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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掌握,他平昔不料到地下室里会有人

文章作者:文学文章 上传时间:2019-10-06

她为自己签署了死亡执行令。他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这事不能怪他,她是咎由自取。他从没见过那个男人。他知道有这么一个男人,六个星期前他就知道了。一些蛛丝马迹告诉了他。有一天他回家,看见烟灰缸里有一只烟蒂,一头还是湿的,另一头还是烫的。他们家屋子前面的柏油路上有汽油滴,而他们并没有汽车。那也不可能是送货车,因此从这些汽油滴可以看出汽车在那里停了很久,一个小时或者更长。有一次他还亲眼看见过那辆汽车,当时他从两条街区之外的另一条路上的公共汽车上下来,看见远远的转角上停着一辆汽车,是一辆二手货的福特。他回家时,她常常是慌里慌张的,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在说什么。 他假装没看见这些事情;他,斯塔普,就是这么一种人,只要有可能藏匿,他从来不将自己的憎恨和怨气形诸于色。他在自己心灵的阴暗处培育这些憎恨的怨气。这是一种危险的人。 如果他对自己坦诚的话,他应该承认,这个神秘的下午来访者只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借口,早在抓到她任何把柄之前,他就朝思暮想地要除掉她,过去这几年里,他心里一直有个东西在催他杀,杀,杀。也许自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医院里治疗震荡症。 他没有任何寻常的借口。她没有私房钱,他没有为她买保险,他除掉她后得不到任何好处。他也没有别的女人来代替她。她没有与他唠叨、争吵过。她是个顺服的、讲求实际的妻子。但是他心里那个东西不断地嘟哝着杀,杀,杀。直到六个星期之前,他一直与之搏斗,将它强行压制下去,害怕和自我保存的因素多于良心上的自责。自从发现每天下午他不在家时,家里就会有个陌生的男人来看她之后,心里那股象九头蛇一样凶猛的杀气就被释放了出来,而且,他的心里又产生了一种新的刺激:要杀就两个一起杀,而不是只杀一个。 于是,从那天以后的六个星期里,每天下午他从店里回家时,都要带回一点小东西,很小的东西,它们本身毫无害处,毫不伤人,即便有人看见它们,也不会起疑心——他有时候修表用的小段小段的细铜丝。每次一个小包,包着的东西除了爆破专家外,谁也认不出来。每一个小包里的容量,如果点燃的话,都足以轰!像信号弹一样燃起旺火。像那样散放着,不可能烧死人,不过如果靠太近的话,也回灼伤皮肤。但是像他那样将它们紧紧地塞进小盒子里,塞进原先放在地下室里的一只肥皂盒里,把它们挤压到不能再挤压的程度,那么,整整三十六天(因为他星期天从来不往家里拿这些东西)积累下来的这些东西的能量,那就另当别论了。别人决不会知道。这座不堪一击的房子里不会留下足够的这些东西让别人来辨别。他们会以为是阴沟气,或者是附近地底下的一股自然气。两年前,在这座城市的另一边,发生过同样的事情,当然没有这么糟。他就是受了那件事的启发才想到了这个主意。 他还往家里拿了电池,那种普通的干电池。只带了两节,每次一节。就这些东西本身而言,他从哪里拿来那是他的事情。谁也不会知道他是从哪里拿来的。妙的是他每次却只拿这么一点儿。被他拿走东西的地方甚至都没有发觉少了东西。她没问他那些小包包里是些什么,因为她根本就没有看见过它们,他每次都将它们藏在口袋里。(当然,他回家时从来不抽烟。)但是就算她看见了它们,可能也不会问他。她不是那种爱问东问西的唠叨鬼,她或许会以为那是手表零件,他带回家晚上加班用的,或是派别的用场。再说,这些天她自己也是魂不守舍的,试图掩盖有人来看她的事实,就算他把一只老爷钟抱来,她或许都不会注意。 嗨,更加糟糕的是,当她那双忙碌的脚在底层这些房间里不以为意地来回走动的时候,死神正在她的脚底下织着网。他在店里修钟表,电话铃响起来。“斯塔普先生,斯塔普先生,你家屋子遭风袭击了!” 脑子里一阵轻微痉挛,将事情那么美妙地简化了。 他知道她不打算跟那个不知名地陌生人出走,一开始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这么做。但是现在他想他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这是因为他,斯塔普,在工作,而那个人显然没有工作,如果她跟他走的话,他无法供养她。肯定是这么回事,还会有别的什么原因呢?她也想要吃她的蛋糕。 这么说来,他的全部好处就是让她能够头顶一片瓦?哼,他要将这片瓦掀到天上去,让它摔得粉碎! 说到底,他并不真得要她出走,这样做并不能让他心里老叫着杀,杀,杀的那个东西得到满足。它要除掉他们两个,此外什么都不行。如果他和她有个五岁大的孩子,他会把这个孩子也包括在屠杀的范围内,尽管那么点大的孩子显然是无辜的。医生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并会匆忙打电话给医院。但遗憾的事,医生不是人们肚子里的蛔虫,人们也不会将他的心事钉在广告牌上到处示众。 最后一只小包是两天前带回家的。现在,那只肥皂盒里已是应有尽有。两倍这么高的能量就能炸掉自家的房子。还足以炸碎街区周围所有的窗子——不过那里根本没有什么房屋,他们住在远离尘嚣的地方。这个事实使他对道德品质产生了一种矛盾的看法,好象他在做一件大好事;他将摧毁的是他自己,而不会危及任何其他人的房子。电线已经放置妥当,为发出必需的火花而配置的电池也已安装好。现在唯一需要的只是最后的调试,电路耦合,然后—— 杀,杀,杀,他心里那个东西幸灾乐祸。 今天是动手的日子。 今天整个上午他百事不管,一心侍弄着闹钟。那是个只值一美元半的闹钟,但他对它的珍爱超过了对待别人的瑞士怀表或白金钻石手表。将它拆开,洗净,上油,拨准,再装好,这样它就绝对不会坏他的事,不会到时候不闹,不会停止走动或发生什么其他什么故障。自己做老板,自己开店,就有这么一个好处,没有人高高在上,对你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在店里也没学徒或帮手,会来注意他这么专心致志地侍弄这只闹钟,然后将这件事告诉别人。 平常日子他下午五点下班回家。那个神秘的来访者,闯入者,一定是从大约二点三十或三点到她认为他快回家之前这段时间里在他家里的。有一天下午,大约二点四十五分左右,天上开始下起毛毛雨,两个多小时之后,当他走到家门口时,门前的柏油路上还有一大块是干的,刚刚开始被突如其来并且还在下着的大雾弄黑。所以他这么清楚地知道她对他不贞的时间。 当然,如果他想让这件事公开的话,他只要在这六个星期的任何一个下午比预定的时间早一点回家,与他们来个面对面就行了。但是他选择了狡诈、凶残的报复方法;他们也许会作出某种解释,消弱他的意图,剥夺他一心想做的那件事的借口。他很了解她,他在内心深处害怕自己如果给她机会解释的话,她真的会有一个说得通的解释。害怕这个词用得不错。他想做这件事。他对把事情挑明没有兴趣,他感兴趣的是报应。这种蓄意培育的怨愤已经使他体内的毒素到了一触即发的关头,如此而已。如果不干这件事,它也许还会潜伏五年,但迟早总要爆发的。 他对她日常做家务的时间了如指掌,要在上班的时间溜回家一趟,而她又不在家里,对他来说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她早晨打扫卫生。然后随便吃一口她所谓的午饭。中午刚过,她就外出,采购晚餐所需的物品。他们家里有电话,但她从来不用电话订货;她常对他说,她喜欢看到她将采购的东西,否则的话,那些商人们老是把劣质货硬塞给你,价钱也由他们自己定。所以他把回家的时间选在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而且保证事后不露出马脚。 十二点三十分正,他用普通的褐色纸将闹钟包起来,夹在腋下,离开了店铺。他每天都是这个时候离店去吃午饭。今天他要迟一些回店,仅此而已。当然,他细心地将门锁上;侥幸心理是要不得的,他店里有许多待修待检的名贵手表。 他在下街转角处乘上公共汽车,就像他每天真的回家过夜时一样。这个城市太大了,不用担心会有哪个汽车司机或乘客之类的人将他认出来。成千上万的人日日夜夜乘坐这些公共汽车。你付车钱时,司机们甚至瞧都不瞧一眼。手一触到你递给他们的硬币,他们就会敏捷地反手递给你找头。这辆车子实际上很空,每天的这个时候是不大有人外出的。 他在往常的那个站头下了车,离他居住的地方相距三条漫长的郊外街区,所以当他购买房子时,实在算不上特别好的投资,后来附近也没再造什么房子。但是,在今天这个日子,它可得到了补偿。不会有邻居在他们的窗子里瞥见他在这个不寻常的时候回家,事后再回想起这件事。他要走过的三条街区的第一条上有一排一层楼的街面房,住着纳税人。另外两条绝对空空如也,只是两面各有一块广告牌,上面画着的友好的人儿每天两次朝他微笑。这些人的乐天精神真是无药可救;即便是今天,当他们就要被炸得粉碎之时,他们仍然龇牙咧嘴,傻笑着向人们传达他们的意见和欢快的信息。那个满头大汗的秃顶胖汉正要痛饮不含酒精的饮料。“劳逸结合,强身健体!”龇牙咧嘴的混血洗衣女工正在晾衣服。“不,太太,我只用一点双氧水。”庄户人的妻子在乡下电话机旁回头窃笑:“还在谈他们新买的福特8型!”两个小时之内,他们都将灰飞烟灭,他们没有足够的意识从那里下来溜走。 “你们会希望你们能够逃走的,”他腋下夹着闹钟,从他们底下走过时暗暗地说。 但问题是,如果有人曾在光天化日之下走过三条“城市”街区而没被人看见的话,现在他就做到了。当他终于到了家门口时,就拐上了短短的水泥人行道,拉开纱门,将弹簧锁钥匙塞进木制门内,进了屋子。她当然不在家里,他事先就知道她不会在家,否则的话他也不会象这样回家。 他又将门关上,走进蓝幽幽、灰蒙蒙的屋内。从阳光普照的大街上走进屋里时,一开始好象都是这种感觉。她将所有窗子上的绿色窗帘都放下了四分之三,保持屋里的阴凉,直到她回来再将窗帘拉起来。他没有脱掉帽子,什么也没做,他不打算在家里久待。特别是一旦他将他带来的这只闹钟拨好时间,让它走动之后。事实上,就连走回那三条街区,乘上将他带回城里去的公共汽车,也是一种寒丝丝的感觉,因为他始终知道,在身后那一片寂静中,某件东西将会滴答,滴答,尽管在两个小时之内这事还不会发生。 他径直走向通地下室的门。那是一扇结实的木门。他穿过门,将它关上,顺着光砖楼梯走进地下室。当然,冬天里,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不得不偶尔下来调节一下燃油炉,但是一过四月十五日,就只有他随时下来了,现在早已过了四月十五日。 她甚至不知道他下来过。他每个晚上都是乘她在厨房里洗涤碗碟的时候溜下来几分钟,等她洗好弄好走出厨房时,他已经回到楼上埋头看报了。将每次弄来的小包里面的东西加进盒子里已有的东西里,用不了多长时间。接电线花的时间较多,但是有一个晚上乘她外出看电影,他将电线接好了。(她说是看电影,可是看的什么片子却又支支吾吾说不清,不过他也没逼问她。) 地下室的梯子上装着一盏灯,但是除了晚上,那盏灯派不了用处,日光从水平的窗缝里渗进来,那窗子从外面看紧挨着地面,而从里满看则紧挨着地下室的天花板。窗玻璃外罩着铁丝保护网,由于没人擦洗,玻璃上积满了污垢,简直像是不透明似的。 那只盒子,现在不再仅仅是一只盒子,而是一架极度残酷的机器,靠墙而立,挨着燃油炉的一边,现在它已接好电线,装好了电池,他再也不敢挪动它了。他走到它面前,蹲了下来,伸出一只手抚爱地摸着它。他为它而骄傲,胜过他修好或装配过的任何一只名贵的手表,说到底,手表是没有生命的。而这只机器过不了几分钟就会产生生命,也许十分凶残,但总算是有生命的。就像——生孩子。 他打开闹钟的包装纸,把他从店里带来的几件必需的工具摊在身边的地板上。两根精致的铜丝坚挺地从他在盒子上钻出的一个小洞里穿出来,像某种昆虫的触角一样严阵以待。死神将通过它们长驱直入。 他先将闹钟上了发条,因为一旦将它接上电线,他就无法安全地上发条了。他用一个专家的敏捷简便的手腕动作把发条上到最紧的程度。他这个钟表修理师可不是白当的。在这宁静的地下室里,这咯啦啦、咯啦啦的声音听起来肯定不详,照理这是一种充满家庭气息的声音,通常意味着上床,安宁,熟睡,安全;现在则意味着走向毁灭。如果有人在听的话,一定会觉得是不详之音。但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对他来说,这不是不详之音,而是那么动人。 他将闹时定在三点。但现在有一点不同。当时针指向三,分钟指向十二的时候,它不仅仅是发出无害的闹铃声,接在上面的电线通向电池,会发出一朵火花。转瞬即逝的一朵小火花——仅此而已。火花出现后,一直到商业区他的钟表店所在的地方,橱窗会产生震动,而已许一两只精细的手表机械会停摆。街上的人们会停住脚,彼此询问:“怎么回事?” 也许事后都没人能肯定地说,当时房子里除了她之外,还会有别的什么人。人们只有在清理现场的过程中才会知道她在那里;事后她不会在别的什么地方。人们只能从地上的洞和四周的砖瓦屑才会知道房子本来在那里。 他纳闷,为什么没有更多的人做这样的事;他们不知道他们牵挂的是什么。也许没有聪明到能够自己打点一切,这就是原因。 他将闹钟跟自己的怀表对好了时间——一点十五分——然后将闹钟后盖撬下来。他在店里时已经在后盖上钻了一个小洞。他仔细地将触角似的的电线穿过小洞,更加仔细地将它们与这架机器的必需部分连接起来,始终没有颤动一下。这是高度危险的事情,但是他的双手没有辜负他,干起这种事来它们太熟练了。将后盖重新装上去不是个至关重要的事情,让它敞开或关上对结果都是一样的,但他还是将它装上去了,他的手艺匠的职业本能觉得有必要这么做,这样这件活儿才算是全部完成了。干完后,闹钟搁在地板上,好象是被随意地放在那里,滴答、滴答地走着,旁边是一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铜盖肥皂盒。从他进地下室之后十分钟过去了。还要等上一小时四十分钟。 死神在行动。 他站起来,俯视着自己的杰作。他点点头,在地下室地板上朝后退了一步,依然朝下看着,又点了点头,好象稍微变换一下视角只是使闹钟走得更快一点。他走到通往上面的楼梯跟前,又停下来,回头看看。他的视力很好。从他现在站的位置,他可以确切地看见钟面上的分的刻度。刚刚过去了一分钟。 他微微一笑,走上楼去,不是偷偷摸摸战战兢兢的,而是像一个在自己家里的人一样,带着一种房主人的不慌不忙的神色,昂头挺胸,脚步稳健。 他在地下室里时没听见头顶上有什么声响,他凭经验知道,透过一层薄薄的地板,很容易听到声响。就连上面的开门关门的声音在地下室里都能听到,如果有人在底层房间里走动,只要他们不是故意蹑手蹑脚,下面当然也听得见。如果他们站在某个地方说话,鉴于某种音响效果,说话的声音甚至说话的内容也会清晰地传下来。 有好几次他在下面的时候,曾清晰地听到上面收音机里洛威尔·托马斯的声音。 所以,当他打开地下室的门,走进底层门厅时,听见上面二楼的某个地方有一种轻微的脚步声,不由得大吃一惊。这是一种单一的、孤寂的脚步声,单独的、很不连贯,像鲁宾逊的足印.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紧张地听着动静,脑子飞快地转着——但愿自己搞错了。但是他没错。他隐约听到了一只五斗橱抽斗被拉开或关上的声音,接着又是轻微的一声“丁丁”,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敲在了弗兰的梳妆桌上的一只玻璃梳妆用具上。 除了她之外还会有谁呢?但是那些不连贯的声音又不像是她发出的,这里面可有蹊跷。她进来时他应该听得见;她的高跟鞋通常踩在硬木地板上会像小爆竹一样啪啪地响。 某种第六感觉使他突然转身,朝餐室看去,正好看见一个男人,半蹲着身子,肩膀向前隆起,蹑手蹑脚地朝他这边过来。他还在几码之外,在餐室的门槛后面,但是斯塔普刚张嘴表示惊愕,他就窜了上来,一只手凶猛地抓住他的喉咙,把他摔到墙上,把他钉在那里。 “你在这儿干什么?”斯塔普喘着气问道. “嗨,比尔,这里有个人!”那人警觉地叫道。然后他用那只空着的手揍他,在他脑袋边狠狠打了一拳,使他差点昏过去。幸亏身后有堵墙,他才没往后倒下,但是脑袋又往墙上猛地一撞,一时间弄得他头晕目眩。 没等神志清醒过来,又有一个人从上面一个房间的楼梯上跃下来,他刚把某件东西藏进口袋里。 “你知道该怎么办,快!”第一个人命令道。“拿样东西来,让我把他绑住,我们离开这里!” “看在上帝的面上,别绑——!”斯塔普喉管被人卡住,透不过气来,好歹说出这半句话。其余的话被他的一阵拼命挣扎淹没了,他死劲地踢着腿,抓住自己的喉咙,要挣脱出来。他不是要把那个人打走,他只是想把卡着他喉咙的手推开一下,让他有时间把要告诉他们的话说出来,但是那个揍他的人可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凶狠地揍了他第二拳,第三拳,斯塔普倚着墙倒了下去,不过并没有完全失去知觉。 那第二个人已经拿着根绳子回来了,好像是从厨房里拿来的弗兰的晾衣绳,她星期一常用它。斯塔普脑袋昏昏沉沉地朝前冲倒在那只依然卡住他喉咙的臂膀上,隐隐约约地意识到绳子在他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将他的腿、胳膊和身体整个儿来了个五花大绑。 “别——”他喘着气说。他的嘴巴差点被一撕为二,一块大手帕或抹布塞了过去,有效地堵住了所有的声音。接着他们又用什么东西在他嘴巴周围包扎起来,不让塞进他嘴里的那块东西掉出来,最后在他脑袋后面打了个结。他的神志又清醒过来,但已为时太晚。 “好打架的,嗯?”其中一个家伙咧嘴狞笑道。“他想保护什么呀?这儿是个穷地方,什么也没有。” 斯塔普感觉到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背心口袋里,把他的表掏了出来。然后伸进他的裤袋里,拿走了他带着的一些零钱。 “我们把他搁哪儿呢?” “就让他待在这里吧。” “不行,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我费了好大的劲才甩掉一个可能坐警车快速盯上我的家伙;他们在一条街区外突然抓住了我。让我们把他送回他来的地方吧。” 这就造成一种新的猛烈的痉挛,简直像是癫痫。他拼命扭动着身体,前后晃动着脑袋。他们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将他抬起来。踢开地下室的门,把他顺楼梯往地下室里抬去。他依然无法使他们明白他并不想反抗,他不会报警,不会动一根手指头让他们害怕——只要他们放他离开这里,和他们一起。 “这下差不多了,”他们将他放到地板上后,其中一个人说。“不管谁跟他住在一起,都不会很快就发现他的——” 斯塔普开始像发疯似的将脑袋在地板上转来转去,转向闹钟,然后转向他们,又转向闹钟,又转向他们。但是转得太快,最后失去了所有可能存在的意义,即使这么做最初对他们可能有点意义的话,当然本来也不会有什么意义。他们依然以为他是想摆脱这个难以克服的处境。 “瞧那样子!”其中一个人讥笑道。“你这辈子可曾见到过像他这样的人吗?”他朝那个在挣扎的躯体威胁性地挥挥胳膊。“如果你再不停下来的话,我就结结实实地揍你一顿,够你受的!” “把他绑到那边角落里的那根管子上去,”他的同伴建议道,“否则他这么到处滚来滚去,会吃不消的。”他们把他在地板上向后拖去,让他坐起来,双腿伸出,然后用地下室里的一根卷起来的绳子将他绑好。 接着,他们炫耀地擦擦手,又顺地下室楼梯朝上面走去,一个跟着另一个,刚才这么收拾了他一番,都累得直喘气儿。“把我们找到的东西带上,这就走吧,”其中一个轻声说。“今天晚上我们还得光顾另外一家——这次你可得让我来拣果子噢!” “这地方真是棒极了,”他的同伙说。“没人在家,屋子像这样孤零零的。” 斯塔普被东西塞住的嘴里像过滤似的渗出一丝特别的声音,像是茶壶里的水刚烧沸时的声音,或者是刚出生的小猫被扔在雨里自生自灭时的咪咪叫声。为了发出这么一点儿声响,他的声带被拼命扯动,差点都要爆裂了。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恐怖而恳求地盯着他们。 他们向上走的时候看见了他的这种眼神,但是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属于一种试图摆脱绑缚的挣扎,也许是他在发火,威胁要报复他们,他们只知道这些。 第一个人不以为意地穿过了地下室的门,走出了斯塔普的视线。第二个人在楼梯半道上停了下来,回过头来得意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就像短短几分钟之前斯塔普本人回头看他的杰作时的神情一样。 “自在点,”他讥笑道,“放松。我从前是个水手.你别想从我打的绳结里脱出身来,伙计。” 斯塔普绝望地转动着脑袋,最后一次将目光投向那只闹钟。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在这一瞥中投入了极大的力气。 这回那个人终于看见了,但是却领会错了意思。他嘲笑地朝他挥着手臂。“想要告诉我你有约会?哦,你没有,你只是以为你有!你干吗要关心现在是几点呢,你又不准备到哪里去!” 接着,像在恶梦中那样慢得可怕——虽然只是好像,因为他又开始轻快地往上走——他的头出了门,跟着是他的双肩,再接着是他的腰。现在,他俩之间就连目光的交流也被切断了,斯塔普只要再有一分钟,就可以使他明白自己的意思!现在,他眼中只看见一只尚未迈出门去的脚,站在地下室楼梯的最高一级,眼看就要溜之大吉了。斯塔普的眼睛紧盯着它,好像眼睛中灼热的恳求神情能够将它拖回来似的。后跟抬了起来,整个脚拎了起来,跟着他整个儿人,走了。 斯塔普拼命地鼓着气,仿佛要凭纯粹的意志去追它,一时间他整个儿身体都鼓成了一张弓,双肩和双脚都离开了地板。然后,他又直挺挺地摔倒在地,发出啪的一声闷响,身子底下扬起一股灰尘,五六串分散的小汗珠同时从他脸上落下,在落下的过程中相互交叉。地下室的门弹回到了门框里,插销落到了插口里,发出了轻轻的咔哒一声,在他听来如同晴天霹雳。 现在,在一片寂静之中,在他自己如同惊涛拍岸般的喘息产之上,是闹钟那种配合旋律似的响声。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又过了一会儿,他知道他们还在他的头顶上,多少感到点安慰,上面不时传来偷偷摸摸的脚步声,每次最多不超过一声,因为他们的行动敏捷得惊人,他们肯定是打家劫舍的老手了。习惯成自然,他们走起路来总是蹑手蹑脚,甚至没必要这么做的时候也改不掉。从靠近后门的某个地方,有个声音传了过来。“全干好了吗?我们从这儿走吧。”铰链的轧轧声,接着是可怕的万事大吉的关门声。是那扇后门,也许是弗兰忘了锁上,他们最初可能就是从那里进来的;接着他们走了。 随着他们的离去,他与外界的唯一联系也去了。全城只有他们两个知道他目前在哪里。别人谁都不知道,没一个活人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他。三点钟之前如果没有人找到他,放他出去,那么谁也不知道他会出什么事。现在是一点三十五分。从他发现他们,到和他们搏斗,他们用绳子将他绑上,他们最后不慌不忙的离去,这一切都发生在十五分钟内。 闹钟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地走着,这么有节奏,这么无情,这么快。 还剩下一小时二十五分钟。还剩下八十五分钟。如果你在一个角落里,在一把伞下,在大雨里等人——就像结婚前有一次他在弗兰工作的办公室门外等她,却发现她那天生病,早回去了,那时间显得多长啊。如果你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脑袋里如刀割般地疼,眼里只看见白白的墙壁,等着人家拿来下一顿的饭菜——就像他有一次发脑震荡那样,那时间显得多长啊。如果你读完了报纸,收音机里的一只管子烧坏了,上床睡觉又嫌太早,那时间显得多长啊。当这是你活在世上的最后一点时间,这点时间一过去你就要死了的话,那这时间又显得是多么短,飞逝得多么快啊,简直就是转瞬即逝! 在他修理过的几百只钟表中,没有一只走得像这只这么快。这是只魔钟,它的一刻钟就像一分钟,一分钟就像一秒钟。它的分针根本就没按常规那样在那些刻度上停顿过,而是不断地从一个走到另一个。它在欺骗他,它走得不准,至少也得有人将它拨慢!它的秒钟像玩具风车一样转得飞快。 滴答一滴答,滴答一滴答。他将这声音破译成:“我这就去了,我这就去了,我这就去了。” 那两个人走了之后,有过一段很长时间的寂寞,好像永远不会再有声音了似的。闹钟告诉他,其实只过了二十一分钟。接着,到了一点五十六分,上面一扇门突如其来地打开了——哦,上帝保佑的声音,哦,可爱的声音!——这回是前门(在地下室正面的上边),高跟鞋像响板似的在他头顶上踩过。 “弗兰!”他叫道。“弗兰!”他狂吼道。“弗兰!”他尖声嚷道.但是所有这些声音通过塞在嘴里的抹布之后都变成了喃喃的低语。连地下室的另一边也听不见。由于费劲过大,他的脸都发黑了,悸动的脖子两边各有一根青筋凸露着,像藤条一样。 “啪一啪—啪”的脚步声进了厨房,停了一下(她在放下包裹;她没有东西让人送上门,因为那得准备十分钱作为给送东西的小孩的小费),又过来了。如果有样什么东西可以让他用被交叉绑住的腿去踢,发出哐啷的声音,那多好啊。地下室地板上空无一物.他想将被绑住的双脚从地板上抬起来,再用尽力气乓地摔下去;也许这撞击声会传到她的耳朵里。但是他得到的只是一个轻轻的、像敲在垫子上的声音,换来的却是比用肉掌去拍打石头表面还痛两倍,声音却没那么清晰。他的鞋是橡胶底的,他无法将脚抬高然后转过来,最后让鞋子的皮面子落地。一种触电似的疼痛像一枚神奇的火箭,窜到他的腿肚子上,往上爬到了脊骨,在他的后脑勺上爆裂。 同时,她的脚步声在门厅的壁橱那里停下。然后向通往楼上的梯子那里走去,在梯子上消失,她上去了。也许暂时听不到她的声音了。但她至少是和他一起在这屋子里!那种可怕的孤独感消失了。他衷心感激她近在身边,他感到如此爱她、需要她,他直纳闷,自己怎么居然会想到要除掉她——就在短短的一小时之前。现在,他明白了,他一定是发疯了,竟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嗨,如果他曾经发疯的话,那么他现在正常了,他现在清醒了,这番磨难使他恢复了理智。只要放了他,只要将他从困 境中救出来,他决不再…… 五分钟以后。现在她回来已有九分钟了。不,十钟了。起先很慢,接着越来越快,恐惧由于她的归来而暂时被抑制,现在又紧紧地缠住了他。她干吗那样站在二楼的地板上呀?她干吗不到地下室里来,来找点什么东西呀?这里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是她突然需要的呢?他看着四周,什么也没有。这里不会又什么东西可能会使她下来。他们将地下室收拾得这么干净,这么空。他们为什么不像别的人家那样把各种各样的杂物都堆在这里面呢!那样的话,现在就有可能救他了。 她也许一下午就待在那里了!她也许想躺下来打个盹,她也许要用洗发水洗头发,她也许要改一件旧衣服.这些小事都是一个丈夫不在家时的女人常做的,本来也没什么害处,现在却将被证明是致命的!她也许打算在那里一直待到给他做晚饭的时候,而如果真是这样的活——晚饭,她,他,都将一起玩完了。 接着,他又感到了一阵宽慰。那个男人。那个他打算跟她一起除掉的男人,他也许会救他。他也许会是他的救星。平时每到下午,斯塔普不在家的时候,他准来,是不是呀?那么,哦,上帝啊,让他今天来吧,让今天成为他们幽会的日子吧(也许今天正好不是呢!)。如果他来的话,只要她让他进来,他就会使她到下面一层楼来,屋里有两双耳朵,无意间听到他说不定会弄出来的声响的机会,比起只有一双耳朵来,他的机会该大多少啊。 于是,他发现他自己以一种异乎寻常的丈夫身份祈祷,以他所能拥有的一切热诚,企盼一个情敌的到来、突然出现,在这之前,他一直只是怀疑这个情敌的存在,从来没有肯定过. 两点十一分。还剩了四十九分钟。连看完一部电影的上半部都不够,连理个发都不够,如果你不得不排队等候的话.连吃完一顿星期日大餐,或听完收音机里的一档一小时的节目或坐公共汽车从这里到海滩去洗海水浴都不够.要活下去,这些时间更不够了。不,不,他还想再活三十年,四十年,那些年,那些月,那些星期都变得怎么样啦?不,不是只有几十分钟,这不公平; “弗兰!”他叫道。“弗兰,下来,到这里来!你听不见我的声音吗?”堵在嘴里的东西像海绵一样把他的话吸掉了. 底层的过道里,电话铃突然嘀铃铃响了起来,就在他与她的中间.他以前从没听见过这么美妙的声音。“谢天谢地!”他喜极而泣,两只眼睛上都挂着一滴眼泪。一定是那个人.这会使她下来的。 接着恐惧又袭上心头。假如电话只是要告诉她,他不来了呢?或者,更糟的是,假如是要她出去,在外面什么地方跟他见面呢?又一次将他一个人留在了下面,对面就是那可怕的滴答一滴答的声音。就算小孩被一个人留在黑暗里,父母亲关掉灯,让他去受妖魔鬼怪的摆布,也不会比这个成年人想到她要外出,将他留在这里时更加害怕。 电话铃持续了一会儿,接着他听见她迅速下楼去接电话。他所在的这个地方可以听清她说的每一句话。这些廉价的薄木板房。 “喂?对,戴夫。我刚回来.” 接著,“哦,戴夫,我心里烦透了。我楼上的写字桌抽斗里本来有十七块钱,现在不见了,保尔给我的手表也不见了。别的什么都没少,但是我觉得我外出时有人闯了进来,抢劫了我们.” 斯塔普在下面高兴得几乎要滚起来。她知道他们被抢劫了!现在她要报警了!警察肯定会搜查整所房子。他们肯定会下来搜查并发现他! 那个跟她通话的人肯定在何她是不是能够肯定。“嗯,我再看看,但我知道东西不见了。我知道我将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可是现在不见了。保尔会发火的。” 不,保尔不会发火的;只要她到地下室里来,将他救出去,不管她做了什么,他都会原谅她,就连他辛苦挣来的钱被窃走这样深重的罪孽也可以宽恕的。 然后她说:“不,我还没报案。我想我应该报案,但我不喜欢这个想法——是为你着想,你知道.我要打电话到店里去叫保尔.有可能是他今天早晨离家时将钱和手表拿走了.我记得昨天晚上告诉过他,手表走时不准;他也许想看一看。嗯,好了,戴夫,那就来吧,” 那么说他要来了,斯塔普不会孤零零被留在这里了;一阵宽慰的热乎乎的气息吐到了堵在腭背上的那块浸湿了的东西上。 她挂断电话后,出现片刻的寂静。接着他听到她报出他店里的电话号码,“特里维利安4512,”等着接线员把电话接过去,当然对方没有接电话。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接线员最后肯定告诉了她,这个号码没人接.“嗯,继续摇,”他听见她说,“那是我丈夫的店,这个时候他总是在那里的.” 他在可怕的寂静中叫道:“我就在这里,在你的脚下!别浪费时间!看在上帝的份上,从电话机旁过来,下到这里来!” 最后,当接线员第二次告诉她电话没人接时,她把电话挂上了。就连那空洞的挂电话的声音也传到了他的耳里.哦,所有的声音都传到他耳里——就是没人来救他。这样的折磨就连宗教法庭庭长也要妒忌。 他听见她的脚步离开了电话机。她会不会因为他不在店里而猜到出了什么事情呢?她会不会到这下面来看看呢?(哦!人家所说的这个女人的相好在哪里呀?!)不,她怎么可能下来呢。在她的脑子里,他们家的地下室跟他不在店里这个事实之间怎么会有联系呢?到目前为止,他不在店里这个事实极有可能还没引起她的警觉。如果是在晚上就好了;可是在白天这个时候——他有可能比平时晚出去吃午饭,他也许外出办什么事去了。 他听见她又上了接,也许又去找那丢失的钱和手表了。他失望地啜泣起来.只要她等在楼上,那么他与她之间就如同相隔千里,而不是一上一下地成一垂直线。 滴答一滴答,滴答一滴答.现在已经是二点二十一分了。还剩下三十九分钟.时间滴答滴答地随着落在锈铁皮顶上的大量的热带雨点而流逝。 他不断地挣扎着,从把他紧紧绑住的管子旁挪开,然后又精疲力竭地四脚朝天倒下,休息一会儿,接着再挣扎,再用力。一而再,再而三,很有节奏,就像闹钟的滴答声一样,只是间隔更大。绳子怎么会绑得那么牢固呢?每摔一次,力气就小一分,就比上一次更奈何它们不得。因为他毕竟不是一小股的大麻纤维,他是一层一层的薄皮,被一层一层地磨破,灼烧般的疼痛,最后出了血。 门铃剧烈地响起来。那个男人来了。通过电话后不到十分钟他就来了。斯塔普有了新的希望,胸口起伏不停。现在他的机会又大增。屋子里有了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他的机会也就多了一倍。四只耳朵而不是两只耳朵听他可能发出的声响。他必须,他必须想个办法弄出声响。他向站在门口等待获准入内的那个陌生人祝福.为这个第三者或不管他是什么人而感谢上帝,为他们的幽会而感谢上帝。如果他们需要的话,他愿意为他们祝福,把他世俗的财产全部给他们;只要他们找到他,救出他,他愿给他们一切,一切。 她第二次迅速下楼,她的脚步声匆匆响过门厅。前门打开了。“暧,戴夫,”她说,他清晰地听到了接吻的声音。这种响亮的、不害臊的亲吻声证明的是一种亲呢而不是私通。 一个男人的深沉而洪亮的声音问道:“哎,东西找到了没有?” “没有,我上上下下都找遍了,”他听见她说。“跟你通过话后,我试着打电话找保尔,他出去吃午饭了。” “嗯,你手指头都没抬一下,不可能让十七块钱自动走出门去的。” 为了十七块钱,他们就站在那里消耗他的生命——也消耗他们自己的生命,为了那件事,这两个傻瓜! “我想,他们会以为是我干的,”他听见那人带着伤心的口气说。 “别说这种话,”她责备道。“到厨房里来,我给你煮一杯咖啡。” 她的快速、清脆的脚步声在前,他的沉重、迟缓的脚步声在后。接着传来两张椅子被拉出来的声音,那个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她的脚步声忙碌地来来回回又响了一会儿,距离很短,就在炉灶和桌子之间。 他们要干什么,坐在那里度过仅剩的半个小时?他就不能想个办法让他们听见吗?他试着清嗓子,咳嗽。嗓子疼得厉害,由于长时间的用力,嗓子都擦破了。但是那块堵在嘴里的东西甚至把咳嗽都压抑住,使它变成模模糊糊的呜呜声. 三点差二十六分。现在剩下的时间只能以分计算,以分计算了;甚至还不满半个小时. 她的脚步终于停下了,一只椅子被轻轻地移动,她来到他的身边,在桌旁坐下。炉灶周围铺着亚麻油毡,能使声音减轻,但是房间中央放桌子的地方是普通的松木地板.东西从那上面经过就像从水晶上经过一样,声音清脆可闻。 他听见她说,“你是否认为我们应该将我们的事告诉保尔呀?” 那人一时间没有回答。也许他在舀糖,或者在思考她所说的话。最后他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保尔可不是个小心眼儿,”她说,“他十分公正,心胸宽阔。” 尽管正在极度痛苦之中,斯塔普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一件事情;那不像是她的口气。倒不是说她讲他的好话,而是她居然能这么平静、超然地跟他讨论这样的话题。她一向都显得那么得体,略显拘谨。这表明她相当老于世故,完全出乎他对她的了解。 那个人对于向斯塔普吐露他们的秘密一事显然迟疑不决,至少他没再说什么。她继续说下去,好像是为了让他信服;“保尔那边你不用担心,戴夫,我太了解他了。你不觉得,我们不能老这样下去吗?我们主动找他说明你的事,比等到他发现我们要好.我们不解释的话,他很可能整个地想到别的方面去,把它闷在心里,用它来为难我。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帮你找到一个带家具的房间,却对他说我去看电影了,他当时就不相信我。每天晚上他回家来我都非常紧张.心烦意乱,奇怪的是他到现在也没提这件事。我为什么这么心虚,就像——就像我是个不贞的妻子似的。”她尴尬地笑起来,好像因为打了这么个比喻而向他道歉。 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 “你压根儿没向他提起过我吗?” “你是说一开始的时候?哦,我对他说你遇到过一两件麻烦的事,但是,我像个傻瓜似的,让他以为我与你失去了联系,再也不知道你的下落了!” 咦,这不是她提起过的她的哥哥的情况吗! 那个人跟她一起坐在那里,证实她的话正与涌到他脑子里的思绪是一致的。“我知道你挺难的,妹妹。本来你的婚事很幸福,一切都顺利。我没有权力来干扰你。没有人会为一个囚徒、一个逃犯哥哥感到自豪——” “戴夫,”他听见她说,通过地板,甚至可以听出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认真劲儿,斯塔普几乎能看见她隔着桌子伸过手去,安抚地搁在他的手上,“我愿意为你做一切,现在你应该知道了。环境与你作对,仅此而已。你做了你不该做的事,但是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的。” “我想我应该回去将徒刑服完。但是要七年哪,弗兰,一个男人一生中的七年——” “但是现在这个样子你根本就没有什么生活——” 难道他们就这么一直谈他的生活吗?三点还缺十九分。还剩一刻钟加四分钟! “在你做任何事之前,让我们先到城里去找保尔,听听他怎么说。”一张椅子被她往后拖了一下,然后又是另外一张。他听见碟盘碰撞声,好像它们全都被归成了一堆。“我回来后再收拾,”她说。 他们又要离开了吗?他们要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离爆炸只剩下几分钟? 现在,他们的脚步声已进了门厅,迟疑地停了一会儿。“我不想在大白天里让人看见你和我一起在街上走动,你知道,你会惹上麻烦的。你为什么不打电话让他到这里来呢?” 对,对,斯塔普呜咽道,跟我待在一起!留下来! “我不怕,”她勇敢地说。“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要他丢下他的工作,在电话里也没法跟他说。等一下,我要戴上我的帽子!”她的脚步声与他的脚步声分开了一会儿,又与它们会合了。 痛苦之中,斯塔普只想到一件事情可以做。拼命地用头撞那根他被绑在上面的管子。 眼前升起一股蓝色的火苗。他肯定撞到了被那两个窃贼打出来的伤痕。他疼得难以忍受,知道自己无法再撞了。但是他们一定听到了什么声音,某种沉闷的撞击声或震动声肯定顺着管子传了上去。他听见她停了一会儿,说,“什么声音?” 那个人比她还迟钝,英知莫觉地几乎要害死他,“什么?我什么也没听见。” 她信了他的话,又走动起来,走到门厅的壁橱前去拿外衣。然后她的脚步声又一路响回来,穿过餐室到了厨房。“等一下,我得去看看后门关紧了没有.亡羊补牢么!” 她最后一次穿过屋子,传来了前门的开门声,她走出门去,那个男人也走出去,门关上了,他们走了。门外空地上传来隐隐约约的汽车发动声。 现在,他第二次被单独留下来,去面对他自作自受的命运,回想起来,与这一次相比,第一次好像是天堂,因为那时候他有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以消磨,他的时间十分富有。而现在,他只有十五分钟时间,可怜巴巴的一刻钟。 再挣扎是无济于事的。他早就看出了这一点。即使他想挣扎,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火焰好像在懒懒地舔着他的手腕和脚踝。 现在他发现了一个减轻痛苦的方法,剩下的唯—一个方法。他低垂着眼睛,假装指针比原先移动得要慢,这样总比老盯着它们看要好,至少减轻了一点恐怖感。滴答声他躲不掉。当然,每隔一会儿他总要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看,调整自己的估计,这时候总会产生一阵新的痛苦,但是在这之间,总还可以好受一点地说:“从上次看过到现在用快了半分钟。”然后他就尽可能长时间地将眼睛垂下,但是当他实在忍不住时,他又会抬起眼睛,看看他估计得对不对,这次快了两分钟。然后他发了一次歇斯底里,他吁求上帝、甚至他早已去世的母亲来救他,泪水挡住了他的视线。然后他又会在某种程度上振作起来,重新开始自我欺骗。“从上次看过到现在只走去三十秒。……现在大概过去了一分钟……”(但真是这样吗?但真是这样吗?)就这样,慢慢地达到又一个恐怖的高xdx潮和崩溃的深渊。 接着,突然之间,外面的世界又闯入进来,他与整个世界彻底隔绝,那个世界好像那么久远,那么不真实,似乎他已死去。门铃响了。 起先他对这铃声不抱什么希望。也许是哪个上门兜售的小贩——不,声音太咄咄逼人,不会是小贩在按铃。听那铃声,好像进这屋子是他的权力,而不是一种恩惠。铃声又响了。不管按铃的人是谁,一定因为等了这么长时间而火气十足。铃声响了第三遍,这次可真像是汽笛声,持续了差不多半分钟。那人肯定是一直将手按在门铃的按钮上。接着,铃声终于停下之后,一个人的声音大叫起来:“屋子里有人吗?煤气公司的!”突然,斯塔普浑身抖起来,焦虑之中几乎发出了高兴的嘶声。 从一大清早到深更半夜的家庭日常事务中,只有这样的召唤、这样的插曲,才有可能将人带到地下室里来!煤气表就挂在墙上,在梯子旁边,注视着他!她的哥哥偏偏在这个时候让她离开了家!没有人放那个人进来。 传来了水泥人行道上一双脚在不耐烦地移动着的声音。那个人一定走出了门廊,跑远一点抬头看看二楼的窗子。在一个瞬间,由于那个人在人行道的上街沿和下街沿擦手跺脚,斯塔普确切地瞥见了他站在靠近地面上积满污垢的气窗旁(目光就是通过它透进地下室里)的那双脚的小腿的影子。他要想得救,就得希望那个人蹲下来,通过气窗朝里望,他就会看见他被绑在那下面。其余的事就简单了! 他为什么不蹲下来呢?为什么不呢?但是,很显然,他没有料到地下室里会有人,他不停地按门铃,却没有人来开门。那双逗弄人的穿长裤的脚又走出了他的视线之外,气窗前空无一物。一滴唾沫渗过堵在斯塔普张大的嘴里的抹布,流过了他那默默地颤动的下嘴唇。 煤气检查员又接了一次门铃,与其说是还存在着被放进屋子的期望,倒不如说是发泄一下吃了闭门羹时的失望情绪。他短促地按了无数次,像拍电报似的,嘀嘀,嘀嘀,嘀嘀,嘀嘀。然后他厌恶地大声叫唤,显然是在提醒待在路边卡车里的没露面的助手,“要他们待在家里的时候,家里总是没人!”水泥地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离开了屋子。接着响起一辆轻型卡车模糊不清的马达发动声,汽车开走了。 斯塔普死去了一点儿。不是比喻,而是真的。他的双臂齐肘处,双脚到膝盖处都麻木了,他的心跳得好像也慢了,他连十十足足地吸一口气也感到了困难;更多的唾沫流出来,流到了下巴上,他的脑袋向前耷拉,死气沉沉地在胸前搁上一会儿。 滴答一滴答,滴答一滴答。过了一会儿,这钟声使他清醒过来,好像这是一件有用的东西,嗅盐或者阿摩尼亚,而不是恶毒的东西。 他注意到他的思想开起了小差。还不是十分厉害,但每隔一会儿他总会产生奇怪的幻觉。有一回他以为他的脸是钟面,而他一直盯着看的对面那个东西则是他的脸。连着两根指针的中心轴成了他的鼻子,靠近顶部的10和2成了他的眼睛,他有一把红色的铁皮胡须,一头的头发,头顶上一只小圆铃充当帽子。“嘿,我看上去挺怪的,”他昏昏沉沉地呜咽道。他看见自己扯着脸上的肌肉,好像试图让钩在上面的两根指针停下来,别再继续向前走,杀死对面的那个人,那刺耳的响声是他的呼吸:滴答,滴答。 然后他又将这怪诞的念头驱走,他发现那只是又一个逃避手段。既然他无法控制那里的闹钟,他就想办法将它变成别的东西。另一个古怪的念头是,他受的这番折磨是对他的一种惩罚,因为他要那样对付弗兰,将他牢牢地绑在那里的,不是毫无生命的绳子,而是某种积极的惩罚的力量,如果他表示忏悔,悔悟到适当的程度,他就能自动从它手里获得解救。于是他就一遍又一遍地在他那被堵住的喉咙里默默地哀鸣,“对不起,我再也不干了。这次就饶了我吧,我吸取教训了,我再也不干了。” 外面的世界又回来了。这回是电话铃。肯定是弗兰和她哥哥,想看看他们不在的时候他是不是回来了。他们发现店门关着,肯定在店外等了一会儿,后来见他还没回来,不知该怎么办。现在他们从那里的一个电话亭打电话回家,看看他是不是病了,所以回了家。如果没有人接电话,那肯定是告诉他们,出事了。他们现在会不会回来,看看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但是,如果他不接电话,他们凭什么就一定以为他是在家里呢?他们怎么会想到整个这段时间里他一直是在地下室里呢?他们会在店外再兜上一会儿,等他回去,直到时间过去,等到弗兰真的焦急起来,也许他们会去报警。(但是那样的话得需要几个小时,那还有什么用呢?)他们会找遍各处。就是不到这里来找。当报告一个人失踪的时候,最后一个要找的地方就是这个人自己的家。 电话铃终于停了,余音在毫无生命的空气中持续了很久才停止,像一块鹅卵石扔进死水池,向外荡起一层层涟漪一样,它持续地发出嗡嗡的声音,直到完全消失,沉寂又苏醒了过来。 这会儿,她应该出了投币电话亭或她在那里打电话来的不管什么地方.回到她哥哥等她的地方,向他报告,“他也没回家。”又加上一句不痛不痒的评论,“你说怪不怪?他到底上哪儿去了呢?”然后,他们又会回去,等在锁着的店铺外面,优闲,安心,毫无危险。时而她会不太耐烦地躲跺脚,一边闲聊一边看着马路两头。 现在,到了三点钟,他们这两个将成为不定期领取救济金的人会猝然停下,彼此说道,“什么声音?”弗兰会加上一句,“听上去像是我们家里那里传来的。”对他的去世,他们充其量也就说上这么一句话。 滴答一滴答,滴答一滴答。三点还缺九分。哦,九是个多可爱的数字啊。让它永远是九吧,不要八或七,永远都是九。让时间停住,这样,尽管周围的时间都静止,腐朽了,他总算还可以呼吸。但是不行,已经是八了,指针已经将两个黑色刻度之间的白色空档连结起来。哦,八是一个多么珍贵的数字啊,这么圆,这么对称。让它永远是八吧—— 外面的空地上,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厉声呵斥:“你当心点,博比,你已经打碎了一扇窗子!”她站得较远,但是清脆专横的声音他听得很清楚。 斯塔普看见一只球的模糊的影子打在地下室的气窗上,他正抬头看着它,因为那个女人的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那一定是只网球,但是眨眼间,只见那结实的玻璃上一片黑色,原来那只球像一枚炮弹似的射了上来;它好像腾空悬在了那里,粘在了玻璃上,然后又落到了地上。如果那是普通玻璃的话,球说不定就砸碎了它,但是铁丝网保护住了它. 孩子走到气窗前捡球。孩子这么小,斯塔普就着窗玻璃的高度可以看见他的全身,只有头被隔掉了。他弯下腰来捡球,然后他的头也进入了斯塔普的视线。小孩的头上满是金色的短卷发。他侧对着斯塔普,朝下看看球。自从被关进地下室后,斯塔普还是第一次看见人的睑。孩子看上去就像是天使。但他是一个漫不经心的、麻木不仁的天使。 他仍然弯腰向前,快要碰到了地面。除了那只球外,他还看见了别的东西,一块石头或别的什么吸引他的东西,他将那东西也捡起来,看着它,仍然低头弯腰,然后,终于漫不经心地将它向后一扔,不管它是什么东西。 这会儿,那女人的声音更近了,她一定是在房子前面的人行道上来回走着。“博比,别那样扔东西,你会砸到人的!” 如果他只要将头转到这边来,他就会正好看到里面,可以看见斯塔普。玻璃还没脏到看不见人的程度。斯塔普开始左右猛烈的摇脑袋,希望剧烈的动作会引起孩子的注意,吸引他的目光。就算没有这个动作,他也会,或者他本能的好奇心也会促使他朝里看。突然,他的头转过来,透过气窗径直朝里看。起先什么也没看见,斯塔普从孩子眼睛里茫然的神色可以看出来。 斯塔普越来越快地摇着脑袋。孩子举起一只肉嘟嘟的、爱乱动的小手,在玻璃上刮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朝里面张望。现在他能看见他了,肯定能看见了!一时间他仍没看见。这里肯定比外面暗得多,阳光被他挡住了。 女人的厉声呵斥也传来了;“博比,你在那里干什么?” 接着,突然间,孩子看见了他.他的那双眸子朝上抬了一会儿,随后径直盯住了他。兴趣代替了茫然。孩子是不怕陌生的——一个男人被绑在地下室离并不比其他任何事情使孩子觉得陌生,任何事情都引起好奇,招致评论,需要解释。孩子会不会对她说什么呢?他能说话嘛?以他的年纪应该可以说了;她,孩子的母亲,正在不停地对他说话,“博比,离开哪里!” “妈咪,瞧!”他欢快地说。 斯塔普没法再清晰地看见他,他把头摇地太快了。他觉得头晕目眩,就像人们刚从旋转木马上下来时那样,气窗和那个孩子不停地在他面前成半圆形旋转,先是往这边转得太远,又是往那边转得太远。 但是那孩子是不是明白,他是不是明白他摇头的意思是要人家去救他?就算手腕上和脚腕上的绳索不足以表示这一点,扎在嘴上的带子说明不了这一点,他一定知道,当一个人那样扭动身体的时候,他是要人家来放开他。哦,天哪,他要是年龄再大两岁就好了,最多再大三岁,这年头,一个八岁的孩子就会懂事情,向人们报警。 “博比,你还不过来?我等着呢!” 只要他能吸引孩子的注意力,让他待在这里,不听他妈妈的呼唤,那她肯定会来拉他,怒冲冲地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使他痴呆呆地待在那里。 他带着绝望,滑稽地向孩子转动眼睛,闭上眼睛,一会儿又拼命地眨动眼睛。最后,那孩子地脸上出现了一种淘气的笑容;尽管他这么幼小,却也已经懂得了身体伤残或假设的身体伤残是件有趣的事。 突然,从气窗右上角有一个大人的手伸下来,抓住了孩子的手腕,把他的胳膊往上一拎,地下室里的斯塔普就看不见他了。“妈咪,瞧!”他又说道,用另一只手指着气窗。“一个怪人,被绑着。” 大人的声音,有理智,合逻辑,不动感情地——对一个孩子的无伤大雅的小谎言和幻觉不当回事——回答说:“那有什么好看的,妈咪可不能像你那样朝人家的屋子里张望。” 孩子的胳肢窝那儿被抓着,站得直直的,脑袋消失在气窗上方。他的身子一转,也离开了他的视线,他只在一瞬间看见了孩子双膝后面的凹陷处,接着,他的身影在气窗玻璃上消失,他走了。只有他在那土面刮出的一片干净的地方还留在那儿,嘲笑着他的受苦受难。 活下去的意志是不可战胜的。现在,他已经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但是没多久他又开始爬出了绝望的深渊,一次比一次爬得慢,像一只被沙子埋了一层又一层的不屈不饶的昆虫,每一次都想方设法地掘个洞钻出来。 他最后一次将头从气窗那里转开,转向了闹钟。当那孩子在窗前时,他一次也没敢朝闹钟看上一眼。现在,让他惊慌的是,指针已经指向了三点缺三分。作为他的希望的打洞的昆虫遭到了一个新的、致命的打击,就像是被一个在海滩边闲逛的残酷的懒汉踩死了那样。 他再也无法感觉,惊慌也好,希望也罢,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全身麻木,唯一还保持一丝清醒的是他的脑子。等时间一到,爆炸所能消灭的也只是脑子了。这就像借助奴佛卡因拔牙齿一样。现在他剩下的就只有预兆这一根颤动的神经了;它周围的组织都已冻结。所以,对死亡的延期的预知本身就是死亡的一帖麻醉剂。 现在,就连在让闹钟停下之前先试图将他放开也来不及了。如果这时候有人下来,拿着割断绑着他的绳子的尖刀,那么他正好来得及扑想闹钟,把它向后拨。现在——现在就连这么做也来不及了,做一切都来不及了,唯有等死。 随着指针慢慢的指向十二那个刻度,他在喉咙深处发出动物搬的吼叫。像一条狗在啃骨头时喉咙口发出的那种声音,只是堵在嘴巴里的东西不让这种声音完全发出来。他害怕地将眼睛周围的肉皱了起来,把它们皱起一条条细缝——好象闭上眼睛就能挡住、减轻即将到来的可怕的力量似的!内心深处有某种东西——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辨清那是什么东西——似乎由于厄运的阻挡而顺着昏暗的长廊退却。他一直不知道他内心有那些用以躲避的方便的长廊,它们的保护性的转角和角度拉开他与威胁之间的距离。哦,聪明的心灵的建筑师,哦,大慈大悲的蓝图,让太平门近在眼前。这某种东西,是他然而又不是他,向太平门冲击,向避难所、安全区冲击,向等待在那里的光明、阳光、笑声冲击。 闹钟的指针停在了那里,成一个完全的直角,这是必然的结果,生存只剩下以秒计算的转瞬即逝的滴答几下了。现在指针不再笔直,但是他不知道,他已经像死过去一样。指针与十二刻度之间的白色又出现了,现在白色落在了指针的后面。三点已过了一分。他从头到脚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大笑。 他们把塞在他嘴里的那块湿漉漉的、带血的东西拉了出来,一阵声音也随之爆发出来,好象他们用吸入法或渗透法将笑声也拉了出来。 “不,暂时别将他身上的绳子解掉!”穿白外衣的人厉声警告警察。“等着让他们先将紧身衣拿来,否则你们会忙不过来的。” 弗兰双手捂住耳朵,含泪说道,“你们就不能别让他那么大笑吗?我实在忍受不了了啦。他为什么那么笑个不停呢?” “他发疯了,太太。”实习医生耐心地解释道。 闹钟显示已经是七点零五分了。“这只盒子里是什么呀?”警察问道,随意地踢了它一脚。它带着闹钟轻轻地顺着墙向前滑动了一段距离。 “没什么,”斯塔普的妻子在她的啜泣和他的大笑声中回答说。“只是一只空盒子。本来放了一些肥料,但我将肥料用在了花上——我在屋后种着花儿呢。”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从没听见过他们的声音.严格说来,我甚至没见过他们,因为相隔那样的距离,他们的脸太小,根本说不清有些什么特征。但是,我可以构想出一张他们来来去去、他们的日常习惯和活动的时间表。他们是我周围的后窗居民。 诚然,我觉得这的确有点儿像窥视,由于过分的专注,甚至会被误解成窥视者汤姆(英国传说中人物,是考文垂市的一个裁缝,因偷看戈黛娃夫人裸体骑马过市而致双目失明)。这不是我的过错,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这段时间里,我的活动受到严格的限制。我可以从窗前回到床上,从床上走到窗前,仅此而且。在天气温暖的时候,那扇凸窗是我后房间最吸引人的地方。窗子没有装纱窗,所以我只有把灯关掉才能坐在那里,否则的话,周围所有的虫子都会在我身上叮。我不能睡觉,因为我常常要做大量的锻炼。我从来没有养成用读书来排遣烦恼的习惯,因此也没把书打开。嗨,我该干什么呢.就这么紧闭双眼坐在窗前? 不妨胡乱地看上几眼:在正前方,方窗子里,有一对紧张不安的小夫妻,二十不到的年纪,刚刚结婚,要他们在家里待上一个晚上,简直像杀了他们。他们总是那么匆匆忙忙地要出去,不管去哪里,从来记不住关灯。在我看见的次数中没有一次是例外。但是,他们也从来没有忘记关灯。我想把这称作延迟的行动,往后你们就会明白。每次外出五分钟左右,那个男的就会发疯似的奔回来,也许是从街上一路奔回来,匆匆地去关开关。然后,出去的时候,在黑暗中绊倒在什么东西上。那两个人让我暗暗好笑。 往下是第二户人家,窗子的视角已经窄了点。那里每天晚上也有一盏灯会熄掉。关于这盏灯的事,常常使我略感悲伤。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住在那里,我想是个年轻的寡妇。我会看见她将孩子放在床上,然后俯下身于去亲她,依依不舍的样子。她会将灯光避开孩子,坐在那里画眉毛抹口红。然后,她就出去.不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是不会回来的。有一次我还没睡,往哪里一看,只见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脑袋埋在双臂理。这样的事情,常常使我略感悲伤。 再往下是第三户人家,屋子里的情景什么也看不见,几扇窗子只剩下些狭长的口子,就像中世纪的城垛一样,这是由于透视的缘故.我们绕过了它,看见尽头的那栋楼。它的正面又暴露无遗,因为它与别的房子,包括我的那间在内,形成直角,填住了所有这些房子所背靠的内部的凹陷。从我那圆形的凸窗,我可以看到那里面,就像看一个后墙被拆除的玩具小屋一样方便。按比例缩减到同样大小。 这是一座公寓楼。它在最初的设计时,就有意与众不同,不仅仅是分割成带家具的房间。它比周围其他的房子都高出两层楼,并有后楼太平梯,以显示它的特色.但是它旧了,显然无所收益。目前正在对它进行现代化改造之中。他们没有同时对整栋楼进行清理,而是一层一层地进行,为的是尽可能少损失一点租金收入。在它让人看见的六套后房间中,最顶上的已经装修完毕,但还没有租出去。现在,他们在装修第五楼的房间,斧凿声和锯木声使得上上下下窝在大楼“里面”的人都不得安宁。 我为四楼的那对夫妻难过。我常纳闷,他们怎么忍受得了头顶上的那份暄闹。更何况,做妻子的还是个老病鬼;尽管相隔较远,但是从她那有气无力的行动和露天只穿浴袍的样子,我可以看得出她有病。有时候我看见她坐在窗前,抱着头。我常纳闷,做丈夫的为什么不请个大夫来为她看看,不过,也许他们付不起钱。他好像没有工作。在拉下的窗帘后面,他们卧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似乎她病况不好,他坐着陪她。特别是有一个晚上,他想必是不得不陪她通宵,直到天快亮时,灯还不熄。倒不是说我一直坐在那里看着,而是到凌晨三点,当我最终从椅子上起来,想到床上去,试试能不能睡一会儿时,他们的灯还亮着。到了黎明时分,我仍然没能睡着,就跳跃着回到窗前,那盏灯还在棕黄色的窗帘后面隐隐约约地向外窥视。 几分钟之后,随着第一道曙光的出现,灯光突然从窗帘四周暗掉,眨眼之间,不是那个房间,而是另外一个房间的窗帘——所有的窗帘原先都拉了下来——拉了上去,我看见他站在那里朝外张望。 他手里夹着一支香烟,我看不见,但是从他不断将手伸到嘴边那种神经质的抽搐以及从他头顶冒出的青烟,我可以判断出来。我想他是在为妻子担忧。我并不为此而责怪他。每个做丈夫的都会这样的。她肯定是在经受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折磨之后,刚睡了过去。接着,最多又过一个小时左右,锯木声和水桶的碰撞声又将在他们头顶响起。嗨,这不关我的事,我对自己说,但是他真的应该将她搬出那里。如果我有一个生病的妻子…… 他稍稍向外探着身子,也许超出窗框一英寸,小心翼翼地浏览着他前面空四方院里紧挨在一起的房屋的后部。即便在远处,当一个人在发呆时,你也能看得出来。他抬着头的样子煞有介事,但是他其实并没有盯住任何一个地方看,他是在慢慢地浏览那些房子,从在他对面的我这里开始。浏览到最后,我知道他的目光又会跃到我这里,再从头看起。没等他重新开始,我在房间里先往后退了几步,让他的目光安全通过。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坐在那里窥探他的私事。我的房间里还有足够的灰蒙蒙的夜色使我稍稍的后退不致引起他的注意。 一会儿之后,我回到了原先的位子,他已经走了。他又拉起了两幅窗帘。卧室的窗帘依然没有拉起。我隐隐纳闷,他为什么要那样特别、仔细地凝视他周围那些后窗,他的目光扫了半个圆圈。在这样的时候,窗前根本没有人,当然,这并无关紧要。这只是有点儿怪,跟他为妻子担心、不安的心情不合拍.当你担心、不安的时候,那是一种内心的专注,你看任何东西都是视若无睹。当你大范围地扫视窗子时,那就暴露了你表面的专心,外在的兴趣。一个人很难将二者调合起来。把这种矛盾的现象称作微不足道的小事恰恰增加了它的重要性。只有像我这样闲得发慌的人才会注意它。 打那之后,从那套房间的窗子来判断,那里面依然毫无生气.他肯定不是出去就是上床了。三幅窗帘保持在正常的高度,遮着卧室的窗帘依然下着。没多久,山姆,我的白天男佣给我买来了鸡蛋和晨报,我得用报纸消磨掉一段时间。我不再去想别人家的窗子,盯着它们看。 整个上午,太阳在向椭圆形的天空的一边斜去,下午,它移到了另外一边。然后,从两边看,它都在下坠,又到了晚上——又一个白天过去了。 四方院周围的灯纷纷亮起。随处都有一堵墙,像传声板似的,将开得太响的收音机的一段节目传过来.如果你仔细听,还能听见里面夹杂着碟子的碰撞声,隐隐的、远远的。作为他们生命的小小的习惯之链自行解开。他们都被那些小小的习惯束缚着,比任何狱卒设计的约束衣束缚得都紧,尽管他们自以为是自由之身。那对紧张不安的小夫妻在夜色中朝空旷的地方狂奔,他忘了关灯,又奔回来,把灯关掉,在第二天黎明到来前,他们的家一直是黑乎乎的。那个女人将孩子抱上床,伤心地伏在小床上,然后万般无奈地坐下来抹口红。 在那个与长长的内“街”成直角的四楼的套房里,三幅窗帘依然拉起着,第四幅则整天都拉得严严实实.我一直没有意识到它,因为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特别留意过它,或想到过它。白天,我的目光偶尔也许曾停留在那些窗子上面,但我的思绪却在别处。只是当最旁边一个房间拉起的窗帝后面一盏灯突然亮起的时候,我才意识过。那些窗帘整天都没人动过。那也把另外一件事情带进我的头脑,而在此之前我根本都没想过:我一天都没看见那个女人了。在这之前,我一直都没看见那些窗子里面有生命的迹象。 他从外面进来了。门在他们厨房的对面,窗子的另一边。他头上戴着帽子,所以我知道他刚从外面进来。 他没有将帽子脱下。好像不再有人将它脱下似的。相反,他将一只手插进头发根里,将帽子朝脑后一推。我知道,那个动作并不表示在擦汗。人们擦汗的时候,手会往旁边一甩,而他是往上掠过额头。那是表示某种烦恼或没有把握。再说,如果他是热得难受的话,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干脆将帽子脱掉。 她没有出来接她。那条将我们束缚的、牢固的习惯、习俗之链的第一节啪地一声裂开了。 她一定病得很厉害,所以整天躺在床上,在那个窗帘拉低的房间里。我注视着。他站在老地方,离那里两个房间.期望变成了惊奇,惊奇变成了不解。真怪,我想,他怎么不到她那里去。至少也要走到门口,朝里面看看她怎么样了。 也许她睡着了,他不想打扰她。接着我立即又想到;但是他看都没朝里面看过她,怎么能肯定她睡着了呢?他只是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走上前来,站在窗口,像天刚亮时一样。山姆早已将我的碟盘拿了出去,我的灯关掉了。我坚守我的岗位,我知道在这黑乎乎的凸窗里面,他看不见我。他一动不动地在那里站了几分钟。现在他的神态显出很正常的内心专注的样子。他朝下茫然凝视,陷入沉思之中。 我对自己说,他在为她担心,像任何男人会为自己的妻子担心一样。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不过,奇怪的是,他居然让她待在那样的黑暗之中,不走近她。如果他为她担心,为什么回来时不至少在门口朝里面看看她呢?这又是内部动机与外部表现的一种微小的不协调。就在我这么思忖的时候,原先的那种不协调,就是我白天注意到的那种,又重复了。他回过神来,抬起了头,我看得出来,他又在慢慢地环视后窗的全景。确实,这次灯光是在他的后面,但是已经足以让我看出他脑袋细微但不间断的摆动。我小心翼翼地纹丝不动,直到远处的目光安全地从我这里通过。行动容易招人眼目。 他为什么对别人家的窗子那么有兴趣呢,我超然地纳闷着。当然,几乎是在同时,一道有效的刹车砰地刹住了这个过于漫延的念头:看看谁在讲话。你自己又怎么样呢? 我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不同之处。我没有什么要担心的。而他,也许有。 窗帘又放了下来。不透光的米色窗帘后面,灯还亮着。但是在那幅整天没拉起的窗帘后面,那房间依然漆黑一片。 时间过去了。很难说过去了多久——一刻钟,二十分钟。一个后院里,有一只蟋蟀在啾鸣.山姆在回家过夜之前进来看看我需要什么东西。我说不要什么了——没事了,走吧。他耷拉着脑袋在那里站了一分钟。然后,我看见他轻轻摇摇头,好像是针对某件他不喜欢的东西。“什么事?”我问。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我的老母亲告诉过我,而她一辈子没对我说过谎。我也从没见它失灵过。” “什么,那只蟋蟀?” “任何时候,只要听到一只蟋蟀在叫,那就是死的征兆——就在附近。” 我用手背朝他甩了一下。“嗯,它不在这里,所以你不必害怕。” 他出去了,嘴里还固执地嘟哝着:“可是它就在附近。离这儿不太远。肯定是的。” 门在他背后关上了,我一个人留在黑暗中的屋子里。 这是个闷热的夜晚,比昨天晚上更闷,即便坐在打开的窗前,我也感到透不过气来。我纳闷,不知道他怎么——对面的陌生人——能够在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后面承受这样的闷热。 就在我这么漫无头绪地思索着这件事情,眼看着就要想到点子上,产生某种怀疑的时候,窗帘又拉了起来,我的那个疑点又溜走了,像原来一样没有定形,也没逮到个机会落到任何实处。 他站在当中的窗子前,那是起居室。他脱去了外衣和衬衫,只穿着背心,光着膀子。他自己承受不住,我想——闷热。 起先,我猜不出他要干什么。他似乎在垂直方向,也就是上上下下地忙碌,而不是横向的忙碌。他待在一个地方,但不断地头往下一缩,不见了人影儿,接着身子往上一长,又露面了,间隔时间不规则。简直像是在做健身运动,只是下蹲起立的时间不那么平均罢了。有时候,他下蹲的时间很长,而有时他一下子就审起来。有时候,他会迅速连续地下蹲两三次,那里有一种伸展得很开的黑色的V将他与窗子隔开。不管那是什么,反正窗台将我的视线往上面引去,我看见了那个V上有一根长薄片。那个V的作用只是挡掉他的背心的下摆,也许只挡掉十六分之一英寸。但我在别的时候没有见过它,我说不出那是什么。 突然,自打窗帘拉起后他第一次离开了它,绕过它来到了外面,在房间的另外一个地方弯下腰去,又直起腰来,抱着一捧东西,从我这里看过去像是五颜六色的三角旗。他走到V后面,将那些东西甩过V,让它们往下滚落,然后搁在了那里。他身子往下一缩,好久没见他的影子。 那些甩过V的“三角旗”在我的眼前不断变换着颜色。我的视力很好。一会儿时白色,一会儿是红色,再一会儿又是蓝色。 接着,我明白了。它们是女人的衣服,他在一件一件地往下拉,每次都是拉最上面的一件。突然全都不见了,V又成了黑的、空的,他的身体又出现了。现在我明白那是什么,他在干什么了。那些衣服告诉了我。他也为我证实。他把双臂向V的两端张开,我看得见他急拉猛拽,好像在使劲往下压,突然,那个V折了起来,变成了一个立体的锲形。然后他上半身作着滚动的样子,那个锲形消失在一个角落里。 他在收拾一只箱子,将他妻子的东西收拾进一只直立的大箱子里。 不一会儿,他又出现在厨房的窗子前,在那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我看见他抬起胳膊掠过前额,不是一次,而是好几次,然后往空中一甩。诚然,在这样的夜晚干这活也真够热的。然后,他顺着墙住上摸,拿下了一件东西。既然他是在厨房里,我的想象力告诉我那是一个柜子、一个瓶。 后来,我看见他的手朝嘴边迅速递了两三回。我宽容地对自己说:收拾过一只箱子后,十个男人中有九个会这么做——好好喝上一通。如果第十个人不这么做,那只是因为他手边没有酒。 然后,他又走近窗子,站在窗子旁边,所以他的脑袋和肩膀都只露出一丁点儿。他凝神向外窥视黑乎乎的四方院子,扫视那一排排窗子,这会儿,大部分窗子里都没点灯。他总是从我的窗子的对面,也就是他的左面看起,看上一圈。 这是我一个晚上看见他第二次这样做。清晨也做过一次,一共是三次。我暗暗好笑。你简直会以为他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也许什么也没有,只不过是一种小小的怪癖,而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我自己也有,每个人都有。 他退回房间里,房间的灯媳掉了。他的身影进入隔壁一个依然亮着灯的房间,起居室。那个房间接着也熄了灯。他走进第三个房间,也就是整天没拉起窗帘的卧室时,没有开灯,我并没感到意外。他不想打扰她,当然——特别是如果她明天要出门去疗养的话,从他给她收拾箱子可以看出来。上路之前她需要一切她所能够得到的休息。摸黑上床对他来说简单得很。 但是,过了一会儿,在黑灯瞎火的起居室里,突然亮起了火柴擦出来的火花,这倒让我吃了一惊。他肯定是躺在那里,打算在沙发或别的什么东西里过夜。他根本没走进卧室,一直待在卧室外面。这倒叫我百思不得其解。这也太麻木不仁了。 十来分钟后,又有火柴亮了一下,还是来自那个起居室的窗子。他无法入眠。 这个夜令我们两个同样陷入沉思——一个是凸窗里极好奇心迷住的人,一个是四楼套房里一支一支抽着烟的人——却都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只有那只蟋蟀在无休无止地啾鸣。 曙光初露,我又回到了窗前。不是为了他。我的被褥像一床滚烫的炭。当山姆进来为我收拾时,发现我在窗子前。“你会把身体弄垮的,杰弗先生,”他只这么说了一句。 一开始,对面一时间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然后,突然间,我看见他的脑袋从起居室下面的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所以,我知道我没清错;他在那里的沙发或安乐椅里过了一夜.现在,当然咯,他会去看望她,看着她怎么样,是不是好了一点。这只是一种普通的人性。就我判断,他有两个晚上没走近过她了。 他没有去看她。他穿好衣服,朝对面走去,进了厨房,站在那里,双手并用,狼吞虎咽地吃了点东西。然后,他突然转过身来,走到一边。我知道那是套房的门的方向,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门铃响之类. 不错,转眼间他就回来了,后面跟着两个戴皮围裙的男人。捷运公司的雇员。我看见他站在一旁,那两个人费力地将那个黑色的立体楔形的东西往他们来的那个方向搬。他不单单是袖手旁观。他守在他们旁边,来回走动着,他焦虑地要看到他们把这件事干好. 然后,他又一个人回来,我看见他用手臂擦着头,好像出力干活,弄出一身汗的是他,而不是他们。 他就这样打发走了她的箱子,送到她要去的地方。就是这么回事。 他又顺着墙壁往上摸,拿下了一件东西。他又在拿酒喝。两口、三口。我对自己说,有点儿困惑。是的,但这次他没在收拾箱子。箱子昨天晚上已经收拾好了。那这次干的什么重活呢?弄出这一头汗,而且还需要烈酒刺激? 现在,过了这么多个小时之后,他终于进屋看她去了。我看见他的身影经过起居室,进了卧室。那幅一直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现在拉了上去。然后他回过头,看看身后。那副样子,即使从我这儿看过去,也不会看错。他没朝某个固定的方向着,像人们看一个人那样.而是从一边看到另一边,从上面看到下面,又看四周,就像是在打量——一个空房间. 他后退一步,稍微弯下点身子,双臂猛地往前一伸,一条没人用的垫被和卧具就倒放在了床脚跟前,就那么摊放在那里,被子里没有人。不一会儿,第二套又放了上去. 她不在那里。 人们爱用“延迟的行动”这个词。这时我明白了它的意思。整整两天的时间里,一种无形的不安,一种不切实际的怀疑,我不知该怎么称呼它,一直在我得脑子里盘旋,像一条飞虫寻找降落的地方.不止一次,就在它准备降落下来的时候,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件微不足道的但又令人鼓舞的事情,比如根本很不正常地拉严了很久的窗帘的升起,就足以让它继续漫无目的飞舞,不让它停留过久,让我能认出它来.接触点久久地等候在那里,等着接受它。现在,出于某种原因,在他将空被褥倒放上去的一刹那之后,它落地了——嗖!接触点扩大了——或者说爆炸了,你想怎么说都行——变成了一桩确凿无疑的谋杀. 换句话说,我脑子的理智成分远远及不上本能和下意识的成分。延迟的行动。现在这个行动赶上了那一个行动。从这个同步中进出的信息是:他对她做了手脚! 我朝下望去,我的手抓住我的护膝,它被扎得这么紧。我用足力气把它拉开。我坚定地对自己说:再等一会儿,小心点,别着急。你什么也没看见。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只有一个不过硬的证据:你没再见到她。 山姆站在餐具室的门口看着我。他责怪说:“你什么都没吃。你的脸像块裹尸布。” 摸上去是有这种感觉。当脸上的血色不由自主地消失时,真有这种感觉,这种刺激人的感觉。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他支走,别让他来打扰我的思路,于是我说;“山姆,楼下那幢楼的门牌号码是多少?别将头往外伸得太长,朝它呆着。” “不是瑟姆芬就是贝尼迪克特大街。”他搔着脖子,颇有把握地说。 “这我知道。马上跑到转角上去,看看确切的号码,好吗?” “你为什么要知道那个呢?”他边问边转身要走。 “不关你的事,”我耐着性子但口气坚定地说,对付这种局面,这样的态度永远都是行之有效的。就在他要关门的时候,我在他身后叫道:“你到了那里之后,到门洞里去,从邮箱上看看,能不能知道住四楼后间的是谁.别搞错了.留心别让人注意到你。” 他边走边嘀咕,好像是说,“一个人整天没事可干,光是闲坐,他肯定会想些讨厌之极的事情出来——”门关上了,我坐下来,这下该好好动一番脑筋了。 我对自己说;你这种可怕的推测到底有什么根据呀?让我们看看你得到了什么吧。只不过是他们的周而复始的日常习惯的这架机械装置,链带,出了点小毛病。1.第一天晚上灯光通宵未灭。2.第二天晚上他比平时晚进来。3.他没有脱下帽子。4.她没有出来接他——在灯光通宵未灭的前一天晚上以来,她没有露面。5.他收拾完她的箱子后喝了酒。但是,第二天早晨,刚把她的箱子送走,他就喝了三口烈酒。6.他内心不安,焦虑,但是强加于这上面的是外部那种对周围的后窗的不正常关心,这是很不协调的。7.在箱子送走前的那个晚上,他睡在起居室里,没有走进卧室。 很好。如果她第一个晚上就病了,他为了她的健康而将她送走,那就自动将上述的第1、2、3、4点消除。剩下第5点和第6点就无关紧要、没有犯罪嫌疑了.但是突然出现了第7点,第1点就难以解释了。 如果她在第一个晚上一生病就离开了家,那么他为什么上个晚上不想睡在他们的卧室里呢?伤感?难说。一个房间里有两张上等的床,而另一个房间里只有一只沙发或不舒服的安乐椅.如果她真的走了,他为什么不进卧室去呢?只是因为他想念她,因为他孤独?一个成年男人不应该那样。没错,她那时还在卧室里. 这时,山姆回来了,他说:“那幢房子是贝尼迪克特大街525号.住在四楼后间的是拉尔斯·索沃尔德夫妇。” “嘘,”我叫他噤声,并用手背示意他别挡住我的视线。 “要知道的是他;不想知道的也是他,”他坦然地嘀咕道,忙他该忙的去了。 我开始费心思索。如果她还在那里,在昨天晚上她所在的卧室里,那么她不可能去了乡下,因为今天我没见她出过门。如果她昨天一早就离开了,所以我没看见,这还说得过去,因为我睡了几个小时觉,那段时间是个空档。但是今天早上我比他先起床,我在窗前坐了一会儿,才看见他的脑袋从沙发上抬起来。 如果说她走了,那只能是昨天早晨走的。那么他为什么直到今天一直将窗帘拉严,被褥动都没动呢?最重要的是,昨天晚上他为什么待在卧室外面呢?显然她没有走,还在那里。今天,箱子一送走,他就进了卧室,将窗帘拉起,将被子翻过来,证明她没在那里。这就像是一个疯狂地盘旋的东西,让人看不清它的真相。 不,问题也不在这儿。箱子刚一送走—— 箱子。 问题就在这里。 我回头看看,确信山姆和我之间的门是关紧的。我的手在电话机拨盘上犹豫了一会儿。博伊恩,这件事应该告诉他。他是负责调查谋杀罪的.反正我上次见到他时,他是管这种事的。我并不想跟一群陌生的警探打交道.我不想卷到超出我职责范围的是非圈子里去。或者说,办得到的话,不卷入到任何是非圈子里去. 电话接错了两次,最后总算接通了,我终于找到了他。 “喂,是博伊恩吗?我是哈尔·杰弗里斯——” “你好,你这六十二年来都在哪儿呀?”他热情地说。 “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现在我要你做的是记下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准备好了吗?拉尔斯·索沃尔德,贝尼迪克特大街525号,四楼后间。记下了吗?” “四楼后间。记下了。干什么呀?” “调查。如果你开始调查的话,我坚信你会在那里发现一起谋杀案。不是为这件事,别来看我——我有把握。在这之前,那里一直住着一对夫妻。现在只剩下那个男的了.今天早晨,那个妻子的行李箱被送了出去.如果你能发现一个人看见她把她自己留在——” 像这样大声地发号施令,何况对方还是个副探长,我自己听着都觉得有点轻率.他迟疑地说,“好吧,不过——”然后,他检受了我的发号施令。因为我是报案的人。为此我甚至彻底离开了窗子。我能够对他发号施令,并且不受责怪,因为他与我相识有年,他不怀疑我的可靠性。在这个大热天,我不想让我的房间里乱糟糟地挤满警察和侦探,轮流窥探那个窗子。让他们从正面去接触吧。 “嗯,我们要看看我们会看到些什么,”他说。“我会随时把情况告诉你的。” 我挂断电话,坐回到窗子前,注视,等待着事态的发展。我的位子像个大看台。或者不如说是在后台的位于.我只能从布景后面看,无法从前面看。我无法看见博伊恩开始工作。我只能看见结果,如果真有什么结果的话。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什么也没发生。我知道,警察的工作向来是秘密进行的,他们一定已经在干了。四楼窗子那儿的人影儿依然清晰可见,孤单单的,没有受到打扰,他没有出去。他坐立不安,在房间之间窜来审去,每一个地方都没有停留很久,但是他没有出去。一会儿我看见他又吃起了东西——这回是坐着吃的——一会儿他刮了脸,又一会儿他甚至想看报;但是没多久又把报纸搁下了。 无形的小轮子在他四周转动。虽然只是刚刚起步,又小又无害。我暗暗纳闷道,如果他知道的话,他还会那样呆呆地留在那里吗,他会不会冲出门去溜走呢?这倒不是取决于他有没有罪,而是取决于他是不是感到自己有豁免权,感到自己能骗过他们。我自己已经确信他是有罪的,否则我也不会采取我已经采取的步骤。 三点钟,我的电话铃响了。博伊恩来了回电。 “杰弗里斯吗?嗯,我不知道。你刚才的话说得没头没闹,你就不能说得稍微详细一点吗?” “为什么?”我搪塞说,“我为什么非得说呢?” “我派了个人去那里侦查.我刚得到他的汇报。大楼看门人和几个邻居都说她昨天一早到乡下去疗养了。” “等一下。根据你派去的人的汇报,他们中有人看见她都吗?” “那么,你所得到的只是他给你的二手资料,而他的话没有任何根据。不是一个目击证人的陈述。” “那个男的给她买了车票并且送她上了火车,他从车站回来时被人碰上了。” “这个说法还是没有根据的,属于间接证明。” “我派了个人到车站去,可能的话,再找票务员问一下.不管怎么说,在那么个大清早,他是很惹人注目的。当然,我们正密切注视着他,同时,监视他的一切行动。只要一有机会我们就会冲进去搜查他的屋子。” 我有一种预感,即使他们真的这么做,也不会发现什么. “别指望从我这里得到更多的线索。我已经把这件事交给你们了。我把该交出去的都交出去了。一个姓名,一个地址,还有一个意见。” “是的,在这以前,我一向高度重视你的意见,杰弗——” “但是现在不重视了,是不是?” “一点都不。问题是,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找到任何似乎与你的感觉吻合的东西。” “到目前为止,你们还没有走得很远。” 他又回到了他的老调子上。“嗯,我们要看看我们会看到些什么。待会儿告诉你.” 又过去了一个小时左右,太阳落山了。我看见对面那个人着手准备外出。他戴上了帽子,把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站在那里朝它看了一会儿。在数零钱,我猜想。我产生了一种特别的感觉:一种压抑住的兴奋,知道他一走,那些侦探们就会进去。我看见他最后朝房间四周看了一眼,便冷冷地想:兄弟,如果你要藏什么东西,现在是藏地时候了。 他走了。套房里顿时空无一人,但我相信那是一种假象。这时候,就是火灾警报也别想让我的目光离开那些窗子。突然,他刚刚从那里出去地那扇门稍稍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潜了进来。现在他们来了。他们将门在身后关上,立刻分散开来,忙碌起来。一个进了卧室,一个进了厨房,他们开始从套房的这两个顶端干起来,各自往另一个顶端搜去。他们搜得很彻底。我看得见他们把每一件东西都从上查到下。他们一起进了起居室.一个人查看一个角落,另外一个人查看另一个角落. 在听到警报之前,他们已经干好了。我可以从他们直起身子,站在那里,泄气地对视了一会儿的样子看出这一点。然后,两人同时猛地转过头去,肯定是门铃声表明他回来了,他们迅速跑了出去。 我倒没有过分地沮丧,这是我预料之中的。我一直觉得他们在那里不会找到什么罪证。那只箱子已经运走了。 他进来了,臂弯里挟着一只大大的褐色纸包。我紧紧盯着他,想看看他是不是发现他不在时有人进过他的屋子。显然他没发现。他们做这种事是行家。 那天晚上他就一直待在那里。直挺挺地坐着,安然无恙。他胡乱喝了点酒,我看见他坐在窗前.他的手不时地会举起来,但是喝得并不过度。现在,显然一切都在控制之中,紧张的时候已经过去——箱子已经送出。 一个晚上注视着他,我暗暗思忖:他为什么不出去?如果我猜得不错——我确实没错——既然箱子已经送出,他为什么还要留下来呢?答案是现成的!因为他不知道已经有人盯上了他。他认为不必着急。她一走,他就走,反而危险,不如再待一会儿。 夜在消逝。我坐在那里等着博伊恩的电话.电话来得比我预计的要迟。我在黑暗中拎起话筒。这会儿,对面那个人准备上床了。他原先一直坐在厨房里喝酒,这会儿站了起来,关掉了灯。他进了起居室,打开了灯.他开始将衬衣的下摆从裤腰带里拉出来。我耳里听着博伊恩的声音,眼睛却盯着对面那个人。三角关系. “喂,杰弗!听着,什么都没找到。他出去的时候我们搜查了那里——” 我差点想说,“我知道你们搜过了。我看见的,”但我及时止住了。 “——什么都没找到。但是——”他停了下来,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我不耐烦地等着他往下说。 “在楼下他的信箱里我们看见了一张寄给他的明信片。我们用弯的大头针将它从信箱里勾了出来——” “怎么样呢?” “是他妻子寄来的,昨天才写的,是从内地的某个农场发出的。我们抄下了信的内容:‘平安到达。已经感觉好受一点。爱你的,安娜。’” 我无力但固执地说:“你说是昨天才写的。你有证据吗?上面的邮戳是几号?” 他从扁桃体深处发出表示厌恶的声音。是对我,而不是对明信片.“邮戳被弄污了,一只角沾了水,墨迹糊了。” “全都糊了吗?” “年和日糊掉了,”他承认说。“时间和月份很清楚。八月。付寄的时间是下午7点30分。” 这回我从咽喉里发出了表示厌恶的声音。“八月,下午7点30——1937或1939或1942。你无法证明它是怎样进入信箱得,是从邮差得邮袋里拿出来的呢,还是从别的什么写字桌的抽斗底下拿出来的呢?” “别说了,杰弗,”他说,“太离谱了。” 我不知道我会说些什么。我是说,如果我不是在这时候恰巧看了一眼索沃尔德套房的起居室的话。也许就无话可说,那封明信片动摇了我,不管我承认不承认。但是我一直看着对面。他刚脱下衬衫,灯就熄了。但是卧室德灯没有亮。起居室里火柴光在摇曳,低低的,像是从安乐椅或是沙发上发出的。卧室里有两张空床,他却仍然待在卧室外面。 “博伊恩,”我尖声说。“哪怕你找到的那张明信片是从另外一个世界寄来的我都不在乎。我说那个人把他的妻子干掉了!去追查他运出去的那只箱子。找到后把它打开——我想你会发现她的!” 我没等听他打算怎么做,就把电话挂了.他没有再打过来,我猜想他尽管大声表示怀疑,毕竟还是会考虑一下我的建议的。 整个晚上我都守在窗前,死死地盯着。后来又有过两次火柴光,相隔大约半小时。此后就再也没有了。他很可能就在那里睡着了。也许没有。我自己倒是要睡一会儿了,在初升太阳的强烈光线中,我终于抵挡不住睡意的侵袭。他要干什么的话,只会在黑暗的掩护下干而不会等到大白天。暂时不会有什么要监视的了。他在那里还有什么要做的呢?没有了,只是呆坐在那里,消磨掉一点令人宽怀的时间。 好象是五分钟过后,山姆进来弄醒了我,不过这时已经时正午了。我不高兴地说:“我钉了张纸条,让你别吵我睡觉,你没看见吗?” 他说.“看见的,但是你的老朋友博伊恩警官找你,我想你肯定想——” 这次是私人访问。博伊恩没等我说话就走了进来,也没多少客套。 我用话支走山姆:“到里面去,打两个鸡蛋。” 博伊恩用镀锌铁皮似的声音说,“杰弗,你这样对我是什么意思呀?因为你。我做了一次大傻瓜。听了你的话,马上就派出手下去追查,却是白费力气。谢天谢地,我总算没有干出更傻的事,将这个家伙抓起来,带回去审问。” “哦,这么说来你认为没有这个必要?”我干巴巴地问道. 他露出郑重其事的神色。“我的部门里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你知道。我还有上司,我的行动要对他们负责。派我的一个手下坐一天半的火车到上帝遗弃的小车站,深入边远小镇,用的是我们部门的钱,这看起来是件大事,对不对——” “你们找到那只箱子了?” “我们通过捷运公司找到了它的下落,”他硬邦邦地说。 “你们打开箱子了吗?” “岂止是打开呀。我们接触了邻近地区许多农家,索沃尔德太太坐一辆装农产品的卡车来到车站,用她自己的钥匙,亲自为我的手下打开了箱子!” 我从他那里得到一个脸色,很少有人会从一个老朋友那里得到这样的脸色。他站在门口,笔挺挺的,像来福枪的枪杆;“我们把这件事全都忘了吧,好吗?这是我们能为彼此做的最好的事情。你变得不像你自己,我也损失了一部分零花钱,时间,差点儿发了脾气.这事就这样算了.如果你日后还想给我打电话,我会很高兴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你。” 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冲出去后大约十分钟里,我的脑袋像被罩在约束衣里一样,毫无知觉。然后,它从麻木中挣脱出来。去警察的吧。也许我拿不出证据给他们,但我可以拿出证据给我自己,用这个方法或那个方法,一劳永逸。我不是错就是对,他用假面具蒙骗了他们。但是他朝着我的背,却是赤裸的,没有保护的。 我把山姆叫了进来。“我们在那个季节坐着摩托艇兜风时用的那只小型望远镜还能用吗?” 他在楼下某个地方找到了望远镜,拿了进来,吹了吹,用袖子擦起来。我先将它闲搁在我的膝盖上。我拿过一张纸,一支铅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你拿她怎么样了?” 我把它装进一个信封里封好,信封上没有写字。我对山姆说:“这就是我现在要你做的事,我要你表现得灵活一点。你拿着这个,走进525号大楼,上楼到四楼后间,把它从门底下塞进去。你的动作快,至少你以前动作挺快。让我们看看你的动作是否够快的,不让别人抓住你。等你平安下楼之后,稍微按一下外面的门铃,引起他的注意。” 他的嘴巴张了开来。 “别提任何问题,明白吗?我不是在开玩笑。” 他走了,我拿起了望远镜。 一两分钟之后,我将望远镜的焦距对准了他。一张脸跃入镜头,我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他。乌黑的头发,不过毫无疑问是斯堪的纳维亚血统。看上去像个肌肉发达的家伙,虽然他的身躯并不高大。 大约五分钟过去了。他的头猛地朝侧面转了过去。是门铃响了。信肯定已经塞了进去。 他朝门口走去,后脑勺对着我。望远镜的镜头可以一路追踪他到后房间,以前我靠裸眼从没看到过那里。 他先打开门,平视出去,所以没有看见那封信。他将门关上。然后弯下腰去,又直起腰来,他拿到了那封信。我看见他将信翻来翻去。 他离开门口,来到窗子前。他觉得待在门口危险,离开那里安全。他不知道事情恰恰相反,他越是往屋子里面缩,越是危险。 他将信打开,念了起来。天哪,我多么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的表情啊。我的眼睛像蚂蝗似的盯着它。我看见他突然一阵惊恐、一阵抽搐——整张脸皮似乎都被拉到了耳朵背后,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显出一副痴呆相。震惊。痛苦。他伸出手去摸到了墙,他靠在了墙上。然后他又慢慢地向门口走去。我可以看见他蹑手蹑脚地走近它,悄悄地追踪它,好像它是什么活的东西。他把门拉开一条细缝,别人根本看不出来,他心惊肉跳地从门缝里往外窥视。然后他将门关上,往回走,由于过分的绝望,步子摇摇晃晃的.他一屁股瘫坐在一张椅子上,抓住一只酒瓶。这回他是就着瓶颈喝酒。就在将嘴对着酒瓶的时候,他还扭过头去朝门口张望,心中的秘密一下于暴露在脸上。 我放下了望远镜。 有罪!绝对有罪,警察真该死! 我的手伸向电话机,又缩了回来。有什么用呢,他们现在不会比原先更愿意听我的话。“你真该看看他的睑什么的。”我可以听见博伊恩回答:“任何人接到匿名信——不管是真是假——都会紧张的。你自己也不例外。”他们有一个活的索沃尔德太太作证据——或者说,他们认为他们有这么一个证据。我得给他们看一个死的,证明这两个索沃尔德太太不是一个人.我,从我的窗口.一定得让他们看见一具尸体。 嗯,得先让他给我看。 好几个小时之后我才达到了目的。整整一个下午,我始终转着这个念头。而他则像笼中药似的来回踱步。两个脑袋转着一个念头,把我的案子搞个水落石出。怎样将它掩盖住,怎样才能不让它被掩盖住。 我怕他企图溜走,但是如果他真想溜的话,显然也得等到天黑,所以我还有一点时间。也许他还不想溜——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仍然觉得溜走比留下来更危险。 周围那些我熟悉的景象和声音在不知不觉地消失,而我的主要思绪像洪流一样撞击着那个顽固地阻碍着它们的堤坝:怎样才能使他将那个地点暴露给我,我可以转而将它向警方揭示。 我记得,我依稀意识到房东或别的什么人带着一个准房客来看六楼一个装修完毕的套房。这个套房比索沃尔德家高两层。五楼的套房还在装修。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发生了一件巧得令人奇怪的事情,当然完全是偶然发生的。在同一个时刻,六楼的房东和房客及四楼的索沃尔德同时出现在起居室窗子旁。 双方又同时从那里走进厨房,走过外面看不见的墙,出现在厨房窗子前.这真是不可思议,他们就像步履精确的散步者或者是用同一根线操纵的木偶。这样的事也许在今后的五十年里都不会再发生。他们很快就各自走开,再也不会重复这样的事情。 问题是,这件事的某个方面打扰了我。某种裂缝或是障碍阻碍了思路的流畅。我花了一两分钟的时间。企图想出那是怎么回事,但是没有成功。现在,房东和房客走了,我只看见索沃尔德。我那无助的记忆难以回想起那幕情景。如果它重现的话,我的视力能够捕捉到它,但是它没有。 它潜入我的下意识中,像酵母似的在那里发酵,我则回头解决手边的主要问题。 我终于找到了办法。天色已经黑了,但我终于灵机一动。也许没什么用处,这个办法很笨拙,要兜圈子,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我唯一需要的是叫他吃惊地回一回头,朝某个方向迅速地迈出预防性的一步。为了他的这个简单、飘忽、短暂的暴露,我需要打两个电话,在这两个电话之间,需要他不在场半个小时左右。 我划亮火柴,翻阅电话号码簿,找到了我所要找的:索沃尔德,拉尔斯。贝尼迪克特大街525号。……斯旺西5-2ll4。 我吹熄火柴,在黑暗中拎起话筒。就像是可视电话,我可以看见电话那头的人,只不过不是通过电线,而是通过窗子到窗子这个直接的通道。 他粗哑地说,“喂?” 我想:多奇怪呀。我整整三天诅咒他是杀人凶手,可是直到现在才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我不想掩饰我自己的声音。毕竟,他从没见过我,我也从没见过他。我说:“你拿到我的字条了吗?” 他警觉地说:“你是谁?” “只是个碰巧知道的人。” 他狡诈地说:“知道什么?” “知道你所知道的。你和我,只有我们两个。” 他很克制。我什么也没听见。但是他不知道他又打开了另外一个通道.我将望远镜稳稳地搁在窗台的两本书上,高度正合适。通过窗子我看见他拉开了衬衫领子,好像领子紧得他受不了。然后他用手背挡在眼睛前,就像人们在灯光耀眼时常做的那样。 他的声音坚定地传了过来。“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交易,我在谈交易。它对我应该有点价值,是不是呀?不让它进一步扩散。”我不想让他知道窗子的秘密。我还需要它们,我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它们。“那天晚上你没留心你的门。说不定是穿堂风把它吹开了一点。” 这一下击中了他的要害,从话筒里甚至可以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你什么也没看见。没什么可让你看的。” “这就得看你的了。我为什么要去叫警察呢?”我咳了一下。“如果能付我钱让我别去叫的话。” “哦,”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放下心来的感觉。“你是想——见我?是不是?” “这是最好的办法,是吗?你现在能出多少钱?” “我身边只有七十美元。” “好吧,其余的我们以后再谈。你知道湖畔公园在哪里吗?我现在就在公园附近。我们不妨就在那里见面吧。”大约要三十分钟时间,十五分钟去,十五分钟回来。“你走进公园,那里有一个小亭子。” “你们有多少人在那里?”他小心地问。 “就我一个。一个人独占秘密就能获得收益。那样就不必跟别人分摊好处。” 他似乎也喜欢这样。“我这就去,”他说,“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比以往更仔细地注视着他,直到他挂上电话。他一溜烟似地跑到最尽头那个房间——卧室,他一直没有走近过那里。他消失在那里的一个衣橱里,待了一分钟,又出来了。他肯定从那里的一个暗角落里或壁龛里拿出了什么东西,就连警探们也没找到。从他的手的活塞似的动作,在它伸进外衣之前的一刹那,我看出来他拿的是什么东西。一支手枪。 我想,幸亏我不会到湖畔公园去等我的七十美元。 屋里的灯熄灭了,他上路了。 我把山姆叫进来。“我要你替我去做一件有点冒险的事情。事实上,相当冒险。你也许会断一条腿,也许会挨枪子儿,甚至会被逮捕。我们在一起有十年了,这件事如果我自己能做的话,我绝不会叫你去做。但我做不了,而这事又非做不可。”然后我告诉他,”从后门出去,穿过后院围篱,看看你能不能从太平梯爬进四楼套房。他将一扇窗子从顶上放下了一点儿。” “你要我去找什么呢?” “什么也别找。”警察已经去过那里,还能找到什么呢?“那里有三个房间。我要你把每样东西都弄乱一点儿,所有三个房间,让它们一看就是有人去过的样子。把每一块地毯边儿都翻起一点,把每把椅子和每张桌子都挪动一点儿,让橱门打开。不要漏掉一样东西。给,眼睛盯住这个。”我脱下自己的手表,给他戴上。“现在就去,你有二十五分钟的时间。只要你在二十五分钟之内出来,保你没事。时间一到,别再耽搁,这就出来,赶快出来。” “再从太平梯上爬下来吗?” “不。”他在紧张之中,不会记得窗子是不是被他拉起着。我不想让他背后遇险,宁愿让他正面遇险。我要守在我自己的窗前注视。“把窗子下紧,你从房门出来,为了你的生命安全,从正面离开那幢楼!” “我只是个让你随便骗骗的人,”他悲叹道,但还是去了. 他从我底下的我们自己的地下室门出去,越过了围篱,如果周围窗子里有人向他质问,我就为他撑腰,说是我派他下去找东西的。但是没人质问他。以他的年纪,他干得着实不错。他毕竟不那么年轻了。尽管屋子后面的太平梯短了一截,他照样站在什么东西上,踩了上去。他爬进了屋子,打开了灯,看看我。我示意他继续,别胆怯。 我注视着他的行动。我没有办法保护他,现在他已经过了房间,就连索沃尔德也有权开枪打他——这是擅闯民宅。我只能一如既往地躲在幕后。我不能到幕前去,给他望风,做他的盾牌。就连侦探们也安排个望风的。 他在干的时候一定很紧张。我看着他干,比他紧张一倍。二十五分钟就像是五十分钟。他终于来到窗前,把窗子插销插紧。灯熄了,他走了出去。他成功了。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了二十五分钟的气。 我听见他用钥匙开街门,他上楼时我警觉地说:“别开这里的灯。去好好地喝上一顿吧,你的脸都快发白了,这对你来说可是破天荒的。” 索沃尔德在离家去湖畔公园二十九分钟之后,回来了。一个维系一个人生命的短暂的时间极限。现在,这个冗长的交易到了终曲,希望来了。我乘他尚未注意到遗失了什么,拨出了第二个电话。时间很难掌握,但我一直坐在那里,手握听筒,不断地拨着号码,然后每次都将它挂断。他的电话号码是5-2114,他进屋时,我正拨到2,省下了前面那点时间。当他的手刚离开电灯开关,电话铃响了。 这是个将要摊牌的电话。 “我要你带的是钱,而不是枪;所以我没有露面。”我看见他露出了惊慌的神色。窗子的秘密还不能暴露。“我看见你走到大街上时,拍了拍外衣里面,你的枪就藏在那里。”也许他没拍,但是这会儿他已记不起是不是拍过了。作为一个不常带枪的人,身上带枪的时候常会做出这个动作。 “很遗憾让你白跑了一趟。不过,你去的时候,我也没有浪费时间。现在,我所知道的比原先更多了。” 这是个重要部分。我举起了望远镜,把镜头对准他,看他的反应。“我发现了——它在哪里。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现在知道了你从哪里得到——它。你出去的时候,我就在那里。” 没有说话的声音。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你不相信我?朝四周看看。放下听筒,自己看一看。我找到它了。” 他放下听筒,走到了起居室门口,关掉了灯。他只用扫视的目光朝周围看了一次,脑子里没有产生什么固定的印象,根本没有进入脑子。 他走回电话机前时,脸带狞笑。他只是带着恶毒的满足感轻轻地说了句:“你撒谎。” 接着,我看见他将听筒放下,把手拿开。我也挂上了电话。 试验失败了。但是还没失败。他没有如我希望的那样暴露出那个地点。但是“你说谎”是一种不打自招,说明在那里可以发现真相,就在他身边的什么地方,就在那些房间的什么地方。在一个十分保险的地方,他不必担心,甚至不用看一看以确保万无一失. 所以说,我的失败中又有一种乏味的胜利。但是对我毫无价值。 他背对着我站在那里,我看不出他在干什么。我知道电话机就在他身前某个地方,但我相信他只是站在那里,在它后面沉思。他的脑袋略微低垂,仅此而已.我也已经将电话挂断。我甚至没看见他的胳膊肘移动。如果他的无名指在动,我也看不见。 他那样站了一两分钟,最后走到一边去。那里的灯关着;我看不见他了。他十分谨慎,甚至连火柴都不划,而他有时候在黑暗中是划火柴照明的。 我不再一门心思地想着注视他,我转而试图回想一些别的什么事情——这天下午房东和他那么不可思议地同时从一扇窗子走向另一扇窗子。我所能得到的最切实际的线索是:这就像你透过一块碎玻璃窗看东西,玻璃上的一条裂缝将反映出来的形象的匀称扭曲了一瞬间,直到它走过那个裂缝。但是我的这种想法不行,不是这么回事。窗子一直是开着的,当中也没玻璃。当时我没有使用望远镜。 我的电话铃响了。我猜想是博伊恩打来的。在这个时候,不会是别人。也许,在反省了他对待我的那些粗鲁的态度之后——我毫无警觉地用平时的声音说了声“喂”。 没有任何回音。 我说:“喂?喂?喂?”我不断地提供着我的声音的样板。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声响。 我最终挂上了电话。我注意到,对面仍然黑灯瞎火。 山姆朝里张望,想看看是怎么回事。他喝多了,舌头有点粗,含含糊糊地说,“我现在可以走了吗?”我没听清他的话。我正盘算着另外想个办法诱骗对面的他说出正确的地点。我心不在焉地示意他可以走了。 他又点儿摇晃地下到了底楼,在那里耽搁了一会儿之后,我听见街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可怜的山姆,他的酒量实在不怎么样. 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行动的自由局限在一张椅子里。 突然,对面的一盏灯又亮了,眨眼工夫又灭了。他一定是想找什么东西,想看看他已经找好的某样东西在什么地方,发现不开灯就无法随意地拿到它。他几乎立刻就找到了它——不管是什么东西,随即又回去将灯关掉。他转身关灯的时候,我看见他朝窗外瞥了一眼。他没有到窗前来张望,只是在经过窗子时向外看了一眼. 这件事使我有所触动,在我盯他的这么长时间里,他从没这么做过。如果可以将这种难以捉摸的事称为一瞥的话,我倒想将它称为有目的的一瞥。它绝对不是茫然的,毫无目的的,那里面有一种稳定的明亮的火花。它也不是那种我曾见过的他的警觉的扫视。它不是先从一边开始,然后扫视到我这边,也就是右边.它直截了当地朝我的凸窗的正中心射来,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又过去了。灯灭了,他走了。 有时候,人们的意识接受事物时不用脑子将它们的正确意思翻译出来。我的眼睛看见了那一瞥。我的脑子不愿将它正当地提炼。“那没有什么意思,”我想。“正巧碰上,只不过是他外出时经过灯光处正巧面对着这里。” 延迟的行动。一个只有铃声没人说话的电话。是要测试声音?接着是寂无声息的黑暗,黑暗中两个人可以玩同样的游戏——不被人看见地搜索对方的窗子。灯光最后一刻的摇曳,这是一个下策,但是无可避免。一个离别时的目光,带有恶意的放射性。所有这些都沉了下来,但没有溶解。我的眼睛格守职责,是我的脑子没有尽职——至少没有及时抓住它。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房子背面形成的熟悉的四方院子周围一片宁静。一种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宁静。然后,一个声音进入了宁静之中,不知起于何处,来自何物。是一只蟋蟀在夜的静寂中发出的清楚无误的、断断续续的啾鸣,我想起山姆关于它们的迷信,他坚称这个迷信百验百灵。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对于待在周围这些昏睡着的房子中的人来说看来不是好事—— 山姆走了才十分钟左右。现在他又回来了,一定是忘记了什么东西。酒真误事。也许是帽子,甚至是他自己在市区的房门钥匙。他知道我不能下楼替他开门,他打算不声张,以为我也许会瞌睡,我只听见大门的锁上发出的一阵轻微的声响。这是一幢老式的有门廊的房子,有两扇挡风雨的外门,整夜都不受拘束地晃荡,外门里面是一个小门厅,再里面是内门,只要有一把简单的铁钥匙就能把它打开。酒使他的手有点抖,尽管他以前也曾碰到过一两次类似的麻烦,甚至在没喝酒的时候。划一根火柴可以帮他快点找到锁孔,但是,山姆又不抽烟。我知道他身上不像会有火柴。 这会儿声音停止了。他肯定已经作罢,决定将一切留待明天再说,回头又走了。他没有进来,如果进来的话,他会让门自动砰地关上,他的习惯我太熟悉了。现在没有这种声响,他经常大大咧咧地弄出的砰的声响。 接着,突然间它破裂了。为什么单在这个时候,,我不知道。这是我自己脑子的内部活动的某种秘密。它啪地一下闪烁,就像将爆的炸药,一颗火星顺着慢慢燃烧的导火线最后碰到了它。我不再去想山姆,前门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自从今天午后,它就一直等在那里,只是现在——此次延迟的行动更甚。去它妈的延迟的行动。 房东和索沃尔德甚至同时从起居室窗口前走动.走过一堵没有门窗的墙,两人同时再一次出现在厨房里,仍然是一个在另一个的上面。但是那里出来的一个障碍、一道裂缝或一下跳跃,令我困惑。眼睛是靠得住的鉴定人。这事情跟时机无关,这是一种并行现象,或者不管怎么称呼它。那个障碍是垂直的,而不是平行的。那里有一个向上的“跳跃”。 现在我找到答案了,我明白了。不能再等待。太好了,他们想要一个尸体?现在我就给他们一个。 不管恼火不恼火,博伊恩这会儿好歹得听我的。我一刻也不耽搁,在黑暗中拨了他警察局的电话,我单凭记忆披着拨盘。拨盘没有发出很大的声响,只有轻轻的喀啦喀啦声。甚至还没那只蟋蟀的鸣声清晰—— “他早就回家了,”值班警察说。 这事不能再等了。“好吧,把他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我。” 他过了一分钟后给了我回音。“特拉法加,”他说。随后就没有了声音。 “特拉法加什么?”没有声音。 “喂?喂?”我拍打着电话。“接线员,我的电话断了,再给我接通。”可是连接线员也联系不上。 我的电话没有被挂断。我的电话线被割断了。来得太突然了,正在+这时候被割断,说明是在我家里的什么地方被割断的。外面电话线通往地下室。 延迟的行动。这次是最后的、致命的、说到底也是太迟的,一个光有铃声没人说话的电话。对面一个直视这儿的目光。“山姆”在一会儿之前试图回来。 突然,死神就在这屋子里的某处,在我的身边。而我却无法动弹,我无法从这张椅子上站起来。即使我现在打通了博伊恩的电话,也已经为时太晚。时间根本来不及了。我想,我可以朝窗外呼喊我周围的那些沉睡的后窗邻居们。我的喊声会把他们引到窗前来。但是要把他们叫到这里来,时间是不够的。不等他们弄清楚喊声是从哪家传出来的,一切就又会停止,结束了。我没有张嘴.倒不是因为我很勇敢,而是因为那样做显然没有用处。 他很快就会上来。他现在肯定已经在楼梯上了,虽然我听不见他的声音。连喀啦声也没有。有个喀啦声倒也能让我放心,因为可以知道他在哪里、这就像是被关在黑暗之中,周围某个地方有一条闪亮的、盘卷着的、默默无声的眼镜蛇。 我身边没有武器,黑暗中伸手可及的,只有墙上的书.我从没读过那些书.是原来房客的书。书上有一座卢梭或孟德斯鸠的胸像,我从来无法确定到底是哪一位的像,反正是这两个长发松散的绅士中的一个。这是一座劣质的,淡褐色的泥塑胸像,但它也是我的前任房客留下来的。 我在椅子上朝上弓起腰背,绝望地去抓那座胸像。我的指尖两次从胸像上滑落,第三次我摇动了它,第四次把它碰落到我的怀里,让我跌坐在了椅子里。我屁股下有一块气毯。这么热的天,我不需要用它来裹住身体,我一直用它来做椅子的软垫。我把它从屁股底下拉出来,把它像印地安勇士的毯子一样披在身上。然后我在椅子里蠕动着,让脑袋和一只肩膀悬在紧靠着墙的扶手外面。我把胸像放在另外一只向上耸起的肩膀上,摇摇晃晃的,权当是第二个脑袋,用毯子裹住了它的耳朵。在黑暗中。从背后看去,它就像——我希望—— 随后我沉重地呼吸起来,像是在酣睡的样子。这事不难。由于紧张,我自己的呼吸差不多快要那么累人了. 他是个拨弄门球、铰链以及这类东西的行家。我压根儿没听见开门声,而这扇门跟楼下那扇门不一样,它就在我的身后。黑暗中,一股小小的气流向我吹来。我所以能感觉到它,是因为这时候我的头发根儿都湿了. 如果他是用刀砍我或是打我的脑袋,我只要能够躲过一下,就会有第二次机会,我知道,这也是我最大的希望.我的手臂和肩膀都很结实。在躲过了第一阵猛砍乱打之后,我就会像熊一样抱住他,把他摔倒,折断他的脖子或锁骨。如果他是用枪的话,他好歹会结果我的。也就是几秒钟的区别.我知道他是有枪的,他本来打算在露天,在湖畔公园,对我开枪。他希望在这里,在屋内,以确保他自己能逃脱—— 关键时刻到了。 子弹的火花把房间照亮了一瞬间。房间太黑了。子弹光就像摇曳的微弱的闪电,至少将房间的角落照亮了。胸像在我肩上弹跳了一下,裂成了碎块。 我想,他肯定会因为没有打中我而气得在地板上暴跳如雷,跳上一阵子得。然后,我看见他从我身边穿过,在窗台前探身向外看看有没有出路,枪声传到了楼下和屋后,变成了用脚踢,用臀部撞街门得声音。尽管他们来得还算赶趟,但他仍然可能杀死我五次。 我把身体钻进椅子扶手和墙壁之间得窄缝里,但是我的脚仍然跷在上面,我的头和那只胳膊也露在外面。 他转过身来朝我开枪,隔得那么近,就像是当面看日出。我没有感觉到,所以——他没有打中我。 “你——”我听见他对自己嘀咕。我想这是他说的最后的话。他的余生都是行动,而不是说话。 他用一只手臂一撑,跃过窗栏,落到了院子里。朝下摔了两层楼。他没有摔坏,因为他没有落到水泥地上,而是落到了当中条形的草皮地上。我在椅子扶手上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向前扑到窗子上,下巴首当其冲砰地撞在了上面。 他奋力向前跑。当生命攸关的时候,你不得不跑。他跑到第一道围篱前,肚子往上一扑,翻了过去。他手脚并用,纵身一跃,像只猫一样越过了第二道围篱。然后,他回到了他自己那幢楼的后院里。他爬上了什么东西,就像山姆曾经干过的那样——其余的都是脚上的功夫,每个平台处都有螺旋形的急转弯。山姆爬进去的时候,曾经将他的窗子放下拴死了,但是他回来后,为了通风,又将它打开了。现在,他的整个生命全都依靠着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 一,二,三。他朝自己的窗口爬去。爬到了。出了事情。他在又一个纽结形的转弯口改变了方向,绕过了他自家的窗子,迅速朝上面一层,五楼爬去。他自己家的一扇窗子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接着是砰的一声沉重的枪响,像一面大铜锣的声音回响在四方院子里。 他爬过了五楼,六楼,爬到了楼顶上。他第二次上了楼顶。咦,他热爱生命!在他自己窗子里的那些人抓不到他,他走一条笔直的路线越过了他们,一路上太平梯的交错点太多了。 我只顾看他,全然不顾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情。突然博伊恩出现在我身边,向他瞄准.我听见他嘀咕道:“我简直恨做这种事,他得从那么高得地方摔下去。” 他靠在那儿得屋顶栏杆上,头顶上有一颗星星。一颗不祥之星.他耽搁了一分钟之久,想在被打死之前自行了结。也许他被打死了,自己知道。 一颗子弹砰地一声高高地射向天空,窗玻璃哗啦啦从我们两个头上飞过,我身后的一本书啪地掉了下来。 博伊恩没有再说什么他恨做这种事之类的话。我的脸向外贴着他的胳膊。他的胳膊肘的后座力震得我的牙齿格格响。我用手挥开了烟雾,看着那人完蛋。 真可怕。他站在栏杆上,用一分钟的时间,展示了一切。然后,他把枪扔掉,好像是说:“我再也用不着这个了。”接着,他也掉了下去。他压根儿没有碰着太平梯,而是径直朝外面摔去。他碰到了凸出的木板上,摔在了那里,从我这里没法看见。木板把他的身体弹了起来,像块跳板似的。然后,身体又落了下去——再也没有弹起来。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我对博伊恩说:“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五楼套房,他上面一层楼,仍在装修的那层楼。厨房的水泥地比其他房间的地面高出一截。他们想要遵守防火法规,又能尽可能便宜地让起居室显得比较高。把它挖开——” 他立刻就去了那里,为了节省时间,穿过地下室,越过了围铸。那里电还没接上,他们只好使用手电简。一旦干起来,那就花不了他们多少时间。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他来到窗子前,向我发出信号,意思是说,我的想法不错。 直到早晨八点左右,他才过来;他们把现场整理干净,把他们带走。两个都带着,刚死的人和早死的人。他说:“杰弗,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我派去检查箱子的那个笨蛋——嗯,这也不完全是他的错。也得怪我。他没有得到检查那个女人的相貌特征的命令,只是检查箱子里的东西。他回来后只是大概地谈了谈。我回家去,已经上了床,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整整两天前我盘问过的一个房客,告诉了我们一点细节,在几个重要环节上与他本人的陈述不相符合。说是行动太慢,没有赶上!” “我整天在想的就是这件该死的事情,”我恨很地承认说。“我称它为延迟的行动。它几乎要了我的命。” “我是个警官而你不是。” “所以你能在适当的时候显出本色?” “当然。我们过来抓他审讯。当我们看见他不在房里时,我就布置手下人守在那里,我自己来到这里,一边等候,一边对你进行保护。你是怎么想到那个水泥地板的?” 我告诉了他那个奇怪的同步现象。“房东和索沃尔德同时出现在厨房窗子前时,他比索沃尔德高的程度,比起一会儿之前两人同时出现在起居室窗子前要高。大家都知道他们在铺水泥地板时要在上面铺上一层软木,把地面抬高了许多。但是这里另有名堂。既然顶楼早已装修完毕,那一定是五楼。我就是从这里在理论上理清了头绪。她长年卧病,他又失业,他为此而产生厌恨。遇见了这另一个——” “她今天晚些时候会来这里,我的手下会逮捕她。” “他也许尽其所能地给她买了保险,然后慢慢用毒药害她,企图不留任何痕迹。我想象——记住,这纯粹是推测——在那个夜晚,也就是电灯彻夜未关的那个夜晚,她发现了他。从某种迹象中发现,也可能是他正在下手时被她发现。他失去了理智,做出了他一直想回避做的事情。用暴力杀死了她——勒死或打死了她。其余的事情都是临时做出的。他碰到了他不配碰到的好运气。他想到了楼上那个套间,就上去打量了一番。他们刚铺好地板,水泥还没干透,材料还散放在四周。他凿了一个槽,正好放进她的尸体,他把她放进去,又拌了些水泥铺在她的身上,也许将地板抬高一两英寸,她的尸体就被盖严实了。真是一具永久性的、不会发臭的棺材。第二天工人回来,毫无察觉地在上面铺了软木表层,我猜想他使用了他们的泥刀将地面刮平了。然后他派他的帮凶带着行李箱的钥匙迅速到乡下去,就在他的妻子几个夏天之前去过的那个地方的附近,住在另外的农庄里,这样就不会被认出来。随后将箱子送去给她,他自己将一张用过的明信片扔进他的信箱,把日期涂抹掉。过一两个星期,她也许就会以安娜·索沃尔德太太的身份在那里“自杀”。原因是久病不治。给他写上一封诀别信,将她的衣服放在深水里某个尸体的穷边。这是一步险棋,但他们也许会成功地得到保险赔偿.” 九点钟左右,博伊恩和他的手下走了。我还坐在椅子里,激动得难以入睡。山姆进来说;“普里斯顿医生来了.” 他跟以前一样搓着双手进了房间.“看来我们可以拿掉你腿上的石膏了。你整天无所事事地坐在这里,一定厌烦了吧。”

她一个人呆在房子里。就是说,一个人,除了休,他正呆在楼上他的摇篮里,还有杰茜婶婶一直呆在屋后她的房间里。他们都出去拜访他们的老朋友迈克尔森一家了。 隔一段时间能一个人在家呆着真是不错。不过也不要太经常,不要一直是一个人,那样的话人就会陷入一种孤独之中。她已经知道孤独是怎么回事,知道得太清楚了,再也不要孤独重来。 然而,像这样一个人呆着,却又没有一点孤独感,实在是不错。只不过是一个人呆上一两个小时,从九点到十一点,心里又很清楚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整幢房子任凭她一个人随意走动;上楼,下楼,这个房间走走,那个房间看看。这与她在其他时间里的走动不同,不可能有这时的感觉——这时会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是在四周没一个人的情况下一个人随意走动。这事确实对她很有意义。更增添了她的所有感,能给它以新的补充。 他们问过她是否想一起去,不过她已谢绝了。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一个人呆在家里,她就会从中获得这样的感觉。 他们没有强求她。他们从不强求她做什么,从不反复邀请到使人无奈的程度。他们很尊重你的独立人格,她想道,这是他们所具有的良好品格的一项。只是其中的一项,还有别的许多好品格。 “那么,或许就下一次再说吧,”母亲在分手时,从门口回头笑着说。 “下次一定去,”她允诺道。“他们一家人都相当不错。” 她先是随意四处走了一会儿,为自己充实对这地方的“感觉”,让自己浑身浸透在这种幸福的“所有感”之中。碰碰这儿的一把椅背,摸摸那儿的窗帘的质地。 我的。我的房子。我父亲和我的房子。我的。我的。我的家。我的椅子。我的窗帘。不,还是挂成那样的好,我要你按那个样子挂窗帘。 傻气?孩子气?还是憧憬?一点不假。可谁又没有孩子气,没有憧憬?没了这些生活还有什么意义?或者说竟会有缺乏这些东西的一种生活吗? 她走进杰茜婶婶的配餐室,打开饼干罐的盖子,取出一块饼干,咬了一大口。 她并不饿。两小时前他们刚吃过一顿丰盛的晚餐。但是—— 我的房子,我能这样做,我有资格这样做。这些东西是为我准备的,什么时候我觉得需要,我就可以随意享受。 她把罐子的盖子盖上,准备去把灯关上。 突然,她改变了主意,折转身,从罐子里又拿出了一块饼干。 我的房子。只要我乐意的话,我甚至可以拿两块。对,我就拿两块。 于是,她一手拿了一块饼干,每块饼干上还都咬了一大口,走出了配餐室。实际上,它们并不是吃进嘴里的食物,而是精神的食粮。 她拍落了手指上的最后一点饼干屑,决定找本书看看。这会儿,她全身有一种非常安宁优裕的感觉,这种安宁优裕的感觉对平静人的心灵几乎是相当有效的。它是一种能治愈人的情感;是重新成为一个人,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的情感。就好像旧日的人格分裂所带来的创伤的最后残痕(从各方面来说,确实是有这么一个创伤),已经完全愈合了。一个精神病专家可以就此而写出一篇有分量的论文;就这么在一幢房子里随意走走,怀着一种绝对的安全感,彻底的放松,走上半个小时,对她来说,就能达到这样的一种效果,不需要到一家医院,经受所有的冰冷的科学手段的检验和治疗,同样能达到的一种医疗效果。不过人毕竟总是人,他们需要的并不只是科学。这是一个家,一幢他们自己的房子,没人能把它夺走。 这时正是读书的好时候,几乎是绝无仅有的好时光。你可以全神贯注地读书,你可以完全忘我地进入一本书的境界。你暂时会失去自我,跟书融为一体。 在书房里,她花了点时间,去找一本想看的书。她轻快地沿著书架上下左右寻找着,她先后两次拿着书回到椅子边,可读了开始的一两段,就发觉不合适,就这样,她找到第三本书才觉得适合自己,便安心地坐在椅子里看了下去。 是凯瑟琳-安东尼①的《玛丽-安托万内特》。 ①凯瑟琳-安东尼(1877-1965),美国女传记作家,以着有《兰姆传》而闻名。 她从来对小说不怎么感兴趣。小说里总有种使她不太舒服的感觉,或许里面的虚构的描写会让她想起自己的生活经历。她喜欢真实的事情。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真实的事,不过是很久以前,又相当遥远的事情,那是一个完全不可能跟她相混淆的人的事。在小说中的人物的身上,你很快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把自己跟男主人公或是女主人公混为一体。而对一个曾经是活生生的人来说,你却不会把自己跟他或她混为一体。你会同情他,但这是一种很客观的同情,仅此而已。从头到尾,那总是另外的一个人。因为一度,这曾经是真实的事,是发生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的事。(人们把这称之谓逃避,尽管在她身上这种情况跟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情况完全相反。其他人从尘世逃入虚构的小说境界中去。她却会逃离带有太多个人色彩的戏剧,逃到真实的过去中去。) 有一个小时,或许更长些时间,她成了一个死了丈夫的五十岁的女人;她忘记了时光的流逝。 隐隐约约地,在她下意识的听觉中,她听到在这宁静的夜晚,在屋外什么地方,传来刹车声。 “……阿克塞尔-弗森赶着马车,轻快地穿越过一条条黑暗的街道。”(他们回来了。我得先看完这一节。)“一个半小时后,这辆马车穿过了圣马丁的大门……” 前门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门打开,随即又关上了,但没有传来到家后的悄声细语。不说万籁俱寂的话,至少没一点人声。一阵坚定有力的脚步声,只有一双鞋子,走过了通往这扇门前的一段没铺地毯的地板,然后顺着铺地毯的门厅走去,脚步声渐渐模糊了。 “他们看见,在前面一点的路上,有一辆大型驿车顺大路驶来。”(不,那是比尔,不是他们。刚才是他一个人进来的。我忘了,他们没有开车去,迈克尔森家就在拐角那边。)“一辆大型驿车顺大路驶来……” 这阵脚步声走到了屋后。杰茜婶婶的配餐室的灯又亮了。从她所在的地方她没法看见它,但她凭电灯开关的咔嗒声知道是那儿。她凭不同电灯开关发出的不同的咔嗒声便知道是在开哪一盏灯。根据咔嗒声的方向,以及声音的脆或沉。你可以知道一幢房子的这类事情。 她听到自来水龙头里流出的急速的水流声,接着是一个空杯子凑上去的声音。后来,饼干罐盖掉了下来,发出砰的一声,是那种瓷器的沉重、空洞、清脆的声音。盖子在地上停了一会儿,并没有急着把它盖回去。 “……顺大路驶来。”(杰茜婶婶会发脾气的。她老是要责骂他。我做了同样的事的话,她却从不责骂我。我想在他还是个孩子时,她就总是要骂他,现在她也改不了这个习惯。)“假冒的科夫夫人和她那一伙人进了这辆车子……” 过了很久,盖子终于又盖上去了。脚步声又重新向前走去,进了大厅的后面。在那儿脚步声停了片刻,向后退了一步,两只脚踩在一个地方,使地板稍稍发出了一点声响。 “……”(他在地板上掉下了一大块饼干,他停住脚去捡。他不想让她在早晨时看见那块饼干还在地板上,知道自己前晚干了些什么。我敢说他心里还是怕杰茜婶婶的,像一个小男孩一样。)“……” 但是她脑子里并没有想到他,或是落在他的身上。那都是她下意识里的感觉。它们都仅仅停留在她的心思的外圈,是没有直接为她所用的那部分意识,在对它自己不停地作出反应说明,而她的注意力的中心对这一切都没在意。他静止了一会儿,什么动静也听不到。一定是坐在了什么地方,在吃饼干。如果是坐在一把椅子里的话,或许还会把一条腿翘在椅子的扶手上呢。 他已经知道家里人都到迈克尔森家去了,而且一定认为她也跟他们一起去了,这幢房子里就他一个人。书房是在楼梯的右边,他是顺左边的走道直接去了配餐室,然后又折回来了,他还没走到书房这儿,因此他不可能知道她在书房里。她旁边的那盏灯是有灯罩的,有限的灯光不可能照到房间门口。 突然,他的轻巧的脚步声又开始响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咬饼干的声音也没有了。脚步走进了大厅,当它们从他先前所在的地方一路过来时,清晰可闻,脚步声转过了楼梯角,向这一边而来。脚步是一直向这儿走来的,向这个房间走来的,而并没有想到她在里面。 她依然一门心思地在看书,完全沉浸在她刚读到的书中的越来越令人感兴趣的内容之中,给完全吸引住了。甚至连眼睛她都没抬起来。 他的脚步声来到了门边。然后在那儿停了片刻,几乎是往后一缩。 大约有片刻功夫,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看着她。 然后,他猝然畏缩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大步,转过身,离开了。 几乎在下意识里,她对这一切全知道;并不是完全意识到,至少一时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它到达了她的意识里,但还没有完全让她清醒过来。 “……”(为什么他看见我一个人在这儿,就这样转身走开了?)“……然后他们坐在了舒适的坐垫上……”(他想到这里来。他只走到门边。然后当他看见我在这儿时,而且似乎觉得我没看见他,他便离开了。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阿克塞尔-弗森接过了缰绳……” 慢慢地,这本书的魅力消失了,离去了。她的眼睛第一次离开了书页。她疑惑地抬起了头,那本书依然摊开在她的身前。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 并不是他怕打扰我。我们是一家人,我们互相之间不需要这样讲究礼节。我们都可以随意从一间房间走到另一间房间,不必向对方说一声对不起,除了是在楼上的房间里,而这儿并不是楼上,这儿是楼下。他甚至没说一声嗨。当他看见我没有看见他时,他就想这样离开,尽力想不惊动一切地离开,不想引起我的注意。他先是后退了一步,然后才转身离开。 前门重新打开,但并没在他身后关上。他从前面出去了一会儿,去把汽车放好。她听到他关上车门的砰的一声,听到马达的发动声。 他不喜欢我吗?是因为他不愿意看见在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他单独和我呆在一个房间里吗?我想——看起来——好像他在很久以前就完全信任我了,可——他竟然那么畏缩,在门口就止步不前,几乎是马上就转身离开了。 接着,突然,她明白了,这是件简单明了,几近客观的事。她懂了。她隐隐约约知道这是一件没法用言语表达的事。一件过于暧昧而无法用任何言语表达的事。 不,这不是因为他不喜欢我。这是因为他确实喜欢我,真的喜欢我,因此他那样离开这儿,不想单独跟我呆在一起,以此想避开我。他太喜欢我了。他已经开始爱上我了,而且——而且想到他不该爱上我。他为此而展开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这是一场无望的但又无法回避的斗争,一场永远赢不了的斗争。 她胡乱想着,却又是不慌不忙地关上了书本,拿着书来到了书架上那排书留出的空隙前——她就是从这儿抽出这本书的——把书插了进去。她把灯为他留着,没关上(因为他看起来是想进书房里来的),只身退出了书房,好让他进来,然后走到了大厅里,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准备睡觉。 她解开了头发,进行一番就寝前的梳理。 她听到车库门发出的辘辘声,听到他放下挂锁时挂锁撞在车库门上的响声,听到他又走进屋里来的声音。他直接走向书房,走了进去,这回是不慌不忙的(准备同她搭话,面对着这种情况,不再回避,在令人神魂颠倒的短短几分钟里,他已下定了决心?)——结果发现书房是空的。灯亮着,但看书的人走了。 过了几秒钟,她记起了,她没把香烟熄掉,把它留在了那儿,就在桌上的那盏台灯下面,在她先前坐的椅子旁边。她离开那儿时,忘了把它拿走。在听到外面的汽车声前,她刚刚点着这支烟,它现在一定还燃着。 她倒并不是担心会为此而引起一场火灾。他一眼就会看到这支烟,并帮她把它熄掉的。 但这一来他就会恍然大悟。因为,这支烟会让他明白,就像他想进来结果却没进来一样,她虽然起身离开了,可实际上她原本并不打算起身离开。 现在她不仅知道,他在开始爱上她了,而且,她也明白,通过这支能说明问题的香烟,他会知道,她也知道他爱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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