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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熙的声音平静得像天空中飘着的雨丝,却什么

文章作者:文学天地 上传时间:2019-10-23

也许,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冬天悄然降临。那天之后,天气就越来越冷,尹夏沫减少了欧辰和尹澄的室外活动时间,只是在上午十一点阳光最充沛的时候陪着他们在花园里散散步,呼吸新鲜空气。她似乎渐渐忘记了洛熙的事情,直到有一天,珍恩在厨房里帮她准备晚餐的清蒸鱼,忽然犹豫地说:“洛熙要退出娱乐圈了,你听说了吗?”正在鲈鱼上抹盐的手指顿了顿,尹夏沫轻轻垂下睫毛,又开始继续抹盐,说:“听说了。”那晚,手机持续地震动,屏幕上幽蓝的光线,映着不断闪烁的“洛熙”两个字。尹夏沫的身体如石头般僵硬着。心里疼痛得仿佛有什么的东西在不停的撕扯,她不知道一旦接起电话该对他说些什么。她对他的亏欠何尝是几句话可以弥补的,如果接起电话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对他而言会不会又是一次伤害?而她,也早没有资格再听到他的声音,她已经是欧辰的妻子,如果因为别的男人黯然,对欧辰而言大概也是一种伤害吧。手机震动了大约两三分钟后,变得静默下来,她也静默地坐在床沿,一夜无眠。“哦。”珍恩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见她神情平静得没有任何变化,接着说,“听说他后天的飞机去美国,明天晚上他的公司将为他举行盛大的宴会送别,居然……居然还送给了你一张邀请函,你……”将葱切成几段放进盘中,尹夏沫没有抬头地问。“明天晚上?”“是的。”“明晚我正好有点事情,没有办法去,邀请函你帮我处理了吧。”盖上锅盖,打开火,尹夏沫旋开水龙头洗手。“哦,好的。”珍恩迟疑地看着已经开始蒸鱼的锅,不知道应不应该提醒夏沫,鱼盘里忘记放姜和蒜了。******第二天晚饭后。壁炉里的火苗燃烧得很旺,温暖的火焰劈劈啪啪地低响。房间里少了夏沫,仿佛屋子里一下子空荡荡了起来,沙发中的欧辰合上画册,看到尹澄正坐在壁炉边画画,他的脸依然显得苍白,橘红色火苗都无法映红他的面容。欧辰皱了皱眉。不过尹澄虽然脸上没什么血色,精神却不错,唇角带着笑容,眼睛也黑亮亮的。他画着画着会不时地停下来,微笑地凝视着画板,笑着出神发呆,然后再继续画。“在画什么?”欧辰从沙发中站起身,走到尹澄身边。画板上,是夏沫在枫树下喊他和小澄吃饭的情景,金色的阳光从醉红的树叶间洒落,她一边挽着小澄,一边转头向他笑着说些什么。在画中,她的笑容是那么灿烂,仿佛那笑容是一直灿烂到眼底的,美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欧辰出神地看着。夏沫有这样笑过吗,好像从认识她的那一天起,她的笑容里就一直有着或多或少的距离。“姐姐很美,对不对?”尹澄笑着仰起头,语气中有种掩饰不住的开心,就像小孩子在炫耀他最得意的宝藏。继续凝视着那画面中被阳光洒照着亲密无间的三人,欧辰的眼睛渐渐闪出一抹明亮的光芒,他并没有听见小澄在说什么,良久之后,才低声问:“能把这张画送给我吗?”“好,不过还差一点才能画完,我明天给你好吗?”“谢谢。”目光终于从画面上移开,欧辰的胸口却有种空荡荡的失落。夏沫晚饭后出去了,说是回老房子为尹澄收拾一些冬天的厚衣服过来。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她陪伴在身边,只是片刻的离开竟然也会觉得寂寞。“不要画得太晚,过一会儿就回房早点休息。”凝神从突如其来的恍惚中恢复过来,欧辰对尹澄说,“我在书房,有事可以叫我。”“嗯,好的。”听着欧辰重复着姐姐每日的叮嘱,尹澄微笑,温顺地点头。然而望着欧辰转身离开的背影,他突然又想起什么,出声喊道:“姐夫,等一下!”欧辰转身望过来,只见尹澄从一叠画纸中间拿出一份文件递向他,文件上有五个醒目的黑体字——“离婚协议书”!凝视着身体骤然变得僵硬起来的欧辰,尹澄轻声说:“你拿走吧,由我来保管它并不合适。”“你是要我……”下颌绷得紧紧的,欧辰几乎无法说出话来。“……亲手将它交给夏沫吗?”终于,这一天还是无可避免地来到了。就像空气中的肥皂泡沫,愈来愈大,愈来愈美,而就在屏息祈祷它永不破灭的那一刻,却毫无征兆地就碎掉了。“我不知道。”尹澄诚实地说,出院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混乱的思绪让他无法理清楚究竟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得知姐姐和你结婚是为了给我换得一颗肾的时候,我恨你居然用我去胁迫姐姐,毁掉她的幸福。”“可是,虽然你的方法错得很离谱,你对她的感情却让我不得不感动。我不知道你和洛熙哥哥谁更爱姐姐,也不知道姐姐和谁在一起才会更幸福。但是姐姐这段时间很开心,她每天都有笑容,也许和你生活在一起,她会永远这样快乐下去吧。”“姐夫……”尹澄仰头对他微笑。“……我很感谢你让姐姐重新快乐起来,也很高兴你是我的姐夫。”******将小澄冬天的厚衣服折好放进皮箱里,又拿上几本小澄过去最喜欢的画册放进去。尹夏沫笑了笑,欧辰这段时候好像忽然迷上了看画册,每天看画册的时间居然比小澄都多。把这些画册拿过去,他应该也会开心的。拉着皮箱走到客厅,她望着空荡荡的沙发怔了片刻,好久没有回来,这里竟已经变得有点陌生。将大灯关上,她又看了室内一圈才关上大门,提着皮箱从楼梯慢慢走下去。竟然下雪了!尹夏沫走出楼外,吃惊地望着天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刚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一点下雪的迹象,而此刻,大地已然被蒙上了一层洁白。轻盈的雪花飘舞在空中,夜色也变得明亮了起来,她放下手中的皮箱,无意识地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晶莹透明,瞬间就在她掌心融化掉了,只留下冰冰凉凉的感觉。她默默出神。这场雪是在为他送行吗?现在的他应该正在公司为他举办的宴会中,而明天……就是他飞往美国的日子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即将离开的这一晚,她忽然无法像平日一样守在欧辰的身边,也无法像平日一样露出平静的笑容,她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于是拒绝了司机的接送来到这里。寒风卷着雪花向她迎面吹来。也许暂时离开娱乐圈,对他而言并非完全是一件坏事。不再需要每天面对那么多镜头,不再需要在公众面前生活,他也许会过得快乐随意些。或许,他会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全心全意地爱他,对他的爱就像海洋一样深,他也会爱上那个女孩,彻底地忘记她。在漫天的寒意中,心底那隐约翻绞着的疼痛仿佛是可以忽略的,尹夏沫望着雪地上自己留下的脚印,默默地告诉自己,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是无法遗忘的。雪融化后,甚至只要是一阵风吹过雪面,那些脚印就会消失掉。所以,他会忘记她。她要做的只是再也不去打扰他。尹夏沫神思恍惚地走在雪地中,身后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可是她并没有注意。刚刚覆盖在地面上的雪很薄很滑,失神间,她脚一滑,身体直直地向后倒去!******书房亮着一盏台灯。看着书桌上的那份离婚协议书,欧辰的眼睛越来越黯然,然而又有一抹希冀的亮芒微弱地闪耀在眼底。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打开窗户,夜风呼啸着飘卷着雪花飞进来。他一直以为,当尹澄将离婚协议书交给她的那一天,就是一切结束的时候。那份他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是将所有终结的判决书,她会离开他,而这段美丽的日子不过是一场如泡沫般的幻境。尹澄却将它还给了他。就像死刑犯突然得到了缓刑的机会,他竟突然有些无措起来。或许,他可以让这场梦继续下去,永远不醒来。这念头折磨得他快要疯掉了,他想要不顾一切地把握住所有的机会,将她留在他的身边!然而,为什么心底总是有抹苦涩。当他得到缓刑的机会时,是不是却将她的刑期延长了?这段日子她真的是快乐的吗,还是只是她的伪装……雪花轻轻地飞舞进来。欧辰握紧手指,不让自己再想下去,或者过一段时间再去将它想清楚,就让这场梦的时间再长些。这一刻,他很想她就在自己身边,有温暖的气息和宁静的微笑,只要能够在她的身边,他的心就会安静下来。可是她怎么还没有回来?她出去时说是想自己一个人透透气,坚持不肯让司机接送。望着夜空中的雪花,欧辰心底的挂念愈来愈浓。于是他走出书房,拿起车钥匙,大步向屋外走去。在将汽车发动的那一刻,欧辰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忽然僵硬了一下,脑中莫名闪过站在她旧日楼下的那个苍白透明的身影,她会不会碰到……不,不会!这时间他应该在他的送别宴会中……******一只清瘦的手臂扶住了尹夏沫即将滑倒的身体!而就在那手指接触到她的一瞬间,她脑中如“轰”然炸开千万片的雪花,眼前弥漫起浓浓的白雾,世界顿时静得没有了任何呼吸,只有他的气息将她缭绕包围着,就像飘落雪水中的最后一瓣樱花,冰冷,透明,和窒息的脆弱……“原来真的是你。”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尹夏沫呆呆望着地面上不断积厚的雪花,右手紧紧握着皮箱的拉杆,仿佛那是她唯一力量的源头。“刚刚看到你从屋子里走出来,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那声音凝固住,半晌,才又屏息地说,“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要回来了吗……”那声音里窒息般的希冀就像一把刀,狠狠刺在尹夏沫的心底,她痛得咬紧嘴唇,缓缓抬头看向他。“你不是……明天就要去美国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夜色中,细小晶莹的雪花宁静无声地落在他的肩上和头发上,听到她的话,他的唇边绽出一丝苦笑,眼珠漆黑地凝视着她。“我……一直在这里。”尹夏沫胸口一滞。“刚刚,我在车里睡着了,可是忽然就惊醒过来,然后就看到你从房子里走出来,我以为老天终于给了我一个奇迹……”远处那辆白色的宝马汽车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仿佛停在那里很久很久了。“可是也许……我应该就在车里看着你走掉,不该追出来……”雪,寂静地飘落。银白色的雪花仿佛夜色中的光芒,在他和她之间轻飘飘地飞舞着,细碎的雪落声之外,只余一片长久的沉寂。“对不起,我说这些话,又让你困扰了吧。”沉寂过后,洛熙声音苦涩的说,“刚才是我糊涂了,你若是回来,就不会提着皮箱离开。”尹夏沫整个人如同被凝滞住了,心里翻绞的暗痛让她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你怎么一个人出来,没有司机接送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回去,现在很难打车。”望着始终沉默的她,他的目光终于从她的面容移开,强自微笑地伸手握住了她的皮箱。“不,不用……”尹夏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而她的声音猛地停住了,看着洛熙握住皮箱杆的那只手。洛熙的手也僵住。“对不起,是我唐突了……如果我送你回去的话,有人会生气吧,我现在,已经不适合……”尹夏沫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似的,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的手。他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手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依然有着鲜红的颜色,他怔了怔,用衣袖遮挡住它,说:“对不起,吓到你了。”“不要再对我说对不起。”尹夏沫胸口起伏了一下,嘴唇骤然发白,“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可是,我做错了很多事情。”夜色中飞落的雪花如同他的声音,轻而透明,“我总是不相信你,你几次解释给我听,我都固执地拒绝你,甚至刻意用我和沈蔷的绯闻去刺伤你,和你分手,在宴会上故意刺激你……”他凝视着她,眼底有满满的怜惜和痛楚。“那段时间,是你最痛苦的时候吧,欧辰用换肾来要挟你,而我,又不断的猜疑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尹夏沫身子一震,吃惊地望着他!“是的,我知道了。”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然后他眼神黯淡下来,轻声说:“刚刚知道的时候,我还恨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自作决定。可是,在这里待了很多天,我终于想明白了……”“那时候的我,有什么资格让你信任,在你眼里,我是个完全不可靠的人吧。”“洛熙……”“如果我当时有些耐心,是不是你就不会嫁给他,”洛熙的眼睛漆黑如潭,却仍有一点微弱的火芒在眼底闪动,“那样的话,是不是你就不会嫁给他……是不是……”雪,越下越大。夜风凛冽。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下来。他和她都怔怔地站在旧日楼前,头发肩膀上已积满了白雪,远远的,就像两个白皑皑的雪人。“不是那样的,”尹夏沫嘴唇苍白,“即使那时候我们没有分手,我还是会做出这个决定。所以,根本不关你的事,你没有做错什么。”“……”仿佛胸口中有疼痛,洛熙突然一阵透不过呼吸般的低咳,良久,他才止住了,失神地笑了笑,说:“你一定要这么残忍不可吗?就当是欺骗我也不可以吗?非要这样明确地让我知道,你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我牺牲掉,你一定要完全将我最后的幻想都破灭掉才满意吗?”“因为到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已经结婚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小澄的健康还有……还有欧辰,其他,都不再重要了。”目光再度落在他被遮好的手腕上,尹夏沫的手指在身侧握得紧紧的,“……不要再伤害自己了,那只能伤害关心你的人。”“而你已经不再关心我了吗……”洛熙怔怔地望着她,眼底空茫一片,他低下头,缓缓抬起手臂,手指抚摸着那道狰狞恐怖的疤痕,哑声说:“你是怪我用自杀来威胁你,对吗?”她深呼吸,避开他的目光,漫天的大雪将大地变成白茫茫的世界,远处的树木也成为了白色,纸片般的雪花飘落在她的睫毛上。“生命是如此宝贵,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人而放弃。将来你会遇到需要你珍惜的人,你会后悔曾经做过这样的傻事。”“不,我不会后悔。”洛熙打断她,唇角渐渐绽开一朵似雪花般晶莹的笑容。“虽然我当时的确很自私,也很任性。我想要你永远记着我,哪怕死,也要在你心里占据重要的地位……躺在浴缸里那一刻,只是觉得很累很疲倦,真的是觉得万念俱灰……“……可是,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知道,那时候我只是想要永远摆脱那种痛苦,却绝不是想要用死亡来威胁你……”“……但是现在,我却庆幸自己没有死……上天待我已经很好,让我遇见你,给了我那么多的快乐和幸福……如果我就那么死了,确实是不负责任的行为,那样或许会使你永远背负起本不应该由你承担的十字架……是我太任性了,所以,夏沫,对不起……”“你也是一个很残忍的人,洛熙……”她突然苦涩地笑了起来,眼底闪出湿润的雾光,他那最后一句的“对不起”,将她所有努力保持的理智全都破碎掉了!“你明知道,如果你恨我,如果你永远也不原谅我,可能我的心里还会好过些……”“被你看穿了啊,”洛熙屏息微笑,轻柔地伸手拂掉她发顶的雪花,“是的,我要你亏欠我,永远也忘不掉我,我们本来就是同类人,所以才有同样的残忍……”“所以我们并不适合在一起,我和你都是没有安全感的人,在一起只会彼此伤害。”她说。“我会改!”手指轻轻颤抖,他碰触着她冰凉的发丝,吃力地保持着唇角的微笑,“我会努力去学习放开那些敏感和恐惧,我想我已经找到了方法,只是,你却不肯再给我机会了……”“洛熙……”她咬紧嘴唇,微侧过头,避开他的手指。手指僵硬在飞舞的雪花中,洛熙瞅着她,哑声说:“可是,你会幸福吗?那所谓的婚姻只是一场交易而已,如果你不幸福,那么……”“我很幸福。”她轻声说。“这次没有骗我吗?不要再骗我,夏沫。”“没有骗你,我真的很幸福。”尹夏沫的眼睛如大海般澄静,“这段时间以来,日子过得很平静,好久以来都没有过如此平静的生活。”“平静就是幸福吗?”“对我来说,是的。”她的眼底一片宁静。洛熙望着她。其实他早已知道,无论她选择和欧辰结婚的原因是什么,一旦嫁给了欧辰,她就会努力成为称职的妻子。欧辰已经是她的亲人,在她的心目中,亲人的分量是远远大过爱情的。所以他早就知道自己输了。不是现在这一刻,而是在她决定和欧辰结婚的那时候,他就已经彻底地输了。“那么……你爱过我吗……”晶莹飘落的雪花中,洛熙直直地站着,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唇色雪白如纸。尹夏沫心中酸涩,沉默良久,她低声说:“爱过。”雪花在空中狂烈地旋舞,一片片晶莹透明,她的这句话回响在宁静的雪夜里,洛熙的眼底渐渐浮起泪水般的亮光。“就算是安慰,我也很开心。”只要有这句话就足够,在今后没有她的日子里,他可以好好地活下去,她曾经爱过他,真的爱过他。“谢谢你,夏沫。”“忘记我,好吗?”雪花重新落在她的长发上,映得她的面容洁白如玉,“到美国以后就开始新的生活,忘记我,好吗?”“……这是你所希望的吗?”“是的。”“好,我会忘记你,”洛熙含笑望着她,漆黑如潭的眼底有雾光闪耀,“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你说。”她凝神听着。“不要忘记我,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永远不要忘记我。”他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镌刻进脑海里,“哪怕只是将我放进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漫天飞舞的晶莹雪花中。洛熙伸出双臂轻轻拥抱住她。雪花纯洁透明。两人的身上被薄薄的雪轻柔地覆盖着,他将她拥抱得很轻,就像一个永不会再见的朋友,他的声音也很轻,低低地在她耳边说——“夏沫,祝福你。”她颤抖着闭上眼睛,轻轻抬起手臂,也如朋友般回抱住他,说:“也祝福你,洛熙。”仿佛有闪电从远处而来,皑皑的雪地中,一辆深蓝色的兰宝坚尼汽车向两人开来,雪亮的两道灯光将拥抱中的她和他照射在刺眼的光束里!尹夏沫下意识地用手遮住强烈的光芒,洛熙却已将她护在身后,望着前方的那辆车缓缓停下来。雪夜中,无法看清楚车内那人的模样,然而,尹夏沫怔怔推开了洛熙,她知道那人是谁。车门打开。雪似乎越下越大,雪花飞落在欧辰的黑发上,他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深绿色的羊毛围巾,脚步踩在地面的雪上发出“吱各”的声音,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睛沉黯无底。“东西收拾好了吗?”欧辰凝视着怔住的夏沫,沉声问。“……好了。”她顿了顿,仰头说,“欧辰,我和洛熙只是……”“那就回家吧。”欧辰拍干净她肩上的雪花,脱下大衣将她裹起来,他似乎不想再听她的解释,径自拉起雪地中她的皮箱,皮箱上面已经覆盖了薄薄的一层雪。他单手拥住她的肩膀,面无表情地向汽车走去。走着,尹夏沫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再见。”她转过头,轻声向留在身后的洛熙说,声音轻得仿佛只是一片雪花的飘落。然而,洛熙听到了。欧辰也听到了。那一刻,欧辰放在她肩头的手变得更加僵硬,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带着她继续向车子走去。******深蓝色的兰宝坚尼消失在雪夜的尽头。夜晚忽然变得寂静无比,雪花依旧轻轻地飘落,只是这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伸出手掌,就像她刚走出楼时的那样,洛熙望着晶莹的雪花轻轻地落在掌心,可是,那雪花竟一直没有融化,静静地躺在那里,有一小抹冰凉剔透的光芒。雪花也会如此固执啊……洛熙深吸口气,握紧手指,默默地望着雪地里她离开的那串脚印。白色的宝马车行驶在空荡荡的街道,洛熙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道路,按下音响,于是车内飘起她以前唱过的一首歌。“……如果哭泣着请求如果装作不知道你一直爱她如果我双膝跪地哀求你你啊能不能为我而留下……”能够在离开前最后一次见到她,已经是上天对他的恩赐。他还能做些什么呢,是他自己一手将幸福推开,将她推到了别人的身边。再多的挽留也许只会让她陷入更加痛苦的境地,他也不会再用伤害自己去伤害他。那么,他能做到的或许只有离开吧。只是,为什么在欧辰带着她离开的那一刻,在她最后一次向他告别时,他的世界会痛得变成永远的漆黑冰冷。雪花无声地打在车窗玻璃上,洛熙死死地握紧方向盘。从此,他永不可以再见到她……因为没有他……她会很幸福……“……我可以假装不知道你爱她我可以哭着求你如果跪在你面前可以让你心软还是即便我死去你也不会留下……”她的歌声很静,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洛熙默默地开着车。车子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行驶,夜色中,那汽车的白色有如雪一般的寂寞。******“欧辰……”伴随着走上屋内楼梯的沉重脚步声,尹夏沫忍不住又出声喊了他。回家的一路上,他始终僵硬地开着汽车,下颌紧绷一语不发。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欧辰已经沉默地走上了二楼,走廊里的墙壁上只亮着一盏幽暗的壁灯,他的身影映在地毯上,显得异常孤寂和寒冷。“欧辰……”她咬紧嘴唇,紧走几步追上他,试图让他停下来,他却固执地毫不理会,继续大步走着。于是,她只得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急声说:“我和洛熙只是偶然在那里遇到,并不是约好的!”欧辰僵硬地望着前方。“我知道。”“那……你是在生气吗?”他语气中的黯然令得她心中紧缩了一下。“生气……”欧辰抿紧嘴唇,缓缓转头看向她,“……我有生气的资格吗?”尹夏沫呆住。“作为一手将你和洛熙分开的卑鄙破坏者,”他的眼底有种深沉的幽暗,“我有资格生气吗?”“为什么这样说!”尹夏沫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我们已经结婚了不是吗?今晚和洛熙只是偶尔碰到,如果我知道他会在那里,我绝不会……”“绝不会怎样?!绝不会和他拥抱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在夜晚的二楼走廊里有阵阵空旷的回声!“喵——”楼下的黑猫仿佛是从睡梦中被惊醒了,尹夏沫心中一颤,不由得担心她和欧辰的对话会吵醒尹澄。有一瞬间她几乎想放弃和欧辰再说下去,她现在的心情混乱极了。还没有完全从见到洛熙的冲击中平静下来,就要面对欧辰的黯然,一种有心无力的疲倦感将她浓浓地包围。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要逃避,想将自己的脑袋如鸵鸟般深深地埋入沙土中。可是……她不可以逃避。她不可以毁掉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不可以在伤害了洛熙之后,再去伤害欧辰。“我们谈一下,好吗?”尹夏沫的手顺着他的臂弯滑下去,她轻声说,握住他冰冷的手指。在她的碰触下,欧辰的手掌轻微颤了颤,她却仿佛毫无察觉,就像一个温婉的妻子般拉着他向她的卧室走去。卧室的门轻轻关上。这是欧辰第一次踏入她的卧室。新婚那夜是在天鹅城堡,他和她分别睡在相隔一扇房门的两间卧室里。因为天鹅城堡太大,出院后他们就住进了这里,而他在今晚之前从来没有进来过这个房间。她的卧室是海洋般的蓝色,浅蓝碎花的壁纸,蔚蓝色的圆床,床头柜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洁白的百合花,旁边还有两个镜框,一个镜框里是她和尹澄的合照,另一个镜框叠在后面,里面的照片看不大清楚。“洛熙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去美国了,”轻轻放开他的手,尹夏沫回身凝视他,目光如水般澄静,“你看到的拥抱只是一种告别,以后我再也不会见到他。”再也不会见到洛熙。这就是她的解释,所以他也不应该再介意,对吗?他已经和她结了婚,一切已成定局,以她的性格绝不会再和洛熙有任何牵扯,所以他是胜利者,洛熙是失败者,他又何必在意那么多……当尹澄将离婚协议书交还给他,他心中曾生出幻想的希望,也许这段婚姻还能够走下去,也许他可以永远地和她在一起。然而在看到她和洛熙在雪地中拥抱的那一刻,那些自欺欺人的幻想终于彻底地破灭掉了……………………“即使用这种卑劣的手段使我和她分手,她就会喜欢上你吗?欧辰,我告诉你,夏沫不会喜欢你!从前没有!现在也不会!哪怕你胁迫她跟你结了婚!”………………“也许,你不应该再见的是我。”喉咙有些沙哑,欧辰黯然地望着她的眼睛,她的目光宁静,可是似乎太宁静了,竟失去了青春的她本应具有的活力。“有时候我觉得,或许我太过强势和霸道。如果你的生命里没有我,会不会快乐一些……”“不是的。”她微怔,摇了摇头。“如果在我十一岁的时候没有遇到你,尹爸爸可能就会失业,我和小澄可能就会重新被送回孤儿院,不知又会流落到怎样的家庭;如果五年后没有再次遇到你,小澄可能就无法找到合适的肾源,”她温柔地望着他。“欧辰,如果没有你,我也许早已陷入绝望中走投无路,所以我很感谢命运让我一次一次地遇到你。”“可是……”欧辰的呼吸凝滞了,但是理智使他没有完全地沉沦下去,他哑声说,“你曾经恨不得我死去,这次我又胁迫了你,用一颗肾逼你和我结婚,你应该是恨我的。”“那些都是我的错。”她仰起头,歉疚地说,“如果我能做得更好一些,如果六年前我能够让你相信我和洛熙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也许那些遗憾的事情全都不会发生,所以我有什么资格来谴责你呢……”“……”欧辰怔住。“还有今天,虽然我和洛熙只是偶然碰见,那个被你看到的拥抱也只是告别的一种方式,可是被毫不知情的你看到,却一定会受到伤害。”她的眼睛黯淡了一下,然后又努力微笑起来,凝视他说,“我愿意为今晚的事情向你道歉,你——能够原谅我吗?”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欧辰惊怔住!她没有生气,没有因为他的醋意而不满,反而如此温婉地向他解释,这不是以前那个淡静得有些骄傲的她可以做出的行为。“你不需要向我道歉,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是我一直在……”他握紧手指,背脊僵硬地挺直着。“因为我不想再让你痛苦,也不想再彼此折磨下去。”她打断他,笑容静柔美丽,“欧辰,我们已经结婚了,已经是一家人,就让以前的事情全都过去,我们从此平静地生活,好不好?”可以吗……心底一阵滚烫,欧辰深深地凝视着她,她的笑容那么明亮温暖,如同阳光下的海水,使他忍不住想要伸手拥抱她。然而她的眼睛异常宁静,仿佛有些什么埋藏在深深的海底,会永远地埋藏下去。“那么,你幸福吗?”低哑的声音在卧室里回荡,欧辰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问了出来,然而骤然加快的心跳让他明白自己是多少害怕和渴望知道她的回答。“很幸福。”她很快就回答了他,好像这个问题她已经回答过无数次。“为什么?”“因为我有一个家,每天可以陪伴在家人身边,日子过得平静而温暖,幸福得就像在天堂里。”她微笑着说,眼睛亮亮的。“这样就够了吗?”“是的。”“即使嫁给我,你还是觉得幸福吗?”“是的。”听到她的回答,欧辰闭上眼睛,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有滚烫的汹涌,有淡淡的苦涩,还有越来越蔓延开来的酸痛。“即使,我会要求你做些你不愿意做的事情……”睁开眼睛,欧辰的眼底有隐隐燃烧的火焰,他伸出手,手指僵硬地轻触她微卷的长发,然后又移到她洁白的脸颊上。“你也觉得幸福吗?”她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身体却一动不动。“为什么不回答我?是根本不能接受吧?”“不,可以的。”欧辰眸色一紧,呼吸滚烫了起来。“那如果像这样呢……”看着她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他情不自禁地靠近她,两人的呼吸只隔着纸一般薄薄的距离,她的双唇散发出温热的气息,那温热让他心底轰地一声,压抑积蓄已久的情感顿时如火山般迸发出来!“如果像这样……”慢慢地,他极力克制着心中如燎原般的烈火,只是慢慢地吻向她!他能够感觉到她的身体猛地惊颤了一下,然后似乎在用她全身的力量保持着平静,而在他即将吻上她的那一刻,她却猛地闭上了眼睛,嘴唇也僵冷了起来!“你说可以的!”心中喷涌的烈火犹如被冰水浇下,欧辰的眼睛里是深沉的愤怒和绝望!那种从天堂坠入地狱的剧烈疼痛感逼得他不顾一切地吻向她!就像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火,这个吻越吻越深,她的身体在他的双臂中僵硬颤抖,他狂热地吻着她!绝望地吻着她!仿佛要将她吻进自己的体内,永不放开她!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将她变成他,将他变成她,即使他和她都死了,即使化成灰,也永远在一起!“欧辰……”在那欲窒息般的亲吻中,尹夏沫努力试图唤醒他,然而被紧紧地箍在他如铁的双臂中,唇间被他狂乱绝望的气息充满,挣扎的低喊只能破碎成断断续续的碎音。直到“砰”的一声,在窒息的眩晕中她重重地仰倒在床上,他继续吻着她,火热得能将空气燃烧的烈吻,天花板仿佛也旋转了起来,她无法挣脱他,在床上,他绝望地痛楚地吻着她,那个吻的尺度越来越超过她能承受的范围,空气也如电火般噼啪地燃烧起来!“欧辰——”天旋地转般的混乱和恐惧让她开始奋力地挣扎呼喊,脑中却一阵一阵的空白和眩晕,氧气变得异常稀薄,他越吻越烈,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热得就像正在喷发的火山!挣扎慌乱中,她的手摸了床头柜上某样冰凉的东西,于是慌乱地抓住它想敲醒他让他清醒过来!可是他猛地伸手握住她,半空中,她手指只得无力地松开——那冰凉的东西跌落在床单上!深蓝色的窗帘被夜风中微微扬起。雪花在窗外静静地飘落。睫毛颤抖地闭起,面容苍白的尹夏沫渐渐放弃了挣扎,仔细想来这种挣扎也是毫无意义的不是吗?她有什么资格去拒绝呢,早在结婚的第一个夜晚这一切就应该发生了,他已经给了她足够多的时间。而欧辰却停了下来。他看着淡蓝色棉质床单上的那件东西,那是一个镜框,里面的照片是他和她。他穿着黑色的新郎礼服,她穿着雪白的新娘婚纱,在教堂外面的草坪上,他将她横抱在怀中,低头深深地凝视着她。她竟然——将这张照片摆在床头柜上。欧辰心底霍然一热,像一股暖流在冰凉而绝望的血液里无声地流转。也就在同时,如同做了一个梦,他骇然发现自己竟将她压在床上,她头发凌乱面容苍白……他在做什么?!惊愕和羞愧在他脑中轰得一声炸开!尹夏沫也怔怔地望着那个镜框,照片里的他和她是新郎和新娘,他和她已经结婚了。他是她的丈夫,是将要和她共渡一生的人,片刻之前她还在口口声声地告诉他,即使嫁给他,她还是觉得很幸福,她知道作为丈夫的他会要求她做怎样的事情……那么,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将他伤害呢?而且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妻子,早在结婚的那一天,她不是就已经心甘情愿地接受了吗?“对不起……”尹夏沫拉住欧辰的胳膊,阻止住他试图离开的动作,她的声音很低,恍若是缭绕在他的耳侧。“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他苦涩地哑声说,努力克制住体内依旧在燃烧的狼狈火焰,拉开她的手,想要离开她的身体。“对不起,我刚才……是事情发展得太快,我一时没有准备好,”好像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仰起脸对他微笑,唇角笑容轻微的不自然被她掩饰得完全看不出来,“……现在可以了。”“你……”欧辰惊愕地望着她,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尹夏沫没有再解释。她拉下他,吻住了他的双唇。他的嘴唇初吻上去是冰凉的,然而里面的血肉似乎有永远在燃烧的火焰。她的这个吻只是将他点燃的星星之火,她轻轻地吻着他,慢慢地,两人之间蔓延起熊熊的燎原之火!“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极力控制着体内汹涌的火焰,欧辰从她的唇上抬起头,眼神深黯地望着她。他混乱得完全无法分辨自己的情绪,想要给她幸福,哪怕看着她离开,可是,又那么那么想要留下她,哪怕只是夜晚的这一刻。“我知道……”她两腮嫣红,眼睛却如大海般澄澈:“……我是你的妻子。”深蓝色的窗帘被夜风吹得露出窗户的一角。雪纷纷扬扬地下着。屋外晶莹透明,有白皑皑的雪色,有美丽飞舞的雪花,屋内温暖如春,有缠绵的香气,有如醉的低喃……******百合花在夜色中静静芳香。她宁静地睡着,海藻般的长发散乱在枕头上,洁白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她睡得很沉,两颊染着淡淡的红晕,身体像孩童一样蜷缩着,双手抱在胸前。欧辰倚在床头望着她。这个凝望她的姿势已经保持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睛黯绿如深夜的森林,想要去碰触她圆润洁白的肩头,想要为她轻轻盖上被子,然而她无邪的睡姿又仿佛任何一种行为都是对她的亵渎。一切都是真的吗……那种深入骨髓的欢愉,那种如天堂般的缠绵,这一晚,她真正成了他的妻子。有一瞬间,他以为他会随着那幸福的极至一同融化掉,如果时间停止在那一瞬间,就真的可以永远幸福了吧……而现实又渐渐回到他面前…………“即使用这种卑劣的手段使我和她分手,她就会喜欢上你吗?欧辰,我告诉你,夏沫不会喜欢你!从前没有!现在也不会!哪怕你胁迫她跟你结了婚!”……曾经以为,只要能留住她,将她禁锢在他的身边,无论什么样的手段和方法他都是不在乎的。从小时候,到相隔五年后的重逢,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他相信只有他能够给她幸福,只有他能够让她快乐,所以当他清除掉每个阻挡在他和她之间的障碍时,从来没有犹豫过。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没有这么肯定了呢?当洛熙自杀、小澄拒绝做换肾手术,她几天几夜高烧不退昏迷在病床上时,他才知道,原来他的强势可以将她逼到如此痛苦的地步,甚至可以使她死去…………“那么……”洛熙直直地凝视他,眼睛幽深漆黑。“她现在幸福了吗?”……她现在幸福了吗……黑夜里,欧辰长久地望着睡梦中的她,她睡得很沉,洁白的双臂抱在胸前,眉头轻皱着,仿佛正在做着不太好的梦,整个人蜷缩得像一只小小的虾米,而她的手腕上,系着那条长长的颜色有些发旧的绿蕾丝。………………许久以前庭院里的青石台。月光中,他打开盒子,里面有一条绿色的蕾丝花边,长长的,华丽的花纹,被夜风一吹,轻轻飞舞出来。“以后,每天扎着它。”“为什么?”“只有在我面前,你才可以散下头发。”他从她手中拿过蕾丝,轻轻俯身,将它扎在她的头发上。………………一直以来他对她都是这样的霸道,因为不想让除他之外的任何人看到她散着头发的模样,就命令她必须把头发扎起来。望着她睡梦中无意识地轻皱的眉心,欧辰心底的黯然越染越浓,他以为可以给她的幸福,真的能够使她幸福吗?他有什么权力去强迫她?当一个人的生活失去了自由选择的权力,怎么可能会真的幸福呢?这样简单的道理,是他如今才终于想通,还是始终逃避去想呢?雪花静静在窗外飘落。睡梦中的她不安地颤抖了一下,手腕也挣扎地动了动。欧辰俯过身去,轻轻伸出手,没有吵醒她,轻轻将那条绿蕾丝从她手腕解开,然后轻柔地将被子拉上来,慢慢在她的眉心印上一个吻。他,是她的。而她,是自由的。******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柔和地洒照在尹夏沫的面容上。她坐起身,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身体略微酸痛的感觉让她明白昨晚并不是一场梦。欧辰已经离开了,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穿上衣服,她下床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雪已经停了,外面的世界是白皑皑的冰雪天地,空气格外的清冽,她深呼吸,微笑了起来,内心一片从未有过的平静。转过身,正准备下楼为小澄和欧辰准备早餐,忽然,床头柜插满百合花的花瓶旁有件东西让她停下了脚步。她疑惑地走过去。清楚地记得床头柜上并没有这样类似文件的东西啊,难道是欧辰留给她的。手指将那份文件拿起来——雪后的阳光反射在纸面上,有微微的刺眼,“离婚协议书”五个黑体的大字仿佛从纸上跳了出来!尹夏沫呆呆地怔住。一时间心底闪过无数种滋味,良久,她低下头,发现系在自己手腕的绿蕾丝也不见了。欧辰……握紧那份文件,她闭了闭眼睛,迈步走出卧室。跑过二楼的走廊!跑下楼梯!她要找到欧辰!她对欧辰太了解了,她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她会让他明白,昨晚的事情并不是一时冲动。“澄少爷——!”“澄少爷——!!”突然,一阵女佣们惊慌的呼喊让尹夏沫骤然大惊,她急忙顺着喊声从楼梯望下去,只见画架和画笔散落了一地,而小澄正面色苍白地在壁炉边的软椅中晕厥过去!

雨继续下。医院长廊尽头的露台上,夏日的常青藤依旧浓绿,吹来的风却带着初秋的凉意。“很抱歉这么晚才来看小澄,我曾经找过你……也曾经打电话给你……你一直没有开手机。”洛熙的声音平静得像天空中飘着的雨丝,只在最后一句稍稍泄漏了一点情绪。“……”睫毛缓缓遮住尹夏沫的眼睛,她望着露台地面上被雨水打湿的痕迹,半晌才说:“医院里需要安静,所以我把手机关掉了。”“是吗……”“嗯。”沉默降临在这医院的一隅。洛熙望向身边的她。纷飞的雨丝中,尹夏沫的眼睛宁静透明,好像他是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有淡淡的回忆,无心绪的波动。洛熙几乎是在一瞬间收回了注视她的目光,这样淡然的神情,让他心中绞痛无比,几乎没有信心继续待在这里。刚刚,在病房里刚见到她的时侯,她怔然失神的眼睛和霎时苍白的嘴唇几乎让他以为在她的心底还是有他的……是看错了吗……他收起那些飘忽的思绪,又开口说:“那么,小澄的病情怎样?”“……他的身体一直都比较弱,这次住院好好调养一下,等养好了再回家。”她尽力微笑。“是吗?”他皱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嗯。”她的笑容有点单薄。“我……也许会经常来看小澄,”洛熙慢慢地说,“……希望不会打扰到你。”“不用了。”尹夏沫回答的很快,飞快地垂下眼帘。洛熙刻意放松的身体顿时僵住!他定定地看着她,心底有股凉气慢慢开始在血液中流淌。那些来时路上想了几百遍的话在这一瞬间都飞走了,被她短短三个冰凉的字驱散逐尽,在胸口冰冷的疼痛中,他几乎不受控制地说:“怎么,是怕我在医院里碰到欧辰吗?是怕我会给你带来麻烦吗?”尹夏沫默默地望着露台上的雨痕,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使她无心去辩驳什么,她静静地回答:“如果你这样认为,那就是吧。”一阵骤然的心痛!现在,竟然连否认辩解都不屑了吗?他还在这里干什么呢?!洛熙握紧手指,再也不想待下去,几乎想立刻转身离开!可是最后的理智将他的脚步凝固住,虽然在被刺伤的痛苦中,他却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要是现在走了,真的再也挽回不了她……“对不起。”洛熙艰难地道歉。那些嘲讽的话没让尹夏沫变色,可是这短短的,好像带着无尽痛苦的三个字却让她霍然抬头!望着他黯然伤痛的表情,她心中原本已麻木的疼痛,竟仿佛渐渐醒转了过来,嘴唇动了动,她试图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又能说些什么呢……在答应了欧辰的条件之后,她还有什么资格去解释……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昨天,我居然碰到了一个以前超级明星的主持人,他还记得我们。”良久,洛熙打破沉寂。尹夏沫一怔,转首望向他。“忘记了吗?”他淡淡回忆着,樱花般的嘴唇弯起一个美丽的弧度,染出朦胧的微笑,“我们三个,尹夏沫,尹澄,洛熙,一起参加的节目……”他轻轻地哼唱起来。在他的低唱中,她恍惚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舞台。……十六岁的他自观众席中站起……一道星芒般的白光,皎洁的光柱里,他眸亮如星,肌肤美如樱花……站在舞台正中央,左手拉着她,右手拉着小澄,他唱出优美的歌声…………“……一天一天长大一天一天开花妈妈是阳光我是窗台上的向日葵不会难过不会枯萎……”……常青藤的绿叶在细雨中沙沙作响。洛熙静静地哼唱着,近乎无声,就像黑夜里寂静的星光。她怔怔地出神,唇角也渐渐有了迷离的笑容,仿佛他和她从来没有长大过,仿佛时光停留在那一晚,再没有流逝……洛熙忽然停了下来。“一个人在英国的时候,每次想起这些,就觉得自己愚蠢又可笑,居然被这些短暂的快乐欺骗了。一直以来,受的教训还不够吗?”苦涩地笑了笑。他的唇色苍白得如同被雨打掉颜色的花瓣。“……可是如果不是这些回忆,说不定我在英国就放弃自己了。”“那时候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回来,问明白为什么我是被放弃的那个……可是后来,这已经不重要了。”他沉默地凝视她。“但是这次,为什么又是我被放弃了呢。”“洛熙……”露台上,细细的雨丝斜斜飘落,常青藤的叶片上满是晶晶盈盈的水珠。她深吸口气,静静地说:“……不是你说分手的吗?”******加长林肯房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欧辰沉默地望着车窗外,雨丝在玻璃上斜斜交织,清冷的光影里,他的轮廓显得深邃孤独。终于可以和她在一起了。终于可以将她的生命和他的生命融合成一个整体。终于可以每天清晨睁开眼睛就看到她,可以让她的气息充满在他的世界里,可以常常看到她的面容,可以不再害怕被她忘记……可是……为什么她的不快乐会象刀子一样割痛他的心……虽然她总是微笑,总是尽力掩饰,然而她眼底有种掩不去的空洞神情,仿佛这一切正在慢慢吞噬着她的生命。他知道她其实……欧辰淡漠地抿起嘴唇。握紧手机,欧辰的手指僵硬得发白,掌心微微濡湿。他握住手机已经很久很久,透明雨滴扑扑簌簌,无声地敲打在车窗玻璃上。加长林肯房车安静地行驶在路上。雨景寂静。手指缓慢地在手机上按出一个电话号码,良久,才终于按了下去。欧辰望着车窗外的细雨,仿佛望着方才她消失在医院的背影,对手机那端说:“……请将婚礼日期暂时延后。”******医院的露台上。常青藤的绿叶在细雨中沙沙轻响。………………那个分手的夜晚…………“那是真的。”洛熙冷冷凝视她,“我和沈蔷……确实亲吻了。”……“我们分手吧。”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说出来似乎并不耗费任何力气,只是洛熙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有些沙哑。……“其实我也许没有立场指责你。我和沈蔷的确亲吻了,也正准备交往……尹夏沫,你以为——我非你不可吗?”……天鹅城堡,他和沈蔷挽手出现在大厅里……………………“是我说的吗?”洛熙失落地笑了笑,雨丝在他的身后静静飘落,仿佛有淡淡的白雾将他笼罩。“可是情人间吵架的时候,不是都会赌气说些气话吗?只要和好了,就会比原来更好,不是这样的吗……”尹夏沫呆呆地望着他,突然,她失神地避开他黯然漆黑的目光!不能,不能再看他,不能再听他,她努力命令自己抽痛紧缩的心变得麻木起来!她已经没有选择的权力,一切皆成定局……“没有沈蔷,没有任何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跟她没有关系。”她咬住嘴唇,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着下雨的天空,“曾经我相信你和沈蔷的绯闻是假的,但是却伤害了你,使你觉得我不重视你……或许,我们真的不适合在一起。因为心底的不安全感,你需要的是全心全意爱你的人,毫无杂念地爱你的人。当你和别的艺人传出绯闻,她会吃醋;当你回家晚了,她会担心;当你通告太多没有办法陪她,她会生气……”“你不可以吗?”“我做不到。”她淡淡苦笑,“我不会吃醋,如果我相信你,我会相信那些绯闻是假的,如果我不相信你了,我会直接离开。而且,在我的生命中,有很多事情都比爱情重要,你不会是我全部的重心。”所以,他和她是不适合的吧,也许终究会分手,也许早些分手会对他的伤害更少。她这样地安慰着自己,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比如什么?有多少事情都比我重要呢?”她咬紧嘴唇,沉默不语。“小澄对于你而言是最重要的,对吗?”他轻声问。“……是的。”虽然知道她的答案会是如此,洛熙心头仍旧被刺痛了,他怔怔地望着她,然后勉强露出笑容。“还有呢?还有什么?你的事业吗?”“……”尹夏沫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这时候否认或者解释,又有什么意义呢?这时候的她应该快刀斩乱麻,将一切结束掉,而不是在这里讨论他们吵架的原因。可是,为什么……她竟说不出口……洛熙黯然地继续问她:“还有你的朋友们,珍恩、潘楠、甚至姚淑儿、洁妮……她们也都比我重要吗?”“洛熙……”“没关系。如果这些我全都能够接受,是不是就可以了呢?”他对她微笑,那眼底隐隐的伤痛让她痛得心如刀绞。“如果这些我全都能够接受,如果我以后不再那样患得患失,如果我为以前说过的那些伤害到你的话,向你道歉……”细雨纷纷的露台。洛熙眼底有如水的雾气,他笑意温煦,轻轻伸出手,轻轻地碰触她的脸庞。“……那么,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赌气,不要再说什么分手之类的气话呢?”******车窗外的景物在雨中无声地后退。良久,欧辰沉黯地盯着已经挂断的手机,集团公关部问他婚礼想要延期到什么时候,他竟无以回答,只能说婚礼的准备先暂时搁置下来。要等她多久……多久她才能真正地接受他。会不会永远也不可能有那么一天……忽然看到车内的纸袋。那里面装着他在书店买的画册,原本想要一起送给尹澄,但是她下车时疏离而客气的言行让他失神间忘记了。纸袋静静地留在车座上。就好像被丢弃了般。欧辰默默将头转向车窗外,街边有家美术书店在雨雾中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地低喊一声:“停车!”司机将车停在街边。欧辰走进那家书店,直接走到店员面前,问:“有没有《FromMonetToPicasso》”店员查找了片刻,竟然真的找到了。欧辰拿着画集回到车内,身上已被细雨淋得微湿,他沉声说:“回医院!”******医院走廊尽头的露台。细雨轻轻从露台外飘来,洛熙的白衬衣被打湿了些,有种透明的淡淡光芒。他背光而立,眼底水般的雾气更浓了,眼珠乌黑乌黑,温柔而祈求地望着她。“沫沫,是我错了……我太喜欢你,太怕失去你……所以会患得患失想得太多,有时候会任性过头……可是,如果第一次犯错的话,还有改正的机会,对不对?”他轻轻微笑着看她的样子,好像只要她也微笑一下,世界就会恢复成以前那般美好似的。可是他眼底的那抹不确定的脆弱,却告诉她,他的微笑是多么的虚弱。“对不起……”缓缓闭上眼睛,尹夏沫强自僵硬地站着,不敢将心底的疼痛和颤抖泄漏出去一分一毫。“不是你的原因……是我……”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心痛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喉咙里被涌堵着说不下去。她以为她已经可以将除了小澄以外的所有事情都抛下,她以为她已经冷血到可以面对他……他一点都不适合说这样的话……樱花树下那个美丽如妖精的少年,一直是那么的骄傲,固执地要用优秀和完美作为盔甲,丝毫不肯将内心的不安全感泄漏出来。这样的他,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何况,错的——其实是她啊。洛熙的嘴唇苍白得吓人。“为什么说对不起,不是因为我提出分手吗?应该是我……”“不,就算……”尹夏沫始终不敢看他,声音僵僵的,仿佛那个声音不是从她的体内发出的,“……就算你没提出分手,我也会提出的……”“……是吗?”他轻轻地说,眼底有种失措的脆弱。空气很静。细雨沙沙地打在常青藤的绿叶上。突然,洛熙的眼睛又亮起来!“沫沫,他要挟你对不对,就像上次一样,他要挟你了对吗?”他的眼底有种孩子气的光芒,仿佛终于找到了原因一样,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看着他眼底希翼的亮光,尹夏沫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心底有把尖锐的刀,在一刀一刀地剜绞着。她猛地握紧手指,用掌心尖锐的疼痛逼退内心的痛楚,强力克制着,让声音听起来很淡。“没有。他没有要挟我。”“不是吗……”“那么,还有什么原因呢?所有的借口都找遍了……”洛熙茫然失措地喃喃问着她,脑中有阵阵轰响的声音,恍如漫天大雨,一切都狂乱而寒冷。“难道……你果然一直喜欢他……所以,我们才分手,你已经和他在一起了,这么快……”这么快啊……他们才分手不过几天吧,她和他就已经进展到要结婚的程度了……就这样……就这样吧……尹夏沫喉咙里隐约有腥气,好像是鲜血在翻涌一般。站在原地,她就像被风化的石头,只要轻轻的一阵风,便会化为灰尘被吹散。雨静静地下。水珠滴滴答答地从常青藤叶片上滚落。“我不相信你了。”洛熙忽然凝视着她,屏息着,渐渐笑如白雾,“所以你刚才说的话,我通通不信。”她的睫毛微微一颤。“你在骗我对不对?刚刚从这里说出的话……”他笑容轻柔,手指温柔地抚上她的唇片,“都是假的对不对?我的沫沫,演技很好呢……”“洛熙……”他的笑容令她惊怔。下一刻,他的手忽然用力,揽过她的肩膀,低头吻住她!毫无预兆地吻住她!这个吻充满了绝望的味道,可是又似乎带着最后的渴求和希翼,所以那绝望的味道更加浓烈得让她心慌!她想要后退,挣扎不开,身子却渐渐象中了魔咒般动弹不得,感受着洛熙绝望的吻,她努力摒弃自己的情绪,不作回应,如木头人般,只是缓缓闭起了眼睛。医院的走廊尽头。常青藤的叶子浓浓绿绿地爬满墙壁。露台上。细雨纷飞。那两人的身影被雨雾笼罩着,淡淡的白雾,像是一幅淡墨的画面,永远不会散去。走廊上沉稳低重的脚步声响起,惊醒了雾气中静谧的画面。洛熙放开她。怔怔地——望着她——“你真的……”她的身体僵硬寒冷,那寒气从她的肩膀传至他的双手,一点一点冰冻住他,逼得他喉咙干哑,一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的压迫感让人不能忽视,脚步越走越近,洛熙茫然地循声抬头,看见那人,他的手臂骤然收紧!尹夏沫肩头一痛,她心中暗惊,回头望去——走廊的尽头。欧辰的面容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他一步步走来,径直向尹夏沫的方向走来,似乎在露台上只有她一人。走到她的面前,欧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漠地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揽向自己的怀里。洛熙木然地松开手。尹夏沫心头一颤,不由自主地望向洛熙,而只是一瞬,她又立时清醒过来,放弃了挣扎,脸色苍白地踉跄着跌入欧辰的怀中。欧辰单手搂紧她,眼睛沉黯沉黯,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然后——他抬手用手指擦拭干净她的唇,仿佛上面有不洁的东西。“刚才接到电话,因为下个月礼堂的日子已经排满了,所以,婚期不能改了,就在月末。”欧辰声音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边说着边搂住她的肩膀,旁若无人地向外走去。自始至终,他没有看过洛熙一眼,仿佛那人根本就不存在。洛熙忽然懒洋洋地笑起来,刚才的脆弱与失措在欧辰出现的那一刻忽然消失了,他又变回世人面前那个完美到不真实的洛熙。“等等。”他淡淡地出声。欧辰停住脚步,但充满力道的手臂却仍然强势的盘踞在夏沫肩上,不容许她回头。空旷的走廊寂静无声。细雨声在这一刻忽然听不见了。“走的应该是我不是吗?”洛熙单薄的身影走过他和她,轻轻的足音在走廊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稀薄的雾气中。******媒体上连日来对欧辰和尹夏沫婚事的评价仿佛忽然间调转了方向,抨击尹夏沫的声浪变小了。有些报纸开始赞美说她是童话中灰姑娘,与欧辰的相遇如同命运安排得一般浪漫。又因为传闻尹夏沫在嫁入欧家后将会退出演艺圈,于是电视节目里重新开始热播她曾经的mv,《纯爱恋歌》也开始进行第二轮的播出,有各种评论感叹说,演艺圈失去了尹夏沫这样清新有潜质的艺人是非常可惜的事情,不过还是应该祝她幸福。在媒体评论的风向扭转中,虽然素来以八卦密闻为立足根本的《橘子日报》和《爆周刊》依旧不改狗仔队本色,始终不放弃对尹夏沫的冷嘲热讽,但是舆论的大环境已经悄悄被改变了。“姐,你真的考虑好了吗?”清晨的阳光中,尹澄望着姐姐在病房里走来走去的身影,她将窗户打开通风,擦干净床头柜上的浮尘,然后拿起一把白色的百合花,微笑着细细修剪,插进玻璃花瓶里。她看起来似乎是快乐开心的,笑容始终绽放在她的唇角。可是,那天洛熙哥哥来到病房,神情中难以掩饰的落寞和伤痛,以及姐姐初见洛熙哥哥时霍然苍白的面容和身体的僵硬,让他觉得一切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不知道姐姐和洛熙哥哥都说了些什么,洛熙哥哥没有再回病房,陪姐姐一同回来的竟然是欧辰。欧辰买了很多画集送他,其中有他一直想买的《FromMonetToPicasso》,姐姐安静地坐在旁边,虽然静静微笑着,但是她的眼底有种恍惚的神情,仿佛思绪正飘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嗯?”尹夏沫将玻璃花瓶里的那捧百合花又拨了拨,才回头看向小澄。“你和欧辰哥哥的婚事……”尹澄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为什么定的这么仓促呢?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因为洛熙哥哥前些日子的绯闻而赌气,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姐姐一向都不是做事冲动的人,为什么她的婚期却毫无预兆地突然就这么决定了。尹夏沫笑了。她把百合花放到窗台上,接着走到病床边,低下身子,对小澄眨眨眼睛,故作神秘地说:“不懂了吧,这叫冲喜。”“冲喜?”尹澄茫然地问。“是啊,古代的时候呢有种说法,”她笑盈盈地说,“如果家里有人病了,有喜事冲一冲就会很快好起来,因为瘟神害怕喜神,喜神一来他就会吓得赶快逃命去。”“姐……”尹澄哭笑不得,“你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当然!”尹夏沫伸手拍拍他的脑袋,忍不住笑起来。“……当然不是啦。”洁白的百合花。纤长的绿叶。花瓣上有点点露珠。空气中流淌着静谧的花香。“婚期定的是有些快了,”手指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尹夏沫想了想,微笑如春风,“如果你不喜欢,姐就将婚期延迟,好不好?”“没有……”尹澄急忙说,吃力地坐直身体,清晨的阳光中,他认真地凝视着姐姐,长长的睫毛又黑又密。“……能够看到姐姐结婚,我很开心!可是,我想知道……你不喜欢洛熙哥哥了吗,为什么会是欧辰哥哥呢?”“……”尹夏沫略微恍惚了一下。很快地,她淡淡地笑起来,像对孩子一样,宠溺地继续揉着他的头发,轻声说:“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不懂。最初喜欢一个人的原因可能很单纯,但是后来选择分开却往往有很多很多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性格,或许是因为环境,或许是因为还有很多东西比感情更重要……”“我不明白。”尹澄困惑地说,“你是说,你不喜欢洛熙哥哥了吗?是因为他和沈蔷的绯闻吗?后来你问过他没有,那些绯闻是真的还是只是误会呢?”那天洛熙哥哥只在病房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姐姐就出现了。“你不需要明白。”她轻轻地将话题绕过,温柔地说:“你呢,只需要调养好身体,将身体养得棒棒的,准备好接受换肾手术。其他的事情,姐姐都可以处理,惟独你的身体,姐姐帮不上忙,必须靠小澄你自己了。所以,你一定要加油加油!”“我会的。”尹澄用力点头!原以为找到合适肾源的机会已经渺茫了,没想到突然出现了一个各方面配型都很合适的肾源。他一定会珍惜这个机会,让自己的身体好起来,将来的日子里好好照顾姐姐。对捐肾给他的人,他心里充满感激,虽然不知道肾源的捐赠者是谁,医院方面说捐赠者坚持不愿意提供姓名,是希望默默做好事的善心人。“但是,姐……”“嗯?”“到底为什么你要和欧辰哥哥结婚呢?”尹澄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呀……”她叹息了一声,抬起睫毛,眼睛如琥珀般淡淡透明,“……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所以就想要结婚了。”她的声音轻柔而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然而尹澄却怔住了。他始终不能相信。五年前的那些日子,那些有鲜血和泪水的记忆,她被关进黑暗可怕的地方,他昏迷在滂沱大雨中,他曾经以为她永远不会原谅欧辰了。怎么会……姐姐竟又再次喜欢上欧辰了呢?接下来的日子里,欧辰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病房里,每次来都会给他带些东西。有时候是绿色植物,有时候是画具,但是每次来都必带画集,经常一次十几本地将画集送给他。正在尹澄疑惑等他将所有美术书店的画集都买全了后又送什么给他时,欧辰拿来的画集变成了外国版本的。几天的时间,病房的角落里堆满了欧辰送的画集,让尹澄惊讶的是,欧辰竟然又派人送来了书架,将堆积成小山的画集整整齐齐地摆进书架。这天傍晚,夕阳悄悄地照进病房,苍白的少年凝神地涂抹着画板,好像那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他是如此的专注,连敲门声都没有听到。门轻轻被推开,来人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他病床前。尹澄一惊,这才发现欧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他紧张地将画板反扣在膝盖上,不让欧辰看到。欧辰看了画板一眼,说:“夏沫不是让你多休息吗?”“我躺得有些累了,”尹澄说,“而且好久没有画画……而且我很想画……”他也觉得自己的解释有点生硬,却不知该怎样面对即将成为姐夫的欧辰。“嗯。在画什么?”欧辰的询问让尹澄睁大眼睛,没听错吗,欧辰居然会关心他画的是什么?“……没什么……”尹澄说完又觉得自己太过敷衍欧辰,于是接着说,“……是送给姐姐的一份礼物。”“是吗?”欧辰微笑,“不过,还是不要太累了,夏沫会担心你。”那抹微笑让尹澄彻底怔住!他怔怔地看着欧辰从病床边走开,将这次带来的画册插进书架里。看着欧辰挺直而又孤寂的背影,尹澄若有所思。欧辰似乎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了。记得以前,欧辰只喜欢和姐姐单独在一起,每当有家人在姐姐身边,他总是淡漠客气得仿佛除了姐姐之外,其他人都是多余的。欧辰也不喜欢他和姐姐亲密,每次姐姐呵护照顾他,欧辰的眼底就好像结霜般冰冷。如今的欧辰,虽然还是常常沉默不语,但是面容中的冷淡和冰冷减少了很多。就算珍恩姐常常在病房里叽叽喳喳地笑闹,欧辰也只是默默作他的事情,仿佛丝毫没有被打扰到。他对姐姐的感情,尹澄从来没有怀疑过,无论他曾经做过怎样的事情,尹澄知道,欧辰其实都是深深地喜欢着姐姐。可是,欧辰会不会再一次出现那种近乎偏执的爱,而伤害到姐姐?而且,姐姐真的已经不再在意洛熙,喜欢上欧辰了吗?“为什么要那么快结婚呢?”尹澄不由自主的问。虽然已经问过姐姐这个问题了,可是他还是想再问一次欧辰。欧辰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你问过夏沫吗?她怎么说?”尹澄观察着他的表情,慢慢地说:“她说——是因为喜欢你。”欧辰好像怔住了,但是只是一瞬间而已,浓黑的睫毛遮住他的眼睛,说:“当然是因为喜欢,才想要永远在一起。”他似乎不欲多说这个话题,转而说,“如果想画你就继续画吧,我坐在门边,夏沫来了我会告诉你。”尹夏沫和珍恩推门进来时,尹澄已经在欧辰的提醒下快速地收起了画板。尹夏沫手里提着一袋水果,额头有晶莹的薄汗,她看到欧辰,微怔之后微笑说:“你来了。不是说下午有会议吗?”“会议已经结束了。”欧辰起身将她手中的水果接过来,又拿出一方手帕递给她,说,“以后需要买什么东西,你可以告诉我。”“谢谢。”尹夏沫接过手帕,低柔地说。尹澄出神地望着那两人,想要看得更仔细些。这时,珍恩探头探脑地走过来,发现了他藏在病床旁边的画板,拿起来,吃惊地说:“咦,你在画什么?”尹澄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试图夺回来,珍恩却不还给他,依旧好奇地上下打量画纸里的那件东西。“珍恩姐……”他只得用央求的眼神望着珍恩,拜托她不要把画里的内容说出去。珍恩吐吐舌头,又玩笑地晃了几下画板,才还给他。既然他想保密,那她就帮他保密好了。“又在画画啊,”尹夏沫洗了几个苹果,开始用水果刀削皮,“不是答应了会好好休息吗?”“已经好几天没有画画了,躺在病床上觉得胳膊都有些酸了,才画画让身体稍微动一动。”尹澄小心翼翼地说,生怕姐姐不开心。“只要不是一直画就好。”欧辰似乎是漫不经心的接口。尹夏沫却怔了怔。欧辰对她身边的人向来漠视,甚至不喜欢她和家人亲密关爱,可是他现在居然会帮小澄说话。旁边珍恩依旧在逗着小澄玩闹,病房里温馨一片。她恍惚间有种错觉,仿佛这里在的人是相处久了的一家人一样。“吃点苹果。”尹夏沫将削好皮的苹果递给小澄,小澄边吃着赞美苹果好甜,边悄悄把画板收起来,不让她看到。她又削了一个给珍恩吃,接着又削好了一个,走到欧辰身边。欧辰正凝神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各公司的财务报告,密密麻麻的各种数据。察觉到有人走过来,他抬起头,望着她,又望着她手中削好皮的苹果,他的眼底闪过一抹悸动。“你……”尹夏沫犹豫了一下,看看他正在处理的公务,没有把苹果给他,而是温婉地笑了笑,说:“你先忙吧。”然后她回身到壁柜里拿出一个盘子,细心地将手中的苹果切成一片一片,上面放上一只小叉,才转身又送回去,轻轻放在欧辰的手边。“哇!夏沫你太偏心了哦!”珍恩咋舌,忍不住半起哄半打趣地喊,“太偏心了,太偏心了,给我和小澄的苹果就这么简单,给欧辰的就那么体贴啊!拜托,就算马上就要结婚,甜甜蜜蜜也要回避一下嘛,人家还没有男朋友,会受刺激的啦……”尹夏沫微微脸红。欧辰眼神沉黯地凝视她,深深地凝视着她,她也凝视着他,眼波如水,唇角轻笑温婉,一种说不尽写不完的情愫在两人之间慢慢荡漾开来……“珍恩姐……”病房的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尹澄和珍恩两个人。默默沉思了很久,方才单纯得仿佛毫无忧虑的笑容从尹澄脸上消失,虽然最近见了很多姐姐和欧辰亲密的场面,可是,却总是有种感觉……“什么事?”“姐姐为什么要和欧辰哥哥结婚呢?”“呃……”珍恩愣住,那夜她听到的话飞快地从脑中闪过!……“……只要你愿意将肾换给小澄,”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夏沫的眼睛空茫茫的,“……那就……结婚吧……”……“应该是……应该是夏沫喜欢欧辰吧!欧辰从小就喜欢夏沫,喜欢了好久好久,虽然他有点霸道,但是他对夏沫的感情那么浓烈执着!所以夏沫终于被他感动了吧!”珍恩说得又急又快,拼命压抑住心底的罪恶感。不能,不能让小澄知道,如果小澄知道夏沫为什么要和欧辰结婚,他一定会反对的,那换肾手术怎么办,那他会有生命危险的啊!“你看,刚才夏沫和欧辰看起来感情多好啊,虽然欧辰还是酷酷的不爱说话,可是他刚才凝望夏沫的眼神,真是让人心醉!夏沫看起来也很幸福不是吗?所以就让我们祝福他们吧,他们一定会幸福的,一定一定会幸福的!”“是这样吗……”尹澄茫然地望着静静关闭的病房房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谢谢你。”尹夏沫低声说。她不能让小澄对她和欧辰的婚事有任何怀疑,否则会影响他身体的调整和静养。她更加不能够让小澄知道是欧辰将要捐赠肾脏,否则以他的性格,绝对是宁死都不会接受用她的婚姻来交换。她只能让小澄以为,是她爱上了欧辰,是因为她自己的原因使得婚期如此仓促。所以,她需要欧辰在小澄面前配合她。“这些日子……”脚步声在走廊里有轻声的回响,欧辰沉默地望着两人映在地面的投影,那两个影子看起来很近很近……“……你全部都是在演戏吗?”

就像原本用积木精心搭好的楼阁忽然间被推了一把,轰然倒塌下去,一切都在顷刻间混乱崩溃!所有费尽心血想要隐瞒的事情,赤裸裸地暴露了出来,甚至没有任何缓冲的时间。从那天的傍晚到深夜,尹澄呆呆地坐在病床上,不吃饭也不说话,好像聋了一样,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好像瞎了一样,什么都不再能够看得见。他仿佛没听到珍恩悔恨哭泣的声音,没听到尹夏沫的任何解释,也仿佛没看到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身体高烧般的颤抖。整整一个夜晚。尹澄就这样坐在病床上,无论医生护士如何劝他休息,无论尹夏沫如何温柔或严厉地求他睡一会儿,无论珍恩哭着说那些都是她在说谎,无论欧辰沉声说些什么,他好像全都听不到。从漆黑的深夜。到破晓的阳光透出黎明的天空。尹澄的面容越来越苍白,他异常地沉默着,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静静地坐在病床上。当第二天清晨郑医生进来时,吃惊地发现他竟异常的虚弱!而更让郑医生吃惊的是,他告诉她——他拒绝做今天的换肾手术。病房的角落里,尹夏沫耳边“轰”地一声!她脑中一片又冷又热撕裂翻绞的疼痛,虚弱的双腿在听到他拒绝手术的那一刻,忽然无法支撑起全身的重量!“不可以——!”珍恩惊慌失措地喊着,一夜的不眠和哭泣使得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她扑到尹澄的病床边,泣不成声地说:“那些都是我在乱说!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手术一切都安排好了!你不可以这时候放弃!你必须做手术!求求你!那些都是我乱说的,不是那样的,真的,不是那样的……”“那欧辰现在在哪里?”尹澄木然地说,“如果他不是正躺在手术室里等待为我摘下那颗肾,就请他出现在我的面前。”珍恩猛地僵住!是的,欧辰已经进入了手术室,即将等待麻醉。都是她害的,是她闯了祸,是她使得事情变得一团糟,为什么生病的不是她,她该怎么来弥补这一切!!“郑医生……”尹夏沫脸色苍白地慢慢从角落里走出来,声音细弱却镇定:“……手术一切照旧,今天就拜托您了。”“我拒绝。”尹澄斩钉截铁地说。郑医生担忧地看向病床上异常固执执拗的尹澄,又看向面前的尹夏沫,见她苍白如纸的面颊上透出好像发烧般的潮红,不禁担心地皱眉。“夏沫,你……”“我是家属,有权替他做出正确的判断。”尹夏沫定定地望着郑医生,眼中的执拗甚至超过了尹澄,“手术同意书上,我会签字,所以,请您照常安排今天的手术。”“我说了,我拒绝!”尹澄抿紧嘴唇,语气里带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他霍然抬起头,盯着尹夏沫,说:“就算立刻死掉,我也决不接受这个手术!我本人不答应,没有人有权替我同意!即使是你——也不行!”尹夏沫呆住了。从小到大,她没有听过小澄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缓慢地,她扭头看向他,病床上的他苍白虚弱,平日小鹿般温顺的眼睛里竟然透露出对她的怒意,她的心骤然一痛!“你……”她闭了闭眼睛。良久,她面无表情地说:“除非,你的意思是,你不再承认我是你的姐姐……否则,今天的手术就必须进行!”“夏沫——”珍恩倒抽一口凉气,震惊地望着突然变得冷酷起来的夏沫。“哪怕是以你的幸福为代价吗……”尹澄的声音轻若无声。“姐……你说……我为什么会出生呢……”清冷的阳光照耀在病床上,尹澄怔怔地凝视着尹夏沫,“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拖累你,对吗……”“……从很小开始……你为了照顾我……没有时间和其他孩子们一起玩……在孤儿院……为了保护我……你好多次被那些坏孩子们打……”“为了保护我……你伤了人被关起来……出来的时候满身都是伤……却不肯说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你照顾我……为了我治病……为了我上学……每天拼命去打工……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为了赚到更多的钱……你进入那么复杂的娱乐圈……”“姐……我知道……你爱我……”“可是……如今你要为了我……连一生的幸福都舍弃了吗……我究竟是什么……是将你的全部人生和幸福都吸走的吸血虫吗……”“如果是你的弟弟,就必须一直伤害你……”尹澄恍惚地说,“那么……那么……我宁可……”“不是因为你!”如同在冰窟和火炉中挣扎,尹夏沫的头已经痛得仿佛快要裂开,眼前一阵一阵的眩晕,理智也在渐渐消散。克制住身体的痛苦,她脸色苍白地走近病床,慢慢对尹澄露出一抹微笑,轻声说:“不是因为那颗肾而选择和欧辰结婚……是因为我喜欢他……即使没有手术……我也会和他结婚的……”“你喜欢的是洛熙哥哥!”尹澄悲伤地说。将所有的事情和发生的时间联系在一起,事实已经是那样的清晰残酷。“你是为了我,才和洛熙哥哥分手……是欧辰胁迫你,是他用那颗肾逼你和他结婚!”“不……我喜欢的是欧辰……”尹夏沫固执地摇头,脑中不断闪现出的却是洛熙毫无生息地躺在病床上的幻影,对,那是幻影,洛熙没有自杀,是她做了一个噩梦,她不可以把现实和噩梦混淆起来!“求求你……小澄……姐姐求求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不是因为你……真的不是因为你……”怔怔地看着始终默不出声的小澄,那种再也无法说服他的感觉让她一下子慌乱起来!小澄……不相信她了……“小澄……求求你……接受手术吧……就算是为了姐姐好不好……姐姐想和小澄永远在一起……姐姐不能失去你……”泪水无声地从她眼中滑落。一滴一滴。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是……都是姐姐错了……你原谅姐姐……姐姐答应你……姐姐一定会很努力活得幸福……可是如果没有小澄……姐姐要那些幸福又有什么用呢……”病房里静得出奇。珍恩望着夏沫眼中的泪水,那是夏沫吗,是那个即使流血也不会流泪的夏沫吗,她又是惊愕又是心碎,泪水不由得也哗哗地流淌下脸颊。见惯了生死离别的郑医生也不忍心再看下去,她深知尹家姐弟彼此间的感情深厚,可是……清寒的阳光中,看着脆弱晶莹的泪水缓缓淌下她苍白的面颊,尹澄心痛如绞,颤抖地伸出手,想要为她拭去泪痕。然而,他猛吸一口气,手指又紧紧握起,眼神清醒地看着她,说:“……为了我,姐,你已经牺牲太多了,现在,还要牺牲掉你一辈子的幸福,我宁可死……”“胡说!什么死不死的!”尹夏沫猛地站起身,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身子开始克制不住地颤抖,面容也从苍白变成异样的潮红,仿佛有疯狂的情绪控制住了她,她眼神混乱,拼命地摇着头,低喊说:“你不要整天胡思乱想!做手术!只要做完手术你就好了!听姐姐的话,乖,手术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这一次听姐姐的,就听姐姐这一次好不好?!”郑医生黯然地望着情绪失控的夏沫。只有她和她知道,就算小澄这次手术成功,因为其它器官并发衰竭的原因,也很有可能……“姐,我也想活着……”“我想好好照顾你,哪怕只有半年,哪怕只有一个月……不让你再担心我,换我好好地照顾你……”尹澄微笑,泪水却悄悄流淌下来,“……所以得知可以有合适的肾移植给我,我很开心……哪怕只能活很短的一段时间……我也要陪在你的身边……”“可是……”“……这些要用你的幸福来交换吗……还有洛熙哥哥……他是那么爱你……你和洛熙哥哥彼此喜欢……却要为了我……全都牺牲掉吗……”“我不在乎!”脑袋轰轰地裂开,尹夏沫的全身仿佛是在恶魔的冰窟和火炉中被反复的煎熬,疼痛和颤抖让她最后的理智粉碎,再也顾不得许多,泪水疯狂地流淌在她的脸上。“我只有你了,小澄!我什么都不在乎!只要你活着!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那些全都没有意义!小澄!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所以洛熙哥哥就可以去死了吗?!”尹澄痛心地低喊,泪水迷蒙了他的眼睛,他不可以被姐姐吓到,他不可以让姐姐一错到底。“洛熙哥哥已经因为那场婚礼而自杀了!他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抢救!我是你的弟弟,你爱我,可是你就一点也不在乎他吗?你不怕他真的死掉吗?!”恍若是一道冰冷的闪电!尹夏沫被僵硬地凝固住,她的眼睛黑洞洞的,苍白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洛熙…………雪洞般冰冷的病房……如幻影般静静躺着的人影,手腕处密密厚厚的白色纱布,苍白的面容,紧闭的眼睛……仿佛他早已死去……幽黑的睫毛甚至连最轻微的颤动都没有…………“还有欧辰哥哥……为了我……要摘掉他的一颗肾……影响到他往后一生的健康……为了我……真的要牺牲那么多人吗……”欧辰……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那些将她身体撕裂的,如恶魔利爪般的疼痛,让她脑中浑浑噩噩,无法听清时断时续的将她的心锥出血来的话语……所有人的痛苦都是因为她吗……所有的痛苦……“姐……”“我知道你爱我……可是……我不会同意接受手术的……姐……无论你说些什么……我都……绝不会……接受手术的……”她早就知道……她会有报应的……漫天的白雾,一阵阵眩晕让她想要呕吐,地面在疯狂地旋转!背脊被滚烫又冰冷的汗水浸得湿透,如同在海水中,一波一波的浪头终于将她淹没!她是如此渺小,如此无能,即使用尽所有自私的手段,背弃了洛熙,伤害了欧辰,可是,依旧无法将一切扭转……再也没有希望……小澄是那样的坚决,毫无回旋的余地……茫茫雾气中,隐约有声音在呼喊她,恍若是在梦中,一直,一直无法醒来的噩梦,门把冰冷的金属感,轻轻打个寒颤,门外是长长的走廊,脚步僵硬迟缓地走着,不知该走到哪里,不知还要走多久才能停下来喘口气……“夏沫——!”当珍恩打开病房的门担心地追出去的时候,却看到长长的走廊里,那个单薄的身影正慢慢昏倒在冰凉的地面上。******这一场病来得汹涌而突然,仿佛体内有一把绝望的火焰在猛烈地焚烧,将尹夏沫所有坚强的意志彻底烧成灰烬。她骤然发烧到将近40度,嘴唇苍白干裂,皮肤滚烫火热,无论医生们采取怎样的方法为她退烧都没有丝毫效果,似乎她已经放弃了,她宁可陷入高烧的昏迷中永不醒来。“夏沫……”沙哑的声音中混合着惊痛的颤抖,欧辰僵硬地站在病床前,不敢相信在他进入手术准备室前还好好的她,竟然一下子就倒下了!雪白的病床上。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面容异常的潮红,就像正深深地陷入一场噩梦,不时呓语挣扎,她的身体不停地不停地颤抖着,像孩子般虚弱恐惧地颤抖着。“……”脑袋在枕头上不安地摇动,她的神情是那样痛苦,好像那噩梦是无比的可怕,她想要醒过来,努力地想要醒过来……“夏沫……”握住她滚烫的手,那掌心的灼热像烙铁般使得欧辰霍然惊骇,疼痛将他的心脏攫紧得透不过气来。“你对她做了什么?!”猛然回头,欧辰暗怒地瞪向病房角落里苍白虚弱的尹澄,他知道,只有尹澄才会如此深痛地伤害打击到她,因为只有尹澄才是她最在意的人。而他……什么都不是……当他沉默地躺在手术准备室的手术床上,等待手术开始时,忽然发觉,自己的生命是如此寂寞。他是独自走进手术室,没有人陪伴。他签下手术同意书时,也没有一个人在身边。而他躺在手术床上时,除了麻醉师和医生,手术室外并没有一个人在担心。也许……她甚至没有留意到他的离开。她爱的只是她的弟弟。他只不过是因为她对弟弟那份浓烈的爱,才变得重要起来,有了跟她交换的筹码。如果不是由于那颗肾,她连看都不会再看他一眼吧。那一刻。他的心中一片苦涩,而矛盾和挣扎快要将他逼疯了。用一颗肾去胁迫她,是怎样卑劣的行为,可是,他只有这一个办法,只是留住她的唯一办法!然而,当尹澄知道了这一切,是不是,就连这最后一抹希望也要熄灭了呢……当医生告诉他手术已经被取消时,他沉默地从手术床上坐起来,心中的寂寞就像冬天的雪,一层一层覆盖下来。他以为心可以渐渐冷掉。然而,看到病床上高烧昏迷的她,他才知道,他太高估了自己。寂寞和冰冷全都可以承受,但是她苍白的病容和痛楚的颤抖,却像利刃割痛着他的心,让他宁可承受百倍的寂寞和冰冷,也无法忍受看着她痛苦。“你又对她做了些什么?!”尹澄低声反问欧辰。他面容雪白,眼珠透出执拗固执的火芒,完全不似平日里那个温顺乖巧的小澄,仿佛他已经拿定了主意,谁也无法让他更改。“……”欧辰抿紧嘴唇,对于那句反问竟无语可对,良久,他望着病床上高烧昏迷的她,沙哑地说:“就算是为了她,你也应该接受手术。”小澄几乎是她的一切,她可以为小澄做任何事情,只要小澄可以健康快乐地活着。应该是小澄的拒绝手术使她的希望破灭了,她才会突然地崩溃倒下。“我不会要你的肾,不会让她因为那颗肾而失去幸福的机会。”尹澄缓缓地站起身,他的目光担忧地凝注在夏沫的身上,却不敢让自己再看下去,每多看一秒钟她的病容,他的心就好像在滚烫的铁板上被煎熬一秒钟。缓慢地走出病房。尹澄呆呆地站在医院的走廊中,空旷的寂静让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姐姐的身体一向都是健康的,她会好起来的,他不可以因为一时的害怕而妥协,姐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病房中,角落里的珍恩早已被所有的人遗忘。她呆呆地望着尹澄消失的方向,又呆呆地望着站在夏沫病床前的欧辰,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脸上的泪痕还没有擦干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两天来发生的事情已经将她的脑子完全乱掉,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这世上仿佛根本没有什么是对的或是错的,只有令人窒息的悲伤使她的泪水不时忍不住地流下来。久久地。欧辰异常沉默地站立着。如同是在漆黑的深夜,眼底寂暗无光,背脊僵硬地挺直着,仿佛在对他自己说,他没有做错,他不会后悔!然而,掌中她虚弱滚烫的手指由于高烧微微颤抖着,就像河边被风吹动的芦苇,摧毁着他最后一根强硬的神经……******这场高烧始终没有退掉。尽管欧辰连夜就请来了国内最好的大夫为她诊治,尽管医生们想尽了各种方法,尝试了各种针剂,试图用各种物理的方法让尹夏沫的体温降下来,然而她的体温竟几次冲破了四十度,昏迷中整个人在高烧的折磨下迅速变得苍白憔悴得可怕。到了第三天。医生们无奈地告诉欧辰,尹夏沫由于受寒引起的感冒发热,已经恶化成为了急性肺炎。雪白的枕头。手腕上扎着输液的软管,尹夏沫无意识地挣扎梦呓着,眉心不安地紧皱在一起,黑漆漆的睫毛紧紧颤抖在苍白的面容上,颧骨却异样潮红仿佛有痛苦的烈焰要将她焚烧成灰烬!………………“……必须尽快做换肾手术,否则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很难支撑三个月以上……无法找到合适的肾源……血型是很特殊的B型RH阴性,以往的血浆来源就很困难,要找到不仅血型相配其他指标也相配的肾就更加困难……”……“找到了一个各方面都很合适的肾源,不过那个人还没有决定是否同意将肾移植给小澄……”……“那个人叫欧辰。”………………红彤彤漫天的大火,恍如每一寸肌肤都被烧裂,看不到路在哪里,前面是浓重翻滚的黑烟……………………“嫁给我,我把肾捐给小澄。”……“就算我下一秒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你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嫁给他吧……”………………痛苦地挣扎着,炽热焚烧的烈火将她紧紧包围,做错了吗,从始至终就是她做错了吧,紧闭的眼睛,如同被噩梦紧紧扼住喉咙,她干裂的嘴唇不断痛楚呓语着模糊的字句,身体痉挛般地颤抖着……………………“……即使做了换肾手术……体内各器官的并发症……你需要有心理准备……”……“你得意了吗?……他居然会为你自杀……居然用刀片割开动脉……”……“所以洛熙哥哥就可以去死了吗……洛熙哥哥已经因为那场婚礼而自杀了!他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抢救!……你不怕他真的死掉吗?!”……“还有欧辰哥哥……为了我……要摘掉他的一颗肾……为了我……真的要牺牲那么多人吗……”……“……可是……我不会同意接受手术的……姐……无论你说些什么……我都……绝不会……接受手术的……”………………从清晨到夜晚,高烧昏迷中的尹夏沫呓语颤抖着,苍白的面容,漆黑的睫毛,她如孩子般无助地颤抖挣扎着,仿佛再也没有丝毫力气,仿佛绝望已经让她完全放弃……“妈妈……”“妈妈……”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的欧辰突然听清楚了这一句话,他窒息地握住她灼热颤抖的手,眼底黯然深痛,望着她痛楚呓语的模样,那种仿佛她的生命随时会终止的恐惧,有如海啸般一波强似一波地将他的胸口翻绞得剧烈疼痛起来!“我答应你……”“夏沫……”“只要你好起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紧紧握着她的手,欧辰将脸埋进她滚烫虚弱的掌心,他的背脊在傍晚的光线中寂寞地耸起,有不易察觉的轻轻颤抖。************尹澄却无法守在姐姐的病房中,他无法继续眼睁睁地看着姐姐高烧不退昏迷痛苦的模样,那种折磨会让他宁可接受了换肾手术,只求姐姐能够快快好起来!只是,那同饮鸩止渴有什么区别……或许那样能够使得姐姐的病情暂时好起来,然后呢,却让姐姐失去了幸福的资格……理智告诉他不可以,而姐姐高烧昏迷的模样却仿佛在撕扯着他所有的理智,内心的天人交战让他片刻也无法再留在姐姐的病房。他拜托珍恩从沈蔷那里打听到了洛熙哥哥所在的医院,听说到洛熙哥哥竟然仍旧昏迷没有醒来,他便来到了这里。“洛熙哥哥……”尹澄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病床上浑身插满各种管子的苍白的人影。那是洛熙哥哥吗?无论是在小时候的记忆里,还是长大后见到的洛熙哥哥,都是那样的温柔洒脱。洛熙哥哥总是微笑着的,仿佛什么都不会在意,完美得就像是天使,即使受到无辜的伤害,也会笑一笑就云淡风清地过去。可是……洛熙哥哥竟然会选择自杀……“对不起……”尹澄低声对昏迷中的洛熙说。他是深爱着姐姐的吧,所以才会在姐姐离开之后万念俱灰地选择自杀,虽然这种自杀的行为害得姐姐陷入了痛苦的境地,可是在选择死亡的那一刻,他心中的痛苦和绝望也必定是难以承受的。“……请不要怨恨姐姐……不是姐姐的错……都是为了我……姐姐才会选择那么做……”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忽然听到从里面传来的声音,洁妮的手怔在门把上,听着听着,她吃惊地抬起头,望向沈蔷同样惊愕的面容。“……是因为我……姐姐才要嫁给欧辰……欧辰用他的肾脏交换……只有姐姐和他结婚……他才同意将他的那颗肾移植给我……”“……所以……那场婚姻只是一笔交易……”门口处的沈蔷惊呆地听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底顿时轰地一声,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想……”“……姐姐是爱着你的……否则她不会常常那样地对你微笑……不会在后来每次见到你的时候……都黯然神伤……洛熙哥哥……姐姐总是习惯把情绪埋藏在心底最深处……她总是什么话都不说……”尹澄心中涩痛。看着病床上同姐姐一般毫无生气的洛熙,看着洛熙手腕上重重叠叠包扎的白色纱布,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洛熙哥哥……如果你仍旧爱着姐姐……就快点好起来……你知道吗……她生病了……病得很重很重……就像你现在一样的昏迷不醒……”“嘀——”“嘀——”心电图监护器发出单调的声响,曲曲折折的线条跳动着。洛熙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他瘦了很多很多,嘴唇是淡色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恍若是沉睡中的王子,而能够唤醒他的公主却始终没有再来。“姐姐一直很辛苦地生活着……虽然她总是坚强得像一颗大树……可是她也会累……也需要休息……”“也许我不能够陪她很久了……”“洛熙哥哥……请你快些好起来……以后的日子里……拜托你替我去照顾她……好不好……”良久良久。尹澄吃力地缓慢站起身,他最后再凝视了深深昏迷中的洛熙一眼,转过身,向病房门口走去。门口处。洁妮呆呆地站着,望着尹澄从她面前走过。她张了张嘴,想要问清楚所有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他神情中的苍白痛楚让她终于没有真的去问。沈蔷僵硬地走到洛熙的病床前。一时间,她竟无法消化理解刚才听到的那些话,那些话听起来是那么的不可思议,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而洛熙呢……他听到了吗……******深夜。欧辰依旧守在尹夏沫的病床旁,几天几夜没有休息,他的下巴已经冒出了暗青色的胡须痕迹。拒绝了护士的帮助,他亲手将冰枕放在她的额头,高烧的昏迷中她无意识地挣扎呓语着,混乱地喊着些什么,他紧张地按住冰枕,不让它从额头滑下来。她的体温还是滚烫滚烫。就像一场在永无止境燃烧的大火。“夏沫……”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轻轻抚摸上她苍白又潮红的面颊,那滚烫的感觉仿佛是她体内充满了绝望的气息,而这种绝望,又从他的手指一点一点透入他的心底,将心底一寸一寸地撕裂开。终究还是输了……欧辰的手指僵硬地握起。每次在她的面前,他都输的一塌糊涂,就算幸福已经在垂手可及的地方,他竟然还是输了。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他可以永远陪在她的身边,照顾她,让她幸福,没有任何人有权力将他和她分开!但是……看着她昏迷痛苦的模样,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彻底地输了,他所有的努力,他不择手段辛辛苦苦得来的幸福,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啊……”“啊——!”病床上,昏迷中的她辗转反侧,随着一阵急促火热的呓语,突然,她猛地睁开眼睛!“夏沫!”欧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喜交加地俯身过去,几天来她从没有片刻清醒过,即使在高烧偶尔有所减退的时候也是昏昏沉沉地昏迷着。“妈妈……”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冰枕在她刚才的挣扎中被甩到了一边,她拼命地喘着气,额头开始一阵一阵地冒汗,如同是从可怕的梦魇中醒过来,她的神智仍旧是混沌而凌乱的。“你……”胸口的激动使得欧辰的喉咙被堵住了一般,他深呼吸,让自己从狂喜中镇静下来,沙哑地问:“你还好吗?我马上喊医生过来!”“妈妈!!”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是在某种狂乱的情绪中,尹夏沫不安地在空气中试图抓着什么,他急忙握住她的手,于是,她涣散的目光由天花板移到了他的身上。她呆呆地望着他。两行泪水静静地从她的眼角滑落,眼泪越流越急,她忽然开始哭了起来,哭得像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妈妈……”“妈妈……”“夏沫!夏沫!”欧辰心痛极了,她的哭泣让他难以承受,这一刻他恨不得用一切同上天交换,只要可以替她承担所有的痛苦。“妈妈……”“小澄……就要死了……”呛咳地哭着,她哭得浑身颤抖,大颗大颗滚落的泪水中,就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女孩,她恐惧地放声哭着:“救救小澄……妈妈……求求你……救救小澄……没有小澄该怎么办……你们全都走了……只丢下我一个人……我好害怕……妈妈……求求你……救救小澄……“小澄不会死。”被她的手死死地抓着,仿佛是濒死的人紧紧地抓着他,欧辰黯然地望着她混乱哭泣的面容,哑声说:“我向你保证!小澄不会死。”“为什么要惩罚小澄……是我的错……所有的错事都是我做的!……”泪水在她的脸上蔓延,苍白的面颊,潮红的颧骨,她的眼睛混乱而没有焦距,漫天燃烧的大火,白茫茫的雾气,妈妈的身影若隐若现,她拼命地抓住妈妈,不要走,只有妈妈,只有妈妈能救她!“……妈妈……我做错了好多好多事情……如果当初坚决不让尹爸爸收留洛熙……不……如果那时候我留住洛熙……小澄就不会生病……就不用去医院……就不会发生车祸……”“……如果我没有迁怒欧辰……如果我没有拼命地想去伤害他……就不会被抓起来……就不会让小澄被雨淋……让他的身体变得那么糟糕……”“你看……妈妈……都是我的错……可是为什么……惩罚到的是小澄……而不是我……是他们弄错了……妈妈……求求你……你在天国……你去告诉他们……死的应该是我!……不是小澄……不是小澄……”“夏沫,醒一醒!”欧辰惊痛地扶住她狂乱颤抖的肩膀,想要将她唤醒,她整个人如同被梦魇着,从她脸上疯狂流下的泪水将他的手背濡湿了一片。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夏沫,高烧的肆虐下,她已经全然崩溃,冰雪般淡静镇定的面具碎裂之后,她脆弱得就像一个孩子……“小澄不会死!你听到了吗?我向你保证,小澄不会死!”他紧紧拥着她的肩膀,连声低喊,她的身体滚烫如火,脸颊上的泪水一直流淌进他的脖颈,冰冰凉凉,她依旧不停地颤抖着,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你……”在他的肩头,忽然,她怔怔地颤栗地说:“你也死了吗……”轻轻推开他,她恍惚地望着他,目光痴呆呆的,眼底却有异常的亮光,好像穿透他的身体,望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自杀……我以为……你会恨我……然后……就会忘了我……”“洛熙……”“你死了对不对……所以……来看我最后一眼……不疼吗……就算恨我……可是那样去做……一定很疼对不对……”泪水静静地流淌。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如一片破碎的星芒。“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会选择用死亡来惩罚我……为什么这么残忍……”她哑声地笑起来。“所以……洛熙……这是我的惩罚……对吗……我因为小澄伤害了你……所以上天要夺走小澄……来惩罚我……”泪水呛咳了她的喉咙,她闭上眼睛,漆黑的睫毛被眼泪染得晶亮潮湿,苍白的面颊上诡异的潮红,她开始剧烈地咳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泪水依旧不停地滚落。“那么,你是在惩罚我吗?!”欧辰沉痛地低喊,心底奔涌的痛楚和酸涩让他忘记了她是在高烧的呓语中,紧紧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睁开眼睛,他的声音痛得如同濒死动物的最后挣扎。“是因为我用结婚来要挟你!不肯直接将肾捐献给小澄!所以才有这一切的发生!洛熙的自杀,小澄的拒绝手术,都是因为我的自私!所以你在惩罚我吗?!”近在耳边的声音使得她的身子渐渐僵住,就像一根针,在漫天的大火和白雾中,扎了进来,在梦魇和现实中有了一个缝隙。她呆呆地望着他。在他沉痛的一声声低喊中,她混乱涣散的目光渐渐变得有了一点焦距,呆呆地望着他,身体一阵热一阵冷,脑中嗡嗡的轰鸣,如无法醒来的梦中,她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但是他眼睛中那惊心动魄的痛楚却烫伤了她。“自私……”泪水慢慢滑下漆黑的睫毛,她呆呆地凝视着他,嘴唇干裂地动了动,很轻很轻地说:“还有……比我更自私的人吗……为了小澄……可以把其他人全都牺牲掉……明知会伤害到洛熙……明知那样的婚姻……带给你的只有痛苦……明知即使做了手术……小澄可能依旧会离去……仍然要拿走你的肾……”“我不在乎……”欧辰抿紧嘴唇,定定地看着她脸上的泪水。此刻,她的泪水是为了他而流吗?即使她在高烧中,心底也还是有他的一点点位置,是吗?那样……也就是可以回味一生的幸福了……“你没有错……错的一直都是我……夏沫,是我太想拥有你……是我握得太紧了……所以才让你这么痛……”病房中。深深的夜色将病床上的两个人笼罩着。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然后,轻轻地将她拥进怀中,他没有像以往一样紧紧地抱住她,而是轻轻的,轻到她只要一挣扎就可以自由地离开。只是她没有力气了,高烧中的她虚弱地靠在他的肩头,身体忽热忽冷,仿佛有弥漫的雾气充满在她的身体,又仿佛有灼热的火焰焚烧着她,身体脆弱无力,只有脑中反复闪回着那些小澄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所以洛熙哥哥就可以去死了吗……洛熙哥哥已经因为那场婚礼而自杀了!他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抢救!……你不怕他真的死掉吗?!”……“还有欧辰哥哥……为了我……要摘掉他的一颗肾……为了我……真的要牺牲那么多人吗……”……“……可是……我不会同意接受手术的……姐……无论你说些什么……我都……绝不会……接受手术的……”………………也许……那样也好……小澄不会孤单……妈妈不会孤单……洛熙也不会孤单……在欧辰的肩头,尹夏沫又昏迷了过去,她紧紧地闭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颧骨上的潮红益发惊人,好像是全身的生命里都在那里燃烧,当燃烧殆尽时,也许她的生命就会如灰烬般轻飘飘地被吹散……只要她也死掉……就会永远陪在他们身边……只是……欧辰呢……他一个人……******病房的门被轻轻关上,脚步声空荡荡地回响在走廊中,欧辰沉默地走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睛幽深而黯然。长椅中。有一个孤独的身影。尹澄呆呆地望着地面,双手无力地拉扯着自己的头发。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好像上天在给他开一个很大的玩笑,要他必须在姐姐的高烧不退和姐姐今后的幸福之间做出一个选择,可是,究竟怎样的选择才是正确的……脚步停在尹澄的面前。“请替我照顾她几个小时。”欧辰低声说。尹澄微怔,他缓缓地抬起头,不是诧异欧辰在几天的寸步不离之后终于要离开,而是吃惊欧辰居然会拜托他去照顾自己的姐姐。那是他的姐姐,就算欧辰不说,他也会……忽然,心中一片苦涩。是他忘了,欧辰如今已经是姐姐的丈夫,是姐姐“最亲近”的人……“好。”尹澄默默地看着他,心中的苦涩越染越浓。这几天以来欧辰日夜守在姐姐的病房,迅速削瘦憔悴起来,欧辰对姐姐的感情一向非常深厚执着,从很小开始他就知道。如果不是用换肾手术交换婚姻,他会祝福欧辰和姐姐,也会欣慰欧辰多年来对姐姐的爱终于有了幸福的结局。可是……望着欧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那黯然寂寞的背影使得尹澄仿佛透不过气般的难过。病房里。尹夏沫依旧深深地昏迷着,高烧让她不时地辗转反侧,嘴里模糊地呓语着一些话语。但是,她颤抖的挣扎少了很多,好像已经放弃了什么,脸上有依稀的泪痕。尹澄怔怔地坐在病床边。“姐……”用手指怔怔地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泪水,然后,泪水从他的面颊无声地滑落。“……究竟该怎么做……”同样的深夜。液体从吊瓶中一滴一滴流淌下来。洛熙静静地躺着,苍白的手指虚弱地放在雪白的床单上,如同已经死去般,只是因为倚靠着呼吸机,他的胸口才有了浅浅的起伏。“今天尹夏沫的弟弟来看你了……”沈蔷凝视着他,“……他说了些什么你一定也都听到了……那你为什么还不醒过来……”“他说尹夏沫爱的是你……”“他说那场结婚只不过是尹夏沫和欧辰做的一项交易……”“他说拜托你以后照顾他的姐姐……”苍白安静地躺着。洛熙恍若听不见外界的所有声音,只有输液管中液体一滴一滴静静地流淌。“……或者,你不醒过来也好……”沈蔷淡淡地说,“……听说尹夏沫也生病了,高烧好几天都没有退烧……也许她是因为你的自杀而歉疚吧……如果你一直无法醒来……她的病也许就永远不会好……”“我想……你是恨她的……”“那就让她陪着你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吧……”夜色深沉。尹夏沫昏迷在滚烫的高烧中,尹澄用冰毛巾轻柔细心地擦拭着她的额头和四肢。一抹淡色的月光。困乏已久的沈蔷渐渐趴在病床边睡去。雪白的床单上。仿佛被夜风吹过,洛熙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欧辰回到了医院。“你不同意做换肾手术,只是因为不想用夏沫的婚姻来作为交换,对吗?”仿佛又是一夜没睡,欧辰下巴上青色的胡须痕迹更加浓重了些,他深深望着尹澄。“……”尹澄沉默地望向窗外。“这是我签过字的离婚协议书。”一份薄薄的文件出现在尹澄面前,黑色墨水的签名在上午的阳光中隐隐反光,尹澄惊愕地霍然抬起头,空气中欧辰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只要你同意做手术,这份离婚协议书就从此由你保管,我和夏沫的婚姻……随时可以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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