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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赌不赌,三家村有姓梅的

文章作者:文学天地 上传时间:2020-01-12

www.2257.com 1 梅雨天气又来了,潮湿、温润,夹杂着慵懒而困顿的情绪,十足萎靡无比。他们说,这是一个好天气,也算是一个坏天气。总之,新镇翻新之后,也还就那样。几个来来回回在废巷里逡巡不止的厝边头尾磕着陈旧的南瓜子,正躲避着雨水的寒微和冷涩,继而排着椅子圪蹴在戏台旮旯的一边。编排,并坐,各自为着几句所愠、所喜的感怀,闹得不停。还有那些村妇和老人悠然而有闲地听着几个说书人拍着醒木,有理有据地、又反复乐呵乐呵地唱着悠长、悠长的腔调。说是,有个人物出来了。
  “别赌了!”一个乡邻穿着一件簇新的长衫,撑着雨伞就走了出来,“听戏去。”
  “听,这鹅卵玉可能击破陶瓷碗,可陶瓷碗却碰不破鹅卵玉啊。”一个蓄着胡子的赌石客还坐在戏台旁边的牌楼里,喝着温茶,泡着新酒。始于一股烟熏味,在迷雾升起的云间,有迷离的味道飘过。
  “鹅卵玉?”
  “就是夹在废石里面的一块实心的璞玉,割开来,说是有契机。嘿,你赌不赌?”赌石客细搓了一下须頾,呷笑,“赌对了,可是大价钱。”
  “不,不了……我去隔壁听戏去。”他说话的动作,始终有些微微地歉伤。
  “是的,我怎么给忘了,你挂着长衫,毕竟也是说书一门走出来的门面。我等商贾,有别、有别……”赌石客说了几句,转过身,别过脸,表情瞬时就沉静了下去。他的笑靥只充盈在一片狎戏的氛围中去,言讫,声音也不等消匿,就恣意放纵了许多。
  雨依旧下着,淅沥沥淅沥沥,拍打在几片张开新枝的荷叶上。莲朵,中通外直,溢香四散,释放着清新的意识,如一颗氤氲的心,焕然常新、如诗隽丽。那些个摇曳着藤椅的看客乜斜着天空中飘来的几粒干净的水分子,悉数密盖在头发上,凝结成一串腥甜味道的露珠。空气之间,惛惛然的,即是说唱的声音飘逝,也多半弥漫在冥迷的眼睛里,支颐注目,抬起十二分的精神,也是渴睡不止。
  “话说,有一年……”一个说书人轻摇着折扇,在指间幽转。他的唱腔是浑厚的唱腔,像秦地老生的声,盖过戏台的每一个角落,把声音打醒,把迷蒙的人打醒,把雨水打醒。
  那边赌声对弈,这边独白贱价。正好,正常的戏幕已然开始了。
  
  一、聂光年篇
  也是,有一场雨。
  我从洗浴中心出来,伸了一个懒腰。我别了别支在衬衫间的领带,时而抹着油头粉面的表皮,时而涂着溢香的指甲上开裂的缺口,而手上的表又是瑞士产的,英国造的,也算凸显出别有标致的一面。据说,西装笔挺、改换户庭,新的装潢好的门面,代表着新的营生正有序地开始。“聂光年——聂光年的。”我见有人喊,便朝着里屋艰涩地应了一声,说是有商客来投标,大有十分的商机。大喜之外,又是大喜。
  “鲲鹏马上来了,聂老板。”有人对我耳语。
  “那还不快招待招待。”我有些不耐烦地,指手画脚了一通,继而胡乱地,“那里拖拖地,这里擦擦桌子,还有……还有……许多有灰尘的地方,都给我掸干净些。”
  说完,我笑出一丝邪魅。想当年,别人也是这么吆喝我的,现在连本带利的还给别人。诚然,成为一家门店的大股东的滋味,别是想当然地欣喜加癫狂,容易忘记本尊是谁来着。是狗,是人,是人模狗样的家伙,或者从来都是。
  新镇可不就是如此。几个发了财的商人说赢得了外运而来的财富,想要构筑新的围城,以及簇新的理想。在横跨着夜市、霓虹、迷幻的灯光之间,河流坍弛着灯红酒绿的所有意象。外乡客越来越多,打工仔包括其中,人来涌动。在旮旯处吆喝的剃头匠已经少见寡鲜,有的乌篷船大抵荒废在满是泥泞的洿泥池上,标志着土地被弃用或者填弛的用途。有的没的,可以在工厂里操作旧机器和新机器,大多数服务业也是应运而起,或多或少带动了繁华的都市客趋之若鹜的梦想。总之,乡村像极了城镇,城镇变成了城市,所有曾被贬低过的一切废旧的观念,再一次被连根耘锄。
  我还是那样,在原地颓废,又在原地重生。
  “聂光年。”有人喊我。我看见夜雨降临的时刻,从一辆吉普车座上下来一个穿着皮毛衣衫的男人,正在黑夜的笼罩的边角,却突兀地戴着一副墨镜出来。除了让人心生“厌恶”,就是一身的鸡皮疙瘩。呵呵,我也是随便说说。
  我迎上去,和他拥抱了一下。接着,还是不自然却又自然地寒暄,微笑,有些僵硬。
  “鲲鹏,老朋友。”我说,打了一个响指,在细绵的雨声中,声音变得很轻。
  他笑了笑,在走进洗浴中心的门口,继续带着墨镜,大摇大摆的。
  说是投标,但吃饭也是必须。不过这儿不行,必是在隔壁的饭店里相互应承。杯酒碰撞之间,谁要夸谁不好,指定这场刚夸下海口的生意要完蛋。我连连应诺,说是接不了造价工程的方案,只是身边有搞施工设计的同学,倒是可以帮上一忙(所以,这个中标人还指不定是谁)。这个出没吃饭的饭店里面,大概谁都有推诿或者假惺的语气,在支撑着肠胃里面翻滚的“荦荦大端”的条理。有的、没的,套来套去,还是人情的关系。
  “鲲鹏,我可以帮到你。哦,是您,我的荣幸。”言讫,我提着泛着彩色灯光的玻璃杯,脸微红,还是一饮而尽。
  “光年,够了,喝一点就行。”鲲鹏用手捋了捋和我一样的油头,手环之间露着一个檀木香气的佛串,戴在手中,却多半生出一点内涵来。
  其实,鲲鹏和我一样。也是近几年在新镇搞投资发的财富,先前,搞期货,后来,转卖股票。别人说,这也能有一本万利。可不,现在说话腰杆挺直的,谁也说一不二。可谁又能想着,十几年前的新镇,还是一幅落魄的农村模样。
  鸡、鸭、牛、羊……成群,连着男人和女人在田垄间或者水池里沉默的背影。一个农民在河边划水,木筏身上有水珠溅起的声音,刮过鱼塘的石头和茭白的青涩的嫩叶,碰撞出一丝错落的、那段畏葸着秋天的音色。两个男孩,在黑黢黢的土地里奔跑,在风里、在雨里,在泥泞的园地,抓起还未成熟的柿子,啃一口,酸涩无比的感觉。他吐了吐舌头,上面尽数是暗黄色的苔;而他咯吱地笑,笑得放肆,置身在河水里,听一曲雨打芭蕉的欢心与喜悦。他们俩在河水里游曳,有着秋天的清凉与奔放,光着身子,在一片热忱的幸福里沉潜。
  我说,那两个男孩的童年,也是回不去了。
  “光年,父母那边,还好吧?”鲲鹏突兀地问我这句,在餐桌上递过一根名贵的烟。
  “好的,还在老地方。新改后的集镇,还是种田、豢养鸡鸭家舍。”我说,声音很沉缓。我也想到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但一想过一些平淡的酸苦,喝了几滴酒,倏然间就忘得一干二净。
  “有几年没回去了。”他说,感慨。
  “这不就是新镇吗?只不过我们在新镇的市区而已,有什么可回不去的呢?”我嘲笑了一句,“新改的市镇,加上一些流光溢彩的东西,就把你的本性给忘了?我的鲲鹏。”
  “不,没忘。”
  鲲鹏自然没忘,脑子清醒的时候,我也没敢忘记这些。几年前,我还是打工仔,和鲲鹏一样,在一家货运公司当搬运。说是有高工资的洽谈,却总是没完没了地贱卖苦力,一来二去,也就厌嫌了经久出力而不得高就的生活。肌肉长时间劳损,加上一日三餐的不规律,我改换了门庭。后来我去了网吧当实习生,专门用来伺候网管。哪知道有一日网管的钱丢了,钱包还在,说是我长了出去花掉的本事,也是欲加之罪。辞职、请罪!我又走了。关于五六年来节节败退的生活,让我深害其中,宛如掉入深渊,再也爬不上来。
  房租涨了、衣架贵了,穿衣服的品味始终上不去。直到最后,我搞了个投资项目,算上去还有鲲鹏的股份在里面。洗浴中心,是改换门市的最后一道福祉,我来了,来到一个新的世界。干净、素丽、奢靡、高贵……像一切上流社会里开诚布公的生活,被人也艳羡了起来。我被人叫着“聂老板,聂老板”的,表面自然也应着熟络的假客套,心里到底是美着的。
  谈完投标项目的时候,鲲鹏走了。他一道,我一道。他说他不去洗浴中心转转,生意过后,还有些许要忙活的事情。我也不挽留,替他撑了一把伞,轻声关上后座车门,挥挥手,算作风雨里的告别。
  “这小子!”我喃喃地说了一句。
  回头的间歇,雨似乎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越来越恣狂。
  洗浴中心门口,迷蒙的雨水,有点冷。还是几个站着的人,和一个坐着的乞丐。乞丐坐在门口,并没有拉二胡,或者说,蓬头垢面的、就这样蹲蹴在一个角落,透着荧荧的光,更显得他的不格调。乞丐还是老样子,脏兮兮的身子骨盖在雨水的表面,看得出一丝瑟缩的迹象。他并不是天天来,倒是这几日有闲心,盖住长发,说着一些俚语,想让我关注一些。那么说来,还真是一个问题。工作人员几次三番地想赶走,被驱赶走了一圈,他便是又回来一刻,继续碎碎地敲打着搪瓷杯,想报警都无法。
  “聂光年……”乞丐说话。他抬头的一刹那,我多少有些疑惑。
  “你是?”我问。
  待他拨开脏乱的假发套,露出一个平头,我才从一堆涂抹了煤灰的面孔中看出了他的原貌。原来……原来……
  “秦小义!”我惊讶,又是新镇的一个发小。当然,这并非是久远的面孔,那种惊讶倒是令自己也浮夸一些。
  “别来无恙。”说着,他站起来。
  秦小义现在和他父亲一样,是个小小的农民。我见过他的那些年,还是在技校一同念书的时候。他老实,我爱玩,这也便是我俩疏途的缘由。半个月前,他说和鲲鹏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架。当然,我也只是听说罢了,即是没问,他倒也没说,这就这么过去好了,即便我也认识鲲鹏,和鲲鹏无话不谈。
  “小义,进去洗个澡吧。身上这么脏?”我客气了一下,心里还是嘀咕。
  “那敢情好。”他倒是没有客套,当是如此。我自顾哂笑了一下。
  “我请客。”我知会,最后一声。
  澡堂子里,温暖,但也惬意。
  “哎,聂光年,你这里有特殊服务吗?”紧接着一会,秦小义的身子就脱了精光,泡在水池里,咕噜着吹着气泡。
  “没有!”我说话很坚决。
  “哦,害我白高兴一场。”他说话的时候,还矫情了一番。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下水给你搓背。我一开始就是干这个的。”我笑着说。
  他洗着澡,就他一人在水里,没有其他门客。水汽渐渐聚热,他有一些闷,遂让我拿了一块毛巾。这个时候,他本能地想说话,我也就适时地应着他的言语、来套用一番关于三三两两的话寮子的用途。他说,他是一个十足的好人。我自然全信,每一个人说话的时候,我都会点头。点头是一个好交流的动作,他说话的间歇,便是应承了所有的交涉和感想。所以,他不再拘谨,我也轻松了许多。
  “你说,我自己农地里挖出来的青铜器,为什么鲲鹏非说是他的?”秦小义回首那件打架的事的时候,无论表情和内心都是气咻咻的不止。
  “那这个就难说……”我支支吾吾地停顿了一下,作为一个局外人,我也说不上个好赖。
  “就在我自家的地里。”秦小义说,“一个圆台形状的青铜酒器,我还特意翻阅了史料,说是叫‘觯’。”
  “什么?”
  “觯。说了你也不懂。”秦小义解释不通,就说了这句话,让我有些不解气。
  “那当然你懂一些。”
  “别误会。”
  “不,我没有怄气的意思。”我说话,但有些猩红,脸部。
  “那个时候,鲲鹏这小子从市区赶过来,无非还是来家里借钱的。当然了,这个权且不说,就说青铜器的事情……他说,我家是他家祖上的佃农,这块地是租给他们家的。名义上呢,这青铜酒器就属于他们家的了。”秦小义说话的语气很急促,想当然有些激动,“一百多年前祖上的事情,还能追溯到现在?再说了,国土资源局答应了他的说辞了吗?也真是可笑之极。”
  “那么?”我问,“青铜器鉴定过吗?是真的吗……”
  “我也不知道。”秦小义说话的时候,使劲地往水里梳洗了头发。
  “然后,就为了这个莫名不知情的玩什,你们俩还打架了?”我觉得听到了一段不值得玩味的话,突兀地笑了出来。
  “你可别笑,聂光年。这都是为了尊严的事情,当尊严失去的时候,普希金自然要和丹特斯拔剑相向。”
  “行,我说不过你。”
  我咯咯地笑了两声,重新替秦小义耷拉了一块干净的毛巾。水池子里的水,一处泫烂脏乱,看样子,秦小义却有扮演了好几天的“乞丐”,就是为了在我这里蹭一个热水澡。想到此,我也是不通自解,继续笑了两声。
  换好衣服的将近,工作人员说有一个叫做任新民的要来做暗访检查,至于此,我也是两手空空,随时应对。毕竟对于任新民这个欢喜做做样子的民警来说,乔迁之后的生活,倒是可谓忙碌。三天两头到我这里来,别的不说,其余人的闲言碎语可少不多。所以,也怪不得秦小义会对我说我这儿有什么特殊服务。
  “等一下,聂光年。”我看到任新民的时间,已是秦小义走出客厅的晚上21点钟。秦小义说自己不单单是来话唠,也是为着获得认同和许可。只是他看到民警任新民的检查,心惶惶地不知所踪,自是要逃之夭夭。但是对于我而言,不到三更半夜,当是不怕鬼敲门的缘由,必然是可以和任新民身边的辅警老沈聊得甚欢的。

是一个多云的黄昏。油彩般浑浊的云片铺满天穹,无数黑色游鸦盘桓其间,发出狂躁不安的嘶鸣,让整个鲜鱼口村洇出一种阴郁凄美之气。外乡人梅三娘和她发傻的儿子就是这时候来到马四跟前。梅三娘从肩上卸下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袱,把它掼到地上,地上就腾起一抹飞尘。快给我一杯水喝,我已经走了三天三夜,我累了,不想走了。梅三娘说。马四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姣好的女人有些吃惊,因为他发现梅三娘破旧的衣服下散发出一种妖娆之气令他魂不守舍。马四就是这时觉察自己身体里有一种无可名状的东西在蠢动着。于是他说,进屋吧,天快黑了。他把梅三娘让进去后,才注意到那个小孩,事后他说梅三娘的傻儿子有双猫一样的阴沉冰冷的眼睛。
  梅三娘住进马四屋里的第二天,便端着木盆到水潭浣衣。深色的柳条俯冲到水里,水里有几个女人柔软的倒影。她们望着梅三娘挥动着棒子拍打衣服,便窃窃私语起来。梅三娘突然望着她们,面带笑容,然后说,你们在讲什么。于是女人们面面相觑不再言语。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女人说,你姓什么。我姓梅。你不是本地的吧。我是从三家村来的,我叫梅三娘。那女人又说,三家村好像没有姓梅的吧,我就是那里的人。这时,梅三娘手里的木棒猛地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一种愠怒之貌,她冷冷看着那个女人,说,三家村有姓梅的。你不知道,你什么也不知道。女人吓了一跳,她期期艾艾地对同伴说,三家村绝没姓梅的,这可瞒不了我。
  
  梅三娘来到鲜鱼口村所引起的反响是马四不曾预料的,他走在路上时遭到大家窃窃地纷纷议论,耳朵里就好像塞满了苍蝇。老乞丐王三爷破衫褴褛的跳过去抓住马四的领子,用飞溅唾沫的脏嘴叫喊,马四,马四,你有血光之灾,就在今天,就在今天。王三爷的举动让马四先是一惊,然后双眉紧皱,用力把老乞丐朝外推搡,说,操你娘的×,看老子揍死你。他抡起手向老乞丐脸上打了一记拳,老乞丐王三爷倒在地上打滚,但他抹了一把流着血的嘴巴又说,就在今天,就在今天,你有血光之灾。操。马四预备冲上去却被路人拦住,一个老叫化子,何必跟他一般见识。老乞丐飞快爬起来,发疯地狂笑,边笑边跑,不住丢下那句就在今天,就在今天,你有血光之灾了的话。
  人们在晚上时回忆起这件事情,觉得有些蹊跷。老乞丐王三爷的话似乎不是随随便便的谵言妄语,而带着某种不祥之气笼罩在鲜鱼口村的天空上。上了年纪的人回想梅三娘刚到的那天空中群鸦乱飞,心里隐隐觉得将有大事发生,于是所有的人都开始静观马四那个小院将要发生的古怪凶事。不过每当夜幕来临后大家翘首等待的奇怪心理却被马四院子里飞出的女人叫声所取代,那种无比妖娆的阵阵浪声不断猛烈冲撞着四周的空气,挑拨得人全身酥软,似乎把梅三娘的体味注入进去,有一种浓浓的甜腥和醉意。于是马四的神秘小院让整个鲜鱼口村的男人浮想联翩。
  第二天有人在路上拦住马四,用含义暧昧地语调问,马四,马四,昨晚睡得好吗。马四眉毛一挑就过去了,但立刻回头冲那人狡黠地说,好,怎么不好,简直一匹良种母马。
  老乞丐依然在村子里说,马四有血光之灾,就在今天,就在今天。时间一久大家也就置若罔闻。到最后马四看到老乞丐也不过是啐一口沫子而已,已经没有最初的激怒。梅三娘照例在早上去水潭浣衣,同村的女人们不再和她说话,她们的龃龉大概就从那天开始,而这个古怪的女人现在更使其心里的阴云加重了。但是到了衰草披靡的秋天后,梅三娘的夜夜娇声渐次消弱,最后居然一片死寂。结果第二天鲜鱼口村就传遍了一个消息:马四死在床上了。后来有人曾说马四死的时候梅三娘骑在他的身上,马四还捏着梅三娘一只乳房。
  马四死于床笫之事的这个消息也是大家不曾预料的。
  
  顺便说一下,在整个鲜鱼口村第一个发现梅三娘吊嗓子的人应该算我。因为那天我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时就听到长长短短若即若离的音调久久回荡在我耳边,那调子和往常在戏台上听到的一个样,哀哀怨怨泣不成声简直让人扼腕伤神。我睁眼看时东方已经微白。随着声音我判断出它是从马四小院里出来的,并且可以肯定那是梅三娘唱的,只有她才会发出这样清丽婉转的声音,不过我搞不清楚为什么和她晚上发出的声音迥然大异。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了秦,秦告诉了他妈,于是全村的人都知道了这个秘密,并且他们一致认为梅三娘是从十里外镇上的“望月楼”里逃出来的青楼女子。我问秦,什么叫青楼女子。秦搔着头皮不屑一顾,说,这都不知道。青楼女子就是婊子。我顿时一阵恍然失神。
  
  马四的院子现在住的是梅三娘和她发傻的儿子,如今已经没人敢进这个院子了,自从马四死后大家才对老乞丐王三爷的谶语恍然大悟。现在当大家从那条村道来去走过时,都用怔营地目光远远打量旁边这座阴暗而莫测的小院。村长对那天进屋抬尸体的人在门前畏葸不前的样子大为恼火,但事后他也觉得浑身发麻,于是制定一条新的村规,即任何人不得踏进院门半步。奇怪的是梅三娘如今不再到水潭浣衣,也听不见她吊嗓子时高远清亮地声音。这对母子甚至不再迈出院子一步了。这种诡异古怪的气氛引发我的好奇,我叫上秦悄悄溜到马四的院墙下,透过墙隙窥视里面,结果看到的只是满园杂草荒芜,败叶残枝,一只黑色的猫却蜷曲在门槛的石墩旁瑟瑟发抖。
  也许那女人早离开了。秦对我说。
  不会,我盯着呢,绝没走。你没听见她儿子半夜在疯叫吗。我说,然后用力咬了咬牙。等着吧,我会知道的。
  飒飒的秋风吹了一夜,第二天全村的树木只余下干硬的枝条在发颤。当我从墙隙里朝里张望时,我看见梅三娘坐在石阶下梳头。她依旧宽颡方颐,面容姣好,好像清水涤洗过的一样。月形木梳在她发丝间上下滑过,那时她是微笑着的。旁边是她的傻儿子,正紧抱双腿坐在地上仰头看天,那双圆睁的眼睛在薄薄的日光下泛出淡淡绿光,我不觉心里一震。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他突然朝院墙看过来,眼里迸出的凶光穿过墙隙直视着我。我看到两个无比深邃的黑洞。
  和梅三娘的儿子对话是在五天以后的一个阴沉下午,满天的铅云把天际拉得很低,如同直接安放在朦胧而嵚崟的山峦剪影上。那个小孩从墙隙中望着我,一双眼睛暗淡而深沉。
  你是谁。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快给我水喝,我已经三天没喝水了。
  你们从哪里来。马四怎么死的。
  快给我水喝,我已经三天没喝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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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给我水喝,我已经三天没喝水了。
  我还想说什么,却发现他突然用手指抠住缝隙,不断的往外钻,细碎的土渣簌簌下坠。他越抠越急,嘴里叫喊着,我说让你给我水喝,给我水喝。快点给我水喝。说完用头朝墙撞来,发出阵阵闷响,我的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訇然炸开。我往后退去,惊恐望着这面不住掉渣的墙,里面那个小孩的疯话从墙里传出清晰可闻。
  这时一群黑色的鸟从我头顶上空滑过,发出悚人的鸣叫。快给我水喝,我已经三天没喝水了。墙内的那个小孩是这样说的。
  
  秦的妹妹就是那个结了两个小辫长着一双麻雀眼的小女孩,她每次都要跟在秦的屁股后面,秦往哪里去,她就跟到哪里。秦生气地说,跟屁虫滚回去。秦是讨厌他这个妹妹的,这是所有男孩子小时候的共同特征。不过这天秦却是在他妹妹屁股后面跑,因为那天午后我和秦正在老榕树下厮杀六子棋,我已经容忍秦悔棋五次了他居然还想再来一次于是我们就争吵起来。就在这时那个麻雀眼的妹妹跑过来叫到,你们快去看,那个小孩跑出去来了。谁跑出来了,把话说清楚。秦没有抬头看一眼。梅三娘的儿子跑出来了。我和秦一愣,同时把手里的石子甩掉,说,走。
  其实等我们看见那个傻小孩在前方奔跑时已经聚拢尾随了一大批人了,依我看来村里的男女老少大概都来了。我和秦敏捷地在人群中穿梭终于冲到最前面,我们看见梅三娘就在她儿子后面猛追,她嘴里哇哇哇地不知道在叫什么,我却仿佛听见飒飒地秋风带来傻小孩的话,快给我水喝,给我水喝,我水喝,水喝,喝。
  这个傻小孩头傻脚不傻,因为大家都察觉他是朝水潭方向去的。他从未出过门竟然能精确找到水潭位置不能不让在场人们感到惊叹,更让人无从解释的是他脚下好像生了风,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我只看得见一个小黑点在阴沉的日光里跳跃着。梅三娘此时早已披头散发歇斯底里地喊叫着,她那又长又黑的头发如水草般狂乱摇曳在人们视线前方形成独特风景。
  傻小孩不久便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了,当人们赶到水潭时只看见往日平滑如镜的水面在剧烈晃动,无限扩大的圆形波纹有一种摄人的神秘力量让所有人惶恐不安。梅三娘倒伏在地不再言语,猛烈地震撼让她浑身不住颤抖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凄楚和悲凉。这时我看见她的一只鞋不见了,光脚上泥污不堪。秦的妹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叫着,怎么了,怎么了。秦回头瞪了她一眼,说,闭嘴,滚回去跟屁虫。
  
  事情发生后大家对梅三娘给予很大同情,以前那些恩怨在梅三娘整日的悲戚中得到冰释。村长提议把傻小孩的尸体捞上来,便有几个壮汉主动请缨,这一切都被当做对梅三娘的一点慰藉。
  尸体打捞了三天却一无所获,如此不大的水潭里掉进一个人居然找不到让大家迷惑不解,因为那年村长的瓦罐沉潭后不到半天就找到了。于是这几个壮汉疲倦地从船上下来时满脸羞赧,却不忘发出婉惜的哀叹声。
  照规矩是要喊魂的,这也是村长一手帮办。他请来阴阳师,在水潭旁开始这神秘的仪式。那时暮色苍茫,归鸟嘶鸣,水潭附近显出一片萧杀之气。阴阳师让梅三娘冲着死寂的水面呼喊死者的名字,我们听见她那凄怨的声音在整个鲜鱼口村飘荡不已,几乎家家户户都笼罩在一片阴冷空气中。令我感到奇怪的是,这又是一种从未有听见过的声调,这里面是另一个梅三娘。喊魂仪式进行了七天,七天后梅三娘又进了马四的院子与任何人都不再相见。同时村里的男人都注意自家的女人似乎好久都不曾到水潭浣衣了,因为他们感到一天要往老水井那边跑上好几回。
  当梅三娘一个人住在马四的院子里时,曾引来了几个夜访者。他们向院墙内抛着石块取乐,以为用这样的方式能撩拨里面那个神秘妩媚的女人开门投怀送抱,但是院内一片肃静,于是那几个人只好怏怏而返。转眼是冬天了。鲜鱼口村在某天清晨迎来入冬第一场雪,洁白的雪花把村子粉饰得异常冷漠而肃穆,人们推窗探头出去竟然听不到一点嘈杂之声,只有冷风飒飒而过。这一切似乎预示着某种事件即将在圣洁的白雪之地发生。不久果然发生了一件让人始料不及的事,那就是梅三娘在冬日的微熹下跳进了冰冷的水潭,据目击者说曾惊起一潭的飞鸟扑簌扑簌振翅而起。
  梅三娘是穿了件红色棉袄出门的,她一直朝水潭走去,那里有个微弱的声音从日光中穿梭而来,似在召唤着她。她跳进水潭大概也是因为那个声音,但人们不知道那个声音是傻小孩的还是马四的。听人说马四死前两天曾在岸边嚎啕大哭,悲痛欲绝,其原因至今无人知晓。
  
  现在是叶翠枝俏,桃艳柳绿的季节了,整个鲜鱼口村的女人们都知道温度将渐次暖和,到那时又可以结伴而行去水潭浣衣。这是此处女人们所周知的一个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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