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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稍稍朝前一拱,村长的媳妇翠莲便打开了大

文章作者:文学文章 上传时间:2019-10-06

图片 1
  弯流屯的秋天来了,一阵凉意让华凤儿打了个激灵,窗纸要换了,那件夹袄里的棉花要再絮进去了,灶间的柴火也撑不过这一冬。
  该死的柱子,这么早就走了,把个三岁的奶娃扔给了华凤儿。如今儿子也成家了,有了孙子了,这生生息息,烟火相传的义务也给老郑家尽到了。
  华凤儿那一只独眼渗了些咸涩的液体,发现后用鸡爪似的手去抹了一把,又习惯性地揉了下另一只瞎眼。当初可不是这样的,年轻时的华凤儿那双大眼睛,可是十里八乡难找的,乌黑的瞳仁嵌着瓷白的眼眸,滴溜溜地活泛,见人都能反光,追着她的那些男人们在她那眸子里一旦见着自己粗鄙的形象都觉着羞愧得无地自容。
  深夜,听着秋风吹弹着窗棂,像个能任意闯入的幽灵,嘘嘘地喘息着,怪篸人的。这个死鬼又来了,七月半的纸钱已经备好了,是儿子在县里买好,托人给捎来的,有事先舂好了钱眼的黄表纸,有新式的冥币,一大沓子,那些冥币还都是一万元一张的呢。再过几天,别等不及啊,我会来的,我困了,睡了啊……
  华凤儿没用眼角瞅那些垂涎的男人,却将绣球抛给了陈小旺,也将身子一并给了这个幸运的穷小子,这还得了。
  就在那个秋天,稻谷场边上的那个草屋里,一群凶神恶煞的男女冲了进去,将紧紧吸附在一起的两个白花花的身子硬是活生生地撕着扯着剥离开了,像从泥地里刨出百合再剔除泥土一样。慌乱中,小旺子以为自己主动就范就能保护住华凤儿,一把推开了凤儿,自己用整个身子挡在前面,他是挡住了凤儿的身子,可是凤儿却在跌倒时趴在草垛上,一只眼睛被很小的一根稻草茬扎了进去,那尖细的稻草茎儿像一根牙签扎进水葡萄里彻底毁掉了凤儿的一只左眼,凤儿当时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伤害痛得撕心裂肺地大叫了一声,以后的日子里再也没听到凤儿提起过此事。她把它生生地咽下去然后长在心头一块肉肉上了。
  “别做梦了,除非我死了,你们才能在一起。”凤儿爹撂下了这句狠话,一拨人等裹挟着半裸着身子的凤儿远去了。就是这句彻骨冰凉的铁锤似的无情无义的棒喝,将凤儿从梦中惊醒了。也将凤儿送到了柱子的怀里,被逼着嫁给了这个大姑家比她大八岁的因为小儿麻痹症拄着单拐的表哥,过起了生儿育女,人间烟火的日子。
  那天同房时,凤儿也不知从哪儿弄了把剪刀带在身边,可是没有自残,也没有同归于尽,是因为柱子一夜没有动她。两夜没有动她,三夜也没有动她,早上醒了问了句,睡醒了?
  早上醒来,看看北面墙上的挂历,离七月半还有三天,这个死鬼反正是不能指望的,这么多年,早已经习惯了。
  第五天,凤儿熬不过去了,不是某个地方痒得难忍熬不过去,而是觉着吧,这礼数到了喜酒喝了洞房进了人也给了,凭什么就要死守着那块领地硬不让人进?听人说小旺子死在了野地里,再也没个消息。夜夜想着那想不来等不到没尽头的念想,不是煎熬了自己又煎熬了人家吗!柱子三天没敢动你,不就是爱你敬你护你等你而不会是怕你嫌你怨你弃你的吧?
  第五天,凤儿将自己给了柱子。一夜酣畅淋漓,柱子是欣喜若狂又诚惶诚恐地、兢兢业业又怜香惜玉地、竭尽全力努力奋战。先是策马驰骋满足自己几十年的饥渴愿望,继而和风细雨想到伺候身子底下的美娇妻。到了这个份上,凤儿觉着也值了,便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和柱子过了。
  柱子也是没有这个福分,第二年生下儿子后,高兴了一阵子,孩子三岁那年,有一天他说自己承包的鱼塘,最近在翻塘,天气要再不转变,刚能出塘的鱼就要死不少,不如去打上来也好卖个价钱,就去拉电,电鱼,鱼被电死了,柱子也没了,那是漏电惹的祸。
  
  二
  早上起床穿衣服的时候,有一只在夜里伏在凤儿裸露的胸口上吸饱了血的母蚊子在耳边嗡嗡叫,飞到前面的时候,她伸出双手去拍它,可是离它太远了,不是手够不到的远,而是她那一只眼睛是无法判断距离的,一只耳朵没有方向感,一只眼睛没有距离感。死蚊子,欺负老娘是独眼龙。低头看看胸前那一颗朱砂痣似的小红包,嘻嘻,凤儿笑出了声。
  朱砂痣是听小旺子说的,是说的她肚脐下方那儿有一颗小红痣,反正凤儿也不懂,只是第一次让一个男人看到摸到亲到那隐秘的地方,第一次有个男人这么说她夸她逗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仙女似的乐不可支。凤儿继续往下审视自己的身体,没有臃肿的肥肉肉,也还不算沟渠交错那样不堪,只是没有了往日的光泽、弹性和水灵。再往下看,自己脸上发烫了,都什么岁数了,还……
  自从柱子走了以后,凤儿还不满三十,寡妇门前是非多的魔咒紧箍着她,有一阵子真的守不住了。村长不时地来家和她坐聊,不是说五保户的事情,就是说门前那块承包地有谁谁在动脑筋……凤儿被老村长说得六神无主的。
  有天晚上,凤儿应了村长的话,留着大门。深夜,大门吱溜一声,一个人影闪了进来,蹑手蹑脚地摸进里屋,摸上了凤儿的床,心急火燎地就去扒凤儿的小褂,裤头,凤儿挺在那里也没个应对,黑暗中一只独眼里噙满泪水。村长扒掉了凤儿的裤头后,急吼吼地翻身上去,情急之下,凤儿使劲掐了下身边熟睡的狗儿,狗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村长一个激灵,缩了回去,凤儿一下掀翻村长,过去抱起狗儿拍着、哄着,邻居的大黑狗听到动静低声吠起来,“呜呜”的叫声有点让人胆颤。村长一骨碌跳下床,穿上衣服趿着鞋子从后门悻悻地溜了出去。
  第二天,凤儿大门上挂着一条男人的裤衩,贴着一张纸条,写着,荡妇华凤儿,勾奸陈小旺。一时满村传遍,妇孺皆知。凤儿出门被人骂,唾口水,有时走过谁家门口,一盆脏水兜头泼下来。凤儿害怕地带着儿子狗儿回到娘家,可是无奈的爹说,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还去勾搭小旺子,我们也不认你了,滚回去,你爱咋地就咋地吧。凤儿抱着狗儿、一路哭着求着诉着喊着“我没勾搭小旺子,小旺子已经死了,小旺子已经死了,死了……”
  从此以后,男人躲着她,女人唾弃她,半大小子追在后面“花疯子、花疯子”地喊。慢慢地那么好听的华凤儿没人记得了,就知道屯里有个花疯子。
  凤儿笑自己,都什么岁数了,还……不过,昨天那双眼睛,分明是那么熟悉,自己已经疯了,还会有人注视自己?注意一个疯子?我没疯,他们自己才疯了。小旺子已经死了,他们说没有死,是他们疯了,我没有疯,凤儿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么说,那只独眼挑了下。
  自从小旺子在打谷场旁草屋里被毒打后,拖着一条断腿爬到了一片灌木丛里,平躺在地上,想着就安息在这里吧,死后兴许能看到凤儿。
  在方家屯落户,盖了间草屋栖身的父子两,倒是很勤快,靠做麦芽糖为生,老陈懂得秘籍,舍得用料,做出的麦芽糖香甜可口,老陈早年死了妻子,独自带大儿子,让他学会自己的手艺,也好糊口,麦芽糖做的多了,小陈推着手推车,一瘸一拐地往外送,走街串巷的叫卖。周遭村子都有他的身影,口碑好了,人缘也好,不久说上了一门媳妇。
  可是好景不长,不到两年功夫,离了,媳妇跑了。慢慢地有传言出来,说是,这小陈平时不想到和媳妇同房,只是在有时做梦的光景,会喊出凤儿的时候,就会迫不及待地和媳妇做那事,媳妇搞不清这梦里的是什么人,是不是天上的什么仙女,自己可能形容丑陋,提不起他的性趣。那天这小子又在梦里喊凤儿了,他自己从梦中醒来,把侧身熟睡的媳妇一下子板平,三下五除二地褪去了内衣裤头,分开两条大白腿,立刻就深入进去,媳妇被惊醒了,老大不快活,像被人强奸,喊出了声。这下,也没做彻底,小陈也没尽兴。这样三番五次地重蹈覆辙,好好一个媳妇只好走了,几十年下来,父亲走了,小陈和父亲一样也孤独着下半生了。
  小陈的麦芽糖走了一乡又一村,就是没有去弯流屯,那里是他的一块心病,他不想不能不敢去,只是因为心痛心疼、疼痛得无法去。那件事后不久,离开了弯流屯的陈小旺,也听说凤儿因他不慎戳瞎了一只眼睛,后来又听说她被连哄带骗地拜了天地嫁给了那个大她八岁的表哥。陈小旺决计不再出现,所以弯流屯就是没有去过。不论是凤儿瞎了眼,嫁了人,在他陈小旺的心里,还是那个有着水汪汪大眼睛的凤儿,还是那个肚脐下有颗朱砂痣的凤儿,时代变了,凤儿没变,沧海桑田变了,凤儿不会变。她一直住在他心里。
  
  三
  那个人是谁呢,凤儿这两天心里老是琢磨这件事,就一个影子,幻影?魔影?为什么如影随形?小旺子已经死了,不会再投胎吧,也没这么快啊。该死的独眼,就是没有距离感,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捉摸不透,感觉很熟悉。
  凤儿又去照镜子了,在镜子里面看到了自己的过去,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曾经被多少人女人嫉妒,男人爱慕。小旺子还记得吗?他要是还在,会不会嫌弃我的现在,还是记得我的过去?凤儿那只独眼红红的,而那只瞎眼里被眼屎糊住,对着镜子,凤儿用一条濡湿的毛巾去擦洗那眼屎。然后用独眼去看看清洁了没有。
  明天就是七月半,凤儿要去给死鬼烧纸钱,死鬼的坟茔在后山上,和柱子做了夫妻以来,不说感情如何,总算是让凤儿做成了真正的女人,做成了一个母亲,也尝到了做女人的滋味,可是死鬼走得太快,让凤儿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有一种饥渴难耐的感觉,好在一心放在狗儿身上,狗儿还在最关键的时候救了自己一次,那么小就知道护着娘了。把狗儿抚养成人,又娶回媳妇,这一路走下来,自己也真的累了,自己还有什么需求什么奢望什么希翼呢?就想再见一次小旺子这个冤家,问问他,我现在和过去有不同吗?我是花疯子吗?得到一个回答,这心也就死了。
  昨天、是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凤儿,如影随形,所到之处,那些顽童便作鸟兽散,凤儿不敢相信那是小旺子的魂灵在护佑她。回到家里,拿出那面镜子,左照照,右照照,东照照,西照照,最后又照回到自己,独眼龙,丑八怪,花疯子,她对着镜子里的人这样说,目的是不想让魂灵这类的东西缠上自己。
  七月半这天,魂灵都会现形,变成鬼们到处游荡,伸手向亲人要钱;找到仇人索命;也有感恩世上的好人护佑他们一路走好。晚饭后,凤儿翻箱倒柜,找件像样的衣衫,她要去给死鬼烧纸钱。凤儿看看那件过门时穿的衣衫,大红的袄子,放在一边,后来柱子给买的,说是结婚纪念的,是一件中西结合的短旗袍,也不行,放在一边,再翻,箱底躺着一件粉色套头衫,眼睛一亮,就穿上它,夜晚山风或许冷,就加件外套,拎上那袋纸钱,里面有几个装在塑料盒里的小菜,顺手拿了前两天才打的那一瓶散装高粱酒,也一并装在袋里,带上门,上山去了。
  沿途有零散的火星,是上过坟的,也有刚上山的,凤儿找到柱子的坟茔,拔掉了坟头上的荒草,坐下来放好酒菜,点着了几张冥币,在幽幽的火光里,闪现着一个人影,吓了一跳。人影飘过来,定睛一看,原来就是小旺子,小旺子,你不是早就死了吗?你,你,你是人是鬼啊?我那天被毒打后昏死在野地里,想就此了结,老爹找到我,带着我搬离了屯子,我后来也听说了你的事,为了我受了许多罪……你别再说了,为什么现在来?这么多年躲着你,就是想看上你最后一眼,就放心了,要这么说,我也想问你一句话就死心了,在你心里我凤儿还是从前那个凤儿吗?当然,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是原来那个凤儿。好,就冲你这句话,干上一杯,说着倒了一杯高粱酒,小旺子接过去,一仰脖子,咕噜一声,一杯酒下肚,只见立马口吐白沫,直翻白眼,手也抽搐了,怎么了小旺子,怎么了小旺子,你喝了什么?你、你就是让我喝毒药,我也喝。说完就一头栽倒地上。
  凤儿惊慌失措地察看酒瓶里的高粱酒,妈呀,拿错了,瓶子和外表是一样的,这可是农药啊。凤儿抱着小旺子摇着晃着,六神无主,突然,也拿起那瓶酒,仰起脖子灌了下去,山风将纸钱和他们身上的衣服烧着了,慢慢地烧成了两个黑乎乎的炭人。
  第二天,有人发现一对烧成焦炭的死人紧紧地搂抱在一起,男的搂着女的腰,女的抱着男的肩,一转十、十转百,最后的人说他俩还嘴对着嘴呢。关于这个惊奇,民间有三个不同的版本,流转至今。


  天蒙蒙亮,五婶就拽回一把艾蒿,在院门、窑门、窗户框上别了个遍,顿时一缕淡淡的清香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又撂开两条瘦长腿,几步跨到南墙根,一撸袖子揽起一抱柴禾。
  山里人不烧煤炭,只烧柴禾。太粗的柴禾要劈,细了又不耐烧,只有擀面杖粗细的柴禾最合适。平日把柴禾打下,就放在山上,等风干后再弄回来,垛在墙根下。啥时烧,啥时取,十分便当。
  五婶抱起柴禾,刚迈步,一根柴禾就脱了手,掉在地上。她没捡,就那样一步一脚地往前踢。柴禾是横着的,踢到窑门口就踢不进去了。她不想把抱着的柴禾先放到窑里,再来捡地上这根柴禾,就用脚尖一挑,那柴禾便蹦了起来。她顺势用膝盖顶住横担在窑门框上,身子稍稍朝前一拱,那柴禾“吱”地一声就弯成了一张弓。当她觉得身子将要失去重心时只得停住,那柴禾“嗖”地又恢复了原样。
  若在平日,柴禾早就成了两截。而今天,柴禾不光没折断,好象还有意跟她较劲儿。她膝盖一顶,心里说:进!那柴禾“吱地一声说:不!柴禾不光没进去,反倒把她弹了回来。她冷不防身子向后一个趔趄,当她站稳时,那根柴禾已落在了地上。她暗自笑了,在心里说:我就不信猫不吃生姜,狗不喝辣汤。她朝前又站了半步,再次用脚尖把柴禾挑起来,用膝盖顶住。使足了劲儿,牙缝里迸出两个字:进去!随着“嘎嘣”一声响,连人带柴禾就滚进了窑里。
  这是一孔套间窑,就是两孔窑连在一起,在两孔窑中间挖个过道。外边窑里作饭,里边窑里住人。
  外边窑里一进门就是炉灶。灶台上一口大锅,看样子是牢牢地砌在炉灶上的。一只风箱紧挨着炉灶。这风箱很老旧了,油漆脱落的斑斑剥剥,拉杆已磨成了半圆。窑的最里边摆放着一张桌子,窑壁上贴着一张落满了尘土的祖宗牌位。两边地上立着几口盛粮食的大缸,和一些杂物。紧靠窑门的右边是一口大半人高,两个人搂不住的水缸。这种大水缸家家必备,山里人吃泉水,水泉却在沟下。人畜吃的水都要用毛驴驮,一次就要驮个够,水缸小了不行。
  风箱“乒乓”作响,火光明灭闪烁,窑外的烟囱上便挺起一股黑烟,急匆匆抹在了茫茫天幕上。
  “乒乒乓乓”扰醒了在里间窑里睡觉的凤儿。
  凤儿是五婶的孙女。她翻了个身,揉揉惺忪睡眼,伸手从炕头探过衣裳,三两下穿好,就下了炕。
  凤儿来到外间窑里,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奶奶,咋不叫我。
  五婶拉着风箱,头也没回地:今儿端午,你再睡会儿。
  凤儿没答话,拿起水瓢从锅里舀了一瓢热水倒进脸盆里,着手洗脸。
  山里人不用毛巾,也不用香皂,洗脸只需一块一尺见方的厚粗布。
  凤儿洗完脸,拿过木梳,一拧身坐进奶奶怀里。
  五婶轻轻地取下别在凤儿头发上的卡子,用嘴唇噙住。一边给凤儿梳头,一边唠叨:你嫁人了看谁给你梳。
  凤儿皱起鼻子朝奶奶嘻嘻一笑:我不嫁人,就陪着奶奶。
  五婶轻点凤儿额头:十五、六了,还不着调。便把凤儿搂在怀里,轻捋着她的头发,吸吮着她身上这熟识的气息。
  凤儿从小就没了娘,她娘生下她就死了。她饿得嗷嗷直哭,五婶就把自己那干瘪的奶头塞进她嘴里,她那小嘴嘬得奶头“吱吱”响。哄了嘴皮,哄不了肚皮,没有奶水,养不活娃。五婶就讨偏方,喝汤药,硬是催下奶来,凤儿才得以活命。
  凤儿是吃奶奶的奶水长大的,五婶觉得凤儿就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又吝惜凤儿命苦,就越发地宠爱,一时不见心里就不落实。
  水开了,五婶舀水烫面炸油糕。
  端午节炸油糕就像大年夜吃饺子一样传统。山里人过端午最讲究炸油糕,炸下的油糕焦黄酥脆,外焦里嫩,筋道滑溜,香甜可口,管保你吃了这个想下个,咋也吃不够。
  端午节,除了炸油糕,另一个重要的举措就是做“香袋儿”。
  在这十里八村,凤儿是出了名的巧手,剪窗花,做针线,没人比得了。她从针线筐里翻出早就准备好了的碎绸布块儿,剪了个正方形,布面对布面地叠在一起。拇指和食指精巧地捏住小小的绣花针,将针尖在头发上一抿,一上一下地走针,在布上缝了个“心”形。这个心并不封口,在这小口里把布面翻出来,又薄薄地撕了一片棉花,撒上香料,柔成个团,塞进布袋里,这才把口封起来。再在心尖尖下系一根丝线坠儿,这个香袋儿就算完功了。
  香袋儿只有指头肚儿大小,三角的、椭圆的、四棱的、八角的、菱形的,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煞是好看。袋里装着香草、藿香、木香、白芷、苍术,十来种香料,老远就香气扑鼻。戴在身上还能除瘴避邪,人见人爱。
  炸好热腾腾的油糕挨家挨户地送,是老辈人留下的规矩,五婶吩咐凤儿,说:别的家你送,你二姑家的我送,我有话说。
  凤儿端着油糕出了门。
  这天,天气格外晴朗,蓝格莹莹的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日头爷一冒尖就红了脸,把个月儿坪烤得热乎辣辣烫手。
  在这喜兴的日子里,孩子们遍世界地撒欢。他们聚积在一堆“顶牛”,这是名副其实的顶牛,不过是顶蜗牛。
  两个蜗牛尖对尖地顶,谁的蜗牛被顶破了,谁就输了。输了就要“老牛上坡”。赢者把拇指放在输者的鼻子上,一直从鼻尖推到鼻跟。输者还要同时长长地叫一声:“哞——”
  一阵阵欢呼,一阵阵喝彩,月儿坪在欢声笑语中颤颤地抖动。
  
  二
  
  山里的人家住得很分散。月儿坪虽然是个村子,却只住着10来户人家,其余30几户住在前硖、后凹、峪里、崖下,一些沟沟岙岙里。二姑家住在下沟,去她家要爬一道坡,翻一道沟才能到。五婶从二姑家回来,一路上,沟沟叉叉处处洋溢着欢声笑语,一派节日的气氛。
  五婶去二姑家是说凤儿的婚事,自然是一顺百顺。心里一高兴,脚下也就轻飘了许多。
  她从坡上来,一眼就瞧见自家窑顶老槐树上那罐蜂窝。
  罐蜂是一种野蜂,其窝形如瓦罐,泥土做成,大的一人多高,小的也有二尺来长。
  罐蜂特别凶猛,个儿也特别大,一寸多长,有手指头粗,油光黑亮,屁股上的刺跟锥子一般粗,别说人了,就是牛、羊被它蛰一下也受不了。
  面瓮大的罐蜂窝在中风忽忽悠悠,她生怕掉下来摔在院里。可是罐蜂很贼,一有动静,便倾巢出动,只有天黑了再把它弄下来。她一边想,一边看,一边走。不留神脚下一滑就滚了坡,扭了脚。
  凤儿给别人家送油糕回来,见奶奶坐在院门外的石墩上,眉眼拧成个疙瘩。急忙跑过来把奶奶扶回家。
  别人家也给五婶送来了热腾腾的油糕。咬一口,香、酥、脆、甜。这浓浓的乡情淹得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当人们沉浸在节日氛围里的时候,就听天边一阵轰鸣,飞来两只大鸟。
  那大鸟响声很是聒噪,吼得人心里直发毛。翅膀下有两只大大的红眼睛,屁股后还冒着黑烟。山里人不知这是飞机,全都跑出来站到高疙瘩上仰着脖儿看希奇。
  大鸟在天上转了两圈就飞走了,山里人觉得很好玩。
  不到一袋烟工夫,天边就滚来隆隆的雷声。黑压压一群同样的大鸟飞过来,遮天蔽日,连空气都在颤抖。
  大鸟飞到西滩渡口上空便下起了蛋。那蛋不是圆的,是长的,还带着哨声,晃晃悠悠地跌落下来。刹时地面上就腾起一股股冲天的烟柱,接着响起山崩地裂样爆炸声。气浪一股股扑过来,催得人摇晃不定。
  不知怎的,大鸟把两个蛋下在了离月儿坪不远的地方,虽没伤着人,却炸死了两头牛。山里人猛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西滩渡口在黄河西岸的佛云山下,月儿坪在山腰里。离西滩渡口不到五里地,哪儿驻守着中国兵,顷刻间,枪炮声炒豆似的连成一片。
  人们早就听说要跟日本人打仗了,啥时打,打仗是个啥样儿谁也没见过。今儿一见,乖乖!吓人!
  一听说日本人来了!人们顿时就炸了窝。他们更怕大鸟把蛋下在头顶上,家家携儿抱女,牵牛赶羊,孩子哭,大人叫,争相往后山里逃。
  五婶由凤儿掺扶着来到沟畔上,急得她两眼冒火。她当家的和儿子给国军当差去了,家里就剩下她跟凤儿两个,偏偏她又扭伤了脚。当她从窑里一踮一踮地拐出来,村里人早已逃光了。
  在这节骨眼儿上,谁顾得了谁!
  五婶是个大脾气,从来啥事也不往心里搁。今儿,她再也沉不住气了,眼望着通往后山小道上那些慌乱的人群,心里就像塞了一团乱麻。
  凤儿抓住奶奶两手便要背起走。五婶又瘦又高,凤儿又矮又小。她咋能背得起奶奶呢?
  奶奶说:别管我了,你快走!
  你不走,我也不走
  我一个老婆子,怕啥!你快走啊!
  就不!
  五婶急了,捡起块土坷拉砸凤儿。
  凤儿一扭身,钻进了窑里。
  村里静得死水一潭。五婶懒散地背抵着院门,不知所措地望着这冷冷清清的窑院。
  窑院呈“п”形,坐北朝南。院里有五孔窑洞,东西两头各一孔,东头的喂牲口,西头的放杂物,中间的三孔住人。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榴花开得正艳。树下闲置着一个石碌碡。几只鸡儿静静地卧在牲口窑里,它们被枪炮声吓破了胆,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五婶犯愁了。这兵慌马乱的,凤儿一个大活人,把她藏到哪儿呢?她听人说,日本兵个个是红毛绿眼睛,奸淫烧杀,无恶不作。她虽没见过日本兵,却知道日本兵很可怕,焦急的泪水蒙住了她的眼睛。
  
  三
  
  逃往后山的人们刚翻过山梁,就见沟底里雾气狼烟一片火海,枪炮声比渡口上还邪火,便掉转头又往回跑,也顾不得那些牲畜,自己逃命去了。此时,人们就像懵头转相的蚂蚁,乱作一团,一齐拥向了黄河畔上的马口崖。
  马口崖顶上有个天然的洞穴,口小肚大,可容纳百余人。崖壁高十来丈,立陡光滑。黄河从崖下擦壁而过,撞击的回水形成一个很大很大的漩涡。居高临下,从这儿斜看过去,渡口上一切尽收眼底。
  一直到后半晌,枪炮声才渐渐停下来。渡口上,滚滚浓烟宛如一面面扯起来的黑旗,空气里的火药味久久不散。河面上漂浮着一层死尸,如同一条条肚皮朝上的死鱼。斜阳映照在水面上,粼粼波光汇成一片亮白。在这亮白里,一群群乱轰轰的苍蝇贪婪地追逐着死尸。
  渡口上穿灰军装的中国兵没有了,全成了穿黄军装的。枪尖上挑着一面小白旗,旗上画着个圆圆的红烧饼,刺刀的亮光一闪一闪地晃过来。人们猜想,这就是日本兵。
  枪声虽然停了,洞里的人们并不敢马上走出来。柱子牵着他媳妇桃花的手猴在洞口,探着脖子朝洞外瞧。他在心里暗暗地咒骂那些挨千刀的日本人。媳妇娶进门还不到三天,日本人就来了。要不是日本人来,这会儿他跟桃花正拱在被窝里热火呢!现在可到好,抓住媳妇那酥软的小手,浑身直冒火。
  他望着望着,一低头就瞧见了崖下漩涡里漂着死人,密密麻麻,他那眼睛便不停地眨巴起来。
  黄河发大水,上游的东西漂下来就汇集在这旋涡里,旋啊,旋啊,半天也冲不走。村里会水的年轻人就脱个精光,跳到旋涡里捞,见啥捞啥。今天这旋涡里不是物件,而是死人。黄河边上的人都懂得,死人如果光着身子就啥也没了,如果还穿着衣裳,他身上可能就有财物。
  豁然他眼睛一亮,眨巴了几下,脸上略过一丝喜悦,撒开桃花手就朝洞外爬。桃花问:你去哪儿?他头也不回地:别管。
  从洞口到崖下的黄河边没有路。通常是先到渡口,再拐回来到崖下。他没敢这样做,渡口有日本兵,便顺着崖边那立陡的斜坡出溜下去。
  旋窝很大,水流也就很慢。他在河边找了一根干树枝钩漩涡里的死人,钩住一个就拽上岸来。
  哇!果然被柱子料中了,死人兜里有银元!不是一块,而是好几块。他忙不迭地从中拣了两块,在衣襟上一蹭,左手中指托住一块,右手拇指和中指的指尖掐住另一块,两块银元轻轻地一碰,便发出十分悦耳的金属声。那纯净而幽长的声音在他心里颤颤地荡漾。
  他佝偻着腰身,脸几乎贴在死人身上,眨巴着小眼,颤抖着双手不停地在死人身上摸索。他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激动。原先,他只想弄几块银元给媳妇打付镯子,没成想这么多,想停都停不下手。
  在这寂寥的黄河边上,独自在死人身上摸来摸去,他心里不免就有些发怵,便在心里念叨:“老总啊!这些银元你带到阴间也没用。不如我给你们换成冥洋,保管不叫你吃亏。”他越翻越来劲儿,兜儿渐渐鼓起来。
  柱子全神关注在死人身上,就觉身子朝前一扑,栽进了水里。当他爬上岸时,明晃晃的刺刀抵在了他胸前,两个日本兵比刀子还吓人的眼睛直逼着他。他这才明白过来,刚才是被日本兵踢下水的。在杀气腾腾的日本兵面前,他真的颤抖了,一股热乎乎的尿水顺着裤裆淌下来。
  一个日本兵对着柱子哇啦了一通,柱子还没弄懂是咋回事,一顿枪托子加皮鞋揍得他呼爹喊娘。突然崖上传来一声女人尖利地呼叫,日本兵停住了手脚,警觉地巡视着四周,终于发现了崖顶上这洞口。
  这是一个非常隐秘的洞口,周围长满了荆棘蒿草。若不是事先有所觉察,站在崖下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由柱子带路,两个日本兵来到洞口。
  日本兵没有贸然冲进洞去,照例对柱子喊叫一通。
  这回,柱子弄懂了,日本兵是要他把洞里的人叫出来,他为难了。且不说全村大小几十口人藏在洞里,他媳妇桃花也在里边。咋办?就听日本兵“巴嘎”一声叫,枪托子像捣蒜锤一样砸在他身上,鲜血顺着他口角涔涔地流下来。   

文|楚逸夫楼

母如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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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早上三点,天微微亮,村长的媳妇翠莲便打开了大门胯上系好了棉花袋,武龙村的女人们在长期积累的经验中,制作出了这种可以挂在胯上的袋子,袋子是施完肥或者废弃了的蛇皮袋,在袋子的最上头,一根棉布穿过,与蛇皮袋交界处便用缝纫机或者针缝合住。

  翠莲趴在婆婆金氏的窗前大声叫喊

  “疯子,疯子,起来到地里捡棉花了”

  至于为什么叫金氏疯子,翠莲和武龙村的女人们说金氏当年突然有一天神经不正常,每天疯疯癫癫的,又不知何时,金氏突然恢复正常了,村里的老人说金氏这是疯鬼附身呐,快去祖坟上烧些纸钱,祈祷吧,可老柯却不信这个邪,阻止了金氏上坟,也阻止了村里嚼舌根的女人们。

  金氏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拍拍老柯的肩

  “快,起来了,上地里捡棉花了,”

  老柯不急不忙地爬下床,摇了一桶井水洗了把脸,又洗了口。金氏一会儿跑进卧室换衣服,一会儿冲进院子里的杂货屋找棉花袋,又快速的跑到村口买了四个馒头。老柯走进侧房叫起了二叔

  “明磊,起来帮我搬板车,”

  老柯的话十分管用,平日里金氏用尽了法子都叫不动二叔,自从二叔离婚后,每天神经兮兮的,什么活儿也不干,嘴里老是念叨着拖拉机,你这害人的拖拉机,你还我媳妇儿来。村里人都说金氏身上的疯鬼跑到二叔身上了,可二叔却十分听老柯的话,帮老柯做事时一点也不疯。

  老柯抬着板子头,二叔抬着板子尾,两人极为默契的将板车放在轮子轴上,板车安好后,金氏将棉花包、一捆蛇皮袋、草帽、水瓶一齐放在了车上,老柯双手握着车头的两根铁管叫了一句

  “好了吗?”

  金氏嘴里含着半块馍馍,屁股坐在板车上腿悬在半空中,

  “走吧!”金氏发起了命令。

  老柯的板车刚刚拉起时,狗儿踩着不合脚的拖鞋从屋里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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