面被猛地打开了!!“夏沫——!!”珍恩惊恐失措的面容出现在病房的房门后,一见到是她,就扑过来抓住她,将她拉向走廊旁边的露台,惶恐地盯着她,双手不停地发抖,声音中也充满了恐惧:“他……他死了吗?”尹夏沫呆呆地望着她,被她猛烈地摇晃着,刚刚恢复了一点清醒的脑袋又开始混乱了起来。“他死了……他死了对不对……”珍恩吓得脸色惨白,自从沈蔷说出洛熙自杀的事情,恐惧和害怕就将她彻底压垮了!她一直在等夏沫回来,可是夏沫一直没有回来,回来得越晚,就代表事情越可怕,不是吗?!而夏沫此刻的脸色这样苍白,苍白得,就好像她最害怕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对不起……”恐惧吓得珍恩丧失了理智,顿时慌乱失措地哭了起来。“……是我害死了洛熙!都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他打过电话来给你,就在婚礼中你从我面前走过,即将走到欧辰面前的那一刻!我接到了电话,对不起,夏沫,我不知道他当时快要死了,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把那个电话给你,我把他的电话按断了,我还把那个电话从你的来电记录里删除了!对不起,夏沫!是我害死了洛熙!是我杀了人!洛熙是被我害死的……如果我把那个电话给你……也许他就不会死……”“珍恩……”脑袋痛得要裂开了,露台上的冷风吹得尹夏沫一阵阵的眩晕,滚烫和寒冷在她的体内交织涌起,好难受,她吃力地站稳如重病般筛抖的身体,对珍恩说:“他还活着……他……”“夏沫,对不起——!”长期以来被内疚和自责逼迫得快要疯掉的珍恩再也听不到夏沫在说些什么,她满面泪水,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是我太自私了!其实我全都知道,一开始就全都知道,你和欧辰当时的说话我全都听到了!是为了小澄的换肾手术,只有欧辰体内的肾合适换给小澄,于是你才答应跟欧辰结婚……”“你……”尹夏沫呆呆地望着她。原来,珍恩一直都是知道的吗?“那样是不对的,不是吗?”珍恩哭着说,天知道,她的良心日日夜夜受到煎熬,而洛熙的自杀让她无法再回避这一切。“结婚应该是因为相爱而结婚,不应该是因为这样的交换条件而结婚,不是吗?!”“可是,是我太自私了……”“我没有劝阻你!我明明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跟欧辰结婚,却从来没有劝阻过你!我想要小澄活下来,却眼睁睁地看着你去牺牲,还安慰自己说,你会幸福的!我是多么的自私啊,夏沫,我不配做你的朋友……”珍恩泪水迷蒙,哭得泣不成声:“我以为,只要让小澄活下来,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可是我错了!幸福也许不是交换就可以得来的……你嫁给一个你并不爱的人,我甚至没有试图劝过你!而明明知道洛熙的痛苦,知道他会难过,居然他在自杀时的最后一个电话,我都没有告诉你!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了洛熙!都是我的错!夏沫,对不起,对不起!……”露台上的风寒冷刺骨。尹夏沫几乎已经站不住了,头痛得一阵一阵要裂开般,而忽然,她的脊柱莫名地窜起一阵心惊的战栗,仿佛有某个人影,仿佛有细碎的声响……她霍然扭头看去!露台的门口,尹澄苍白虚弱的身体仿佛纸片一般静静地站着,他呆呆地望着哭泣慌乱的珍恩,又呆呆地看向她,眼睛黑洞洞的,衬着他失血的面容,就像忽然不知所措的孩子。“姐……是这样吗……”“是因为欧辰哥哥能够换肾给我……你才和他结婚的吗……”而远远的,在尹澄的身后……似乎是欧辰的身影……沉默地站着,欧辰望着她,仿佛等了她很久很久,仿佛可以一直等下去,却不知道她是否恨着他的等待,不知道对她而言,他的等候是否是另外一种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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