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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心惊胆战的认为比听到火灾还让人心里吃紧

文章作者:文学资讯 上传时间:2020-02-11

  
  客厅很大。
  屠金民,吊儿郎当的斜躺着坐在沙发上,一脸兴奋,张嘴就问嫂子呢?朱强说她回娘家去啦!刚进门的胡莉莉一听,她说嫂子不在家,她说改天再来拜访,屠金民马上起身,然后朝朱强抱拳,说他也先告辞离开啦!今天说明这小子总算开窍了,朱强觉得。
  胡莉莉放下礼物,然后直接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屠金民紧赶两步追出了门外,二人在狭窄的楼梯台阶上并排而行。二人并排而行,屠金民心里读秒默数,他主动打开话题直接说请她去吃冰淇淋好不好?胡莉莉一听就笑了,现在是秋天,不怕牙疼吗?屠金民一本正经的回答,如果你请我吃绿豆冰,我可以一口气吃十支,你信不信?胡莉莉想都没想,她直接点头说好,现在就去吃。
  出了小区,大门口外就是步行街,一问社区便利店里的老板,老板回答是,货已经断更。
  怎么办呢?店里没有了,那就只好换个地方填饱肚子再说了吧!二人眼神交流之下很快就达成了某种默契,最好的朋友临时放了自己鸽子,胡莉莉心里多少有些埋怨,不过眼前这个男孩看上去还是比较有趣的一个人吧!礼物已经送到了朱强家里,现在,这顿晚餐总得有人买单对不对呢?他是朱强的朋友,自己吃他一顿也是合情合理的,要不然自己岂不是亏老本了吗?去什么地方吃,自然是要挑自己合口味的海鲜馆去吃,胡莉莉是这么想的,她也是这么和屠金民讲的。屠金民平时很少去吃海鲜,偶尔与朋友去吃过一两次,这海里的东西好像真的不太对他的胃口吧!这个节骨眼上,屠金民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退缩就意味着自己选择了放弃对方,唯一的选择就是点头同意。
  早就听人说过,要想和女孩交朋友就得尽量满足人家提出的一切要求!去了海鲜馆以后,胡莉莉直接要了一个大包厢,屠金民原本以为两人随便找个小吧台坐坐会便宜一些,谁知道进了包厢以后,胡莉莉很快就电话召集了十一个好姐妹来了,大圆桌,十三人,屠金民心里直犯嘀咕,照推算,在这种海鲜馆,三五人随便吃点至少三到五百,今天这一大桌,至少得三千块钱以上吧?
  胡莉莉真把自己当女主人啦!但凡海鲜馆里现有的食物种类,她都挨着点了个遍,屠金民当时真想抬脚立马走人,可惜他当时好像鬼迷了心窍一样,桌子底下的脚始终就是挪不动,屠金民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他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情就是一个闹剧或者根本就是一个梦而已!
  满满的一大桌人,就他一个男人,屠金民就像掉进满是蜘蛛精洞穴里的唐僧,胡莉莉只是笼统的介绍着她的这群好姐妹,介绍屠金民的时候,她拍着桌子叫姐妹们先别顾着吃东西,“姐妹们,姐妹们……你们先安静一下,我现在隆重的介绍一下,坐在我身边的这位大哥就是朱强的好朋友,他叫,他叫……”回过头来,胡莉莉拍着屠金民的肩膀问,“你,你叫什么来着?”
  屠金民一脸尴尬的告诉她,“屠金民。”
  胡莉莉好像明白了似得,“对,他叫涂精明。”
  屠金民的回答和胡莉莉的介绍,直接就引起了在座的女孩们的哄堂大笑。
  “涂——精——明,涂——精——明……”
  屠金民的脸涨得通红,挤眉弄眼的表情倒也显得十分可爱。胡莉莉起身做着安静的手势并且提醒大家,“你们别起哄,就你带头起哄……我说你呢?佘怡妙。”
  坐在胡莉莉左手边第三个位子上的,佘怡妙同学。
  坐在佘怡妙对面位子上的高夏美,她以老师点名的口吻和她对话。
  死大虾米。
  佘一秒,佘一秒。
  全体起立,奏国歌……
  屠金民突然起身,然后拍着桌子喊了这么一句。随后,女孩们聚到他身边,佯装集体围攻,每人趁机用手挠他的痒痒。结果,屠金民直接喊了,“姑奶奶们,饶命啊!”
  暂停。
  胡莉莉以主人的身份发话制止。
  女孩们突然又开始喊起了,“涂——精——明,涂——精——明……”
  屠金民又一次起身,这一次,他提出,“各位,稍后——请,容许我——我先去上个厕所行吗?”胡莉莉很关心似的拍着他的肩膀,“快点去,憋坏了,这里可没有谁愿意负责的哟!”
  胡莉莉不负责,我负责陪你去好啦!
  插话的是蓝梅花。蓝梅花说着话的同时,她马上就真的起了身,在座的女孩,只有她留着个板寸男人头,假小子的服装搭配看上去也蛮酷的样子,不过,屠金民还是有点怕她靠近自己。
  蓝梅花走到屠金民身边就伸出拳头轻轻地朝他胸口捶了一下,“走吧?哥们,老姐正好也去尿尿。”二人前后出了包厢,到了洗手间门口,屠金民本着,女士优先的原则让她先用卫生间,谁知道,蓝梅花直接拽着他的手,一块进了里面,屠金民一看就傻了眼,男同胞们站在小便池前尿,她怎么见了,莫非——她是做了变性手术的“人妖?”
  屠金民联想到这里,一身的鸡皮疙瘩马上就钻了出来。蓝梅花看到他止步不前的奇怪表情以后,她直接靠近,“傻站着看啥呢?是拉链坏了吗?来,我帮你看看。”说着话呢!她就已经摆出要动手帮忙的姿势。屠金民汗都吓出来啦!他一个劲的点着头,然后又拒绝性的摇着头制止,“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哥们,要是实在不行的话,我出去叫姐妹们拿把剪刀过来好啦!
  她浑厚的中性嗓音一出口,立马吓跑了,刚进来,站在小便池前的男生。屠金民在一旁,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中,他说,“你,你不用管我,你自行先方便去好啦!”
  结果,蓝梅花就是要把好人做到底,她直接跑出洗手间,跟着屠金民就听到她在外头喊,“姐妹们,快点来帮忙呀!”她这喊声估计把整个海鲜馆里呆着的人都惊吓到了吧?女孩们,一个个像小鸡听到母鸡叫唤她们去吃好东西似的拼命地朝洗手间这个方向跑了过来。
  怎么啦?
  怎么啦?
  怎么啦?
  十几个女孩子挤进洗手间,屠金民尴尬的让她们给包围住了,蓝梅花一句话,外加一个下流的手势,眼前,很快就出现了集体抢新郎官的动作。动作要领,就是直接动手扯裤子啦!
  屠金民惊慌失措的大喊大叫着,“不要,不要,不要啦!”他越挣扎,人家就越要作弄他。
  什么不要,不要啦?大男人尿裤子怎么可以呢?我们这么多好姐妹来帮助你,你担心什么呢?你又不是三岁小男孩,难道还要我们主动献身,用母乳喂养你吗?
  我,我,我……
  我什么我?语无伦次的,还要在我们面前唧唧歪歪的话……你到底还想干嘛呢?你还不想配合吗?别动,别乱动,在姐姐们面前就得乖乖的听话,听姐姐们的话,姐姐们才会疼你,然后好好的爱你,呵护你,照顾你,把你当皇帝一样侍候着。这样子的生活,难道你真的不喜欢吗?
  在七嘴八舌的叨叨声中,屠金民在女孩们面前彻底地臣服了。接下来,他索性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意思是,“你们爱干嘛干嘛好啦!”问题是,女孩们觉得,像他这种温顺不逃跑的羊儿一点也不好玩。在嘻嘻哈哈声平静之后,女孩们各自散开了,回包厢的回包厢,需要解手的解手。屠金民从地上爬起来,他穿好裤子,很奇怪,被女孩们这么一闹,他不觉得自己想尿尿啦!屠金民回到包厢以后,蓝梅花随后也跟进了包厢,屠金民回到原来的位子上坐着,蓝梅花拉一把坐在正位上的胡莉莉,胡莉莉笑笑就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右手边这会儿坐着的董霍兰插上了话,“咱们家梅花姐和这位大哥坐一块蛮般配的嘛!”蓝梅花动手就摸了她的漂亮脸蛋,“小丫头,晚上,你陪我们‘哥俩’一起睡好不好呀?”
  董霍兰看上去是这些姐妹中最年轻的女孩子,胆子很大,她直接说,“我同意——你敢保证他也同意吗?”
  同意。我替他答应啦!
  蓝梅花如是这样说。她还说,“咱们家小霍兰,细皮嫩肉的,这肥嘟嘟的脸蛋,谁都想亲上一口。”蓝梅花侧身拍着屠金民的肩膀问,“大哥,你说对不对?”屠金民自然不会说反话,点头是他唯一的选择。再说啦!眼前坐着的小女孩确实长得漂亮可爱,他猜,不超过二十岁,应该是十九岁的样子吧?接下来,其他人都在忙着用手抓螃蟹,小女孩肢解螃蟹的速度很快,大家都说,她应该是属猫的。盘子里的螃蟹是按人数计算好的,每人一只,看小女孩嘴馋的模样,屠金民将分给自己的一只螃蟹转赠给了她。
  这个时候,胡莉莉笑着问她,“小妹,人家大哥多关心你呀?你怎么报答他呢?”董霍兰一边吃,一边挥舞着手里的螃蟹钳,“人家大哥喜欢我,要我报答他,等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再想想看好啦!”
  不说就停下来先别吃。佘怡妙拿话逗她。小女孩直接脱口而出,“没关系,晚上,我让大哥帮我暖被窝好啦!”身边的蓝梅花笑了,胡莉莉也笑了,在场的人,除了小女孩,大家全都笑了。她马上辩解道:“有什么好笑的,我又不是第一次和男人睡觉。”
  啊!
  啥?大家很惊讶,马上出现的画面中,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疑惑表情。
  小时候我和哥哥是睡在一起的,难道不可以吗?听她这么一说,屠金民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踏实了很多,小女孩就是小女孩,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年头能够结识纯情少女已经是非常稀罕的事情啦!
  说是屠金民请客,然而,女孩们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他反而更像客人。插不上话的同时,屠金民除了偶尔动动筷子,喝点饮料,其他更多的时间好像就是见谁都在频频点头和朝女孩微笑而已!女孩们却不以为然,她们喝啤酒的阵势比男爷们还要霸气,脚搭在凳子上也不怕春光外泄,划拳就跟母老虎想吃人似的凶,她们划拳的时候偏偏爱打响指,她们还在房间里面跳起了性感的双人舞。
  等到服务生提醒,说打烊啦!这个时候已经是00:05分。胡莉莉身为召集人,她除了酒量不错以外,她自己喝酒拿捏的分寸也是刚刚好的,其他人有七八分醉意,然而她好像只有微醉三分而已!
  人家说打烊了,屠金民自然要起身去收银台交钱,尴尬的是,站在收银台前的屠金民搜遍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都没有摸到一毛钱。这个时候,胡莉莉好像幽灵一样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人都是我叫来的,我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呢?”这个时候,屠金民就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他赶紧点头,“那好,今天你付好啦!改天,一定我请客。”胡莉莉点头说好,接下来,她问屠金民可不可以负责帮她送姐妹们回家?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看看东倒西歪的坐在沙发上的女孩们,头脑唯一清醒的屠金民自然要保证她们的人身安全。
  出了海鲜馆,女孩们在他的帮助下,一个个手拉着手,大家一起站在路边等候出租车的到来,这么晚了,外面还起了风,风不大,吹在脸上倒也有点冷!屠金民抬起胳膊,然后仔细地看了看戴在手腕上的表,“01:06分”胡莉莉站在他身边突然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接着就弯腰把自己胃里的一部分食物给吐了出来。
  屠金民赶紧帮她拍着后背,问她要不要紧。蹲在地上的胡莉莉示意他先不要靠近,屠金民习惯性的用手摸遍了自己身上的口袋,没有,一张面巾纸都没有拿,他用手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脑壳,“我刚才怎么就不知道从餐桌上拿一包面巾纸呢?”屠金民开始有点怨恨自己啦!正当他无所适从的时候,胡莉莉已经用手拍着自己身后的挎包,屠金民赶紧从她的包里找到了,不,好像不对劲——心急,扯开以后,他才知道是一包卫生巾!
  屠金民脸刷的一下子就红了。
  胡莉莉当时根本就没心思在意别的,她从屠金民手里夺过卫生巾直接用来擦嘴巴,接着她朝地上又吐了几口痰,然后她将右手搭在了屠金民的肩膀上,开口就问道:“大哥,车什么时候来呀?”屠金民心里感觉好笑,(自己又不是出租车司机,看样子胡莉莉也是真的醉了吧!)
  估计这个时间,开出租车的师傅们都回家睡觉去了吧?
  屠金民如是这般的说着话,结果是,胡莉莉已经像棉花糖一样贴到了他的身上,最有意思的是,胡莉莉已经打起了呼噜声!十几个女孩相互拥抱着坐在了地上,屠金民很快就联想到了餐桌上的一盘醉虾。
  怎么办?第一,屠金民想到了救助110,接着他马上否定了自己的这种想法。警察来了以后自己怎么说,万一被他们误会,自己岂不成了人贩子或者皮条客了吗?第二,屠金民想到了拨打120,接着他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这种想法。救护车来了,这十几号人到医院洗胃谁做监护人呢?第三,屠金民终于想到了不花一分钱的好办法,尿解酒最管用,问题是这个路口离公共厕所好像很远,他四周围观察了一下,屠金民这个时候也不管什么忌讳不忌讳啦!他从胡莉莉的挎包里又扯了一条卫生巾出来,你们说他干嘛呢?他打算在卫生巾上面尿尿,他这一招很管用,她们全部被熏醒了。看着女孩们一个个呕吐不止的模样,屠金民以为自己可以放下身上的包袱了吧?他想,这下子自己就不用操心坐车的时候挨个去扶她们上车了吧!
  这么多人继续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来,估计是很愚蠢的行为,屠金民想,接着他提议道:“这出租车估计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了,我们这么多人……是不是,现在可以考虑到前面的宾馆先住一宿呢?”其中有人马上接了话,说,“好呀!好呀!我都困死了,我们现在就过去开房间好啦!”
  屠金民看大家也没有反对的意见,他朝宾馆的方向一挥手,然后说了声,“走,我们去开房间。”一行人就像玩老鹰抓小鸡似的游戏,屠金民就是那只老鹰。进了宾馆,大家聚到了服务台,值班人员突然起身,“大小姐好。”
  真有意思,胡莉莉是大小姐,这是屠金民没有想到的,入住宾馆非常顺利,她是这里的主人,她的好姐妹们自然要在她的总统套房里面呆着啦!这里就他一个男的,胡莉莉就安排他住了单间。
  02:38分,屠金民裹着浴巾刚走出浴室,坐在床上的胡莉莉却吓了他一大跳,屠金民当时把妈都喊出来了,她却坐在床上抿着嘴巴在笑,“一个大男人,真是胆小如鼠。”屠金民小孩子气似的回答道:“我——我有这么胆小吗?你怎么进来的。”这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问的问题很傻,不过,他觉得自己这么问也有一定的道理。
  胡莉莉坐在床上已经开始脱衣服了,她的表情很夸张,两条白皙的大腿裸露在男人的面前,她这分明是在诱惑他人犯罪呀!她这种小伎俩用在其他男人的身上或许还行,屠金民觉得自己在怎么急于找结婚对象也不能够现在就和她上床吧?没有进一步的交往和了解,自己就和刚见面的女孩发生关系,她是有钱人没错,可是身为一个有责任感的社会青年,他知道自己有些事情什么时候该做和不该做。经过之前的一系列活动,她不在自己的房间睡觉却跑到这里来了呢?屠金民想开口、却又犹豫了一下,这整个宾馆都是胡莉莉家的,他现在有什么资格赶人家走呢?屠金民想了想,然后他裹着浴巾直接开门走出了房间,胡莉莉紧跟着他站到了走廊上,并且小声的命令道:“你给我站住,你再走我就喊非礼啦!”屠金民心里一惊,(她这是要吃定我了吗?)
  很多事情都叫人捉摸不透,有些姻缘看来就是这么的神奇。胡莉莉拿话要挟,屠金民自然不敢说走就走,她叫自己站住就站住好了,再说了,他一个大男人会担心一个女孩子对他使用暴力吗?在她的手势招呼下,屠金民乖乖地跟她回了房间。
  像她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为什么会看上他呢?二人并排坐在床边,胡莉莉故意叉开两条腿,她这是在召唤他的灵魂肉体吗?屠金民心里多了一层隐忧,说不定她就是在考验自己的人品,或者这房间里面安装了摄像头。
  安静的坐着,胡莉莉的手却已经在屠金民的身上游走开来,照此看来,如今的女孩已经不属于弱势群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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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镇以冬天时梅花开遍全镇大街小巷而得名。这是一个典型的江南小镇,古色古香,粉墙碧瓦。小镇东南方向有一条清澈的小河,蜿蜒曲折,此河名清河——正应了此名,这条河清澈明媚,像一位正当妙龄的姑娘,顾盼之间灿然生辉,明眸善睐。
  王家是梅镇有名的大户,王老太爷王居正,曾于朝廷户部任职,后因看不惯奸党弄权,小人得道,便借口身体有恙退隐故里,以全名节。回到故里以后,他毕一生积蓄,再加其祖上所遗颇丰的祖产,盖了王家大院,也算得上一个绝佳的安享晚年之所在。因此这王家在方圆百里也算是有名的诗礼望族。
   旧历六月初六,正是一个好日子。这一天恰逢王老太爷的生日,亲朋好友纷纷前来贺喜祝寿。请来的鼓乐班子正吹吹打打,端的是热闹非凡。王老太爷的唯一一个儿子王清——人送绰号王百万,此时正一脸喜气,坐在屋里看着那些在桌上高高堆垒起来的礼品,满脸是笑,得意洋洋。三姨太胡莉莉拿了这个,看一回,夸几句,再拿拿那个轻轻摩挲一番,显然是被这些品种繁多的礼品晃得心花怒放,耀花了眼。
  “青萍,把你大奶奶还有二奶奶全都请出来,就说我说的,今天请了一班戏,让他们也出来见见客人,热闹热闹。”王清吩咐道,立在他身边伺候的青萍赶紧答应一声,转身走出去了。
  正在认真看礼物的胡莉莉听了此话,眉头微皱一下:“老爷,大姐一向不喜欢这热闹场面,一向也清静惯了,可别惹她厌烦;二妹前儿个得病才好,身子可弱着,可别吹了风啊。这外头一切有我照应呢,老爷只管放心好了。”王清看了她一眼,不以为然道:“别把她们娇惯得一个个像金枝玉叶一样,今天不比往日,客人多,她们作为主人也应该见见客人才是,只你一个人张罗,显得我王家多寒碜。”
  胡莉莉赶紧走到王清身边,轻轻为他揉肩:“老爷想得可真细致周到,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所以呀,我说你是头发长……”他后半句还没来得及讲出来,胡莉莉走到他身边,搂着他的脖子撒娇道,并把他的话头也接了过去,“见识短是不是?老爷啊,我这人可好学了,早晚我会跟着老爷学得不但头发长,而且见识也长一些的。”王清笑了,用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大奶奶、二奶奶来了。”青萍进来通报道。
  “哟,大姐最近气色不错啊。”胡莉莉赶紧走上前去,对大奶奶张素英施了一礼;然后拉着二奶奶陈妙语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蛋:“哟,可怜的二姐呀,看这小脸儿都瘦了一圈儿了,这身子可还没大安么?”
  相互见礼后,小琴献茶。王清吩咐她们等客人到齐后,一起去后花园看戏,她们一一答应。四人正彼此坐着说些闲话,忽见管家张成慌慌张张来报:“老爷,老爷,不好了,老太爷突然在会客厅晕过去了。”王清一听脸色都变了:“快去请大夫!”赶紧跟着张成走了出去。张素英也站起来,向她们瞧了瞧,也不说话,便也跟着走了出去。望着张素英的身影,胡莉莉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拉着陈妙语的手笑道:“二姐,咱们也走,我跟二姐一起看戏去。”陈妙语点点头,随她一起出去。
  后花园里的戏台上早已莺声燕语——戏已经开场,正是越剧《五女拜寿》。此时胡琴咿呀,弦乐声声,园里粉蝶乱舞,香风习习。戏台上杨继康和杨夫人一起,正接受五个女儿女婿的跪拜大礼。舞台之上裙钗闪亮,衣袂飞扬,端的是一片红火喧腾。大家正喜气洋洋地在台下嗑瓜子儿,喝茶,吃点心,看戏,聊天儿,突然三声钟鸣传来,竟是丧钟——紧接着,管家一脸惊慌来向众宾客禀报,王老太爷因急病去世,大戏罢演,很为抱歉,还请各位客人自便。众人一时之间全傻了眼。
  
  二
  王老太爷一死,这王家瞬时风云变幻,好端端一场红事变成了白事,这戏自然唱不成了。“张家班”只好收拾行头、家什等一应道具准备回去。“张家班”全体演员也就在戏台后面一个小偏厅里,做着撤退的种种准备:卸妆,换衣服、收拾东西。屋子比较小,大家闹闹嚷嚷,人人在说话,人人只见嘴巴在动,如果不大些声,根本不知道说的什么。
  张大麻子正大声吆喝着,指挥大家将一应行头、道具等物事装箱。他一边吆喝着抬箱子一边让大家小心放置,以免把东西损坏了。一时,忙来忙去个不休,额头沁出了一层汗珠。
  “班主,别累着了,看你这脸上汗出的。”妙妙走过来,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方白色丝帕替他擦汗。“张家班”班主虽号称张大麻子,脸上麻子也并不太多,顶多有一些小麻子,这“大麻子”的称号倒是有些言过其实。但大家背后都这样叫,也便叫习惯了。正在整理衣服的翠霞看到这一幕,不禁撇了撇嘴,对身边的翠花道:“就她专会无事献殷勤,就冲她那一副老母鸡嗓子,就算献身给班主也当不成花旦!”
  翠花朝妙妙和张大麻子那儿也便看了一眼,忍不住笑着对她道:“你呀,生就一张刀子嘴,就会扎人。人家妙妙做不成花旦,也轮不到你呀,你这操的哪门子心?”这话大概正击着了翠霞心里的伤疤,她脸色微变,“哼”了一声,低着头继续叠衣服,再不吭声了。
  陈梅让一个跑龙套的帮自己往车上装行头箱,一边紧跟着扶着走,一边不停嘱咐“小心”“别摔着了”一类的话。金玉姑经过她身边,笑她:“我说梅儿啊,你这里面是不是装的有孩子啊,看你精心的样儿,哪儿就会摔着了?”“你个臭金童,就算有也是你的私生子,我这做干妈的,哪能不精心照护着?”金玉姑一听此言,挥着拳头竖起眉毛朝她逼过来,她嬉笑着跑开了。
  王家一个丫头走来,问金玉姑在哪儿,说是三奶奶有事找她,请她进内堂一叙。大家纷纷注视着金玉姑跟那丫头向内堂走去,窃窃私语着。
  胡莉莉看到金玉姑到来,赶紧让座,并命青萍赶紧倒茶。金玉姑不冷不热地谢座,坐下来,眼睛并不看她,只是慢慢喝茶。胡莉莉朝她望了一望,嫣然一笑:“玉姑,还生我气呢,都这么长时间了,你怎么还记仇呀?”“我记仇?我敢吗三奶奶?这王府里权大钱多,我们这些戏子哪儿敢跟王家三奶奶记仇?那不是找死的吗?”
  胡莉莉脸色微微一变,又接着笑道:“瞧你,我只讲一句,你就跟吃了枪药似的一嘟噜一串儿的,火气还蛮大的。我问你,张家班最近生意如何,请的人多吗?”“不怎样,你反正已经乌鸦变凤凰,可是攀了高枝儿了,还管张家班的闲事儿干嘛?好好做你的三奶奶是正经事儿。”金玉姑沉着脸色说。“你看你,我好心好意的问问,你倒是这样不放脸儿。咱们不是多年的姐妹吗?不然我何至于单单请了你来叙话儿?”
  听到这儿金玉姑马上站了起来:“是的,能得三奶奶叙话儿,我可真是脸上贴金了呢。三奶奶还有事么?没事儿我可要告辞了。”胡莉莉也站了起来:“罢了,你既要走,我也不留了,我这儿有两双鞋一件长衫,烦请你替我转交给春生。”她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半旧蓝布包袱递给金玉姑。“我就知道你又要这样。胆敢私相传带东西,难道你就不怕被王老爷知道了,将你剥皮抽筋?”金玉姑接过包袱,看都不看胡莉莉一眼,转身走出门去。胡莉莉望着金玉姑走出门去,一时扶住桌子,脸色有些黯然。
  
  三
  这是一所带个不大院子的三间旧民居,张家越剧班就租住在这儿。
  李春生看着金玉姑给他带来的那个蓝布包袱,反复摩挲着衣服和鞋子,坐在床头发呆。他眼前分明出现了胡莉莉的影子,窈窕的身姿,婀娜多姿的走态,眉梢眼角间带着一股春意,走到哪儿都会让人觉得鸟语花香,春风拂面。
  胡莉莉在他的帮助下精心化妆,时不时调皮地冲他微笑一下。胡莉莉在台上和他一起唱那段有名的唱腔,他演贾宝玉,胡莉莉演林黛玉。两人一唱一和,渐入佳境。
  “宝玉: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黛玉:只道他腹内草莽人轻浮,却原来骨格清奇非俗流。
  宝玉:闲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拂柳。
  黛玉:眉梢眼角藏秀气,声音笑貌露温柔。
  宝玉:眼前分明是外来客,心底却是旧时友。”
  这一段唱完,台下掌声雷动,喝彩之声不绝于耳,他和胡莉莉对视一眼,内心香甜如蜜,在如潮的掌声中两人翩然谢幕。大幕刚拉严,胡莉莉忍不住蹿到他跟前,搂住他的脖子道:“春生哥,成功了!成功了!”是的,那是胡莉莉首次正式担纲主角,张家班派她和春生一起参加演出越剧《金玉良缘红楼梦》,在春华戏院,胡莉莉拉开了她通往梦想的第一道帷幕。姐妹们羡慕的眼光,班主张大麻子嘉许宠爱的眼神,让她喜不自胜,连走路都像是踩了祥云,轻飘飘的。整个人像是浮在一朵快乐的青云之上。
  她当然应该高兴。梅镇虽然是个小地方,不比上海、北平、天津那些个大地方,可以叫她一夜成名,家喻户晓。可是常言说,万事开头难,自己终于能够正式担纲主角上台表演,并且获得空前的成功,这就是一个好现象。好比一朵花,只要开放了,才有结果的可能,不管结多大个果子,总算是果子,比有的人只开花不结果的倒是强多了。
  更何况,这梅镇虽然不大,可是里面卧虎藏龙之辈比比皆是,富家大户却很多,有多年家私逐渐累积起来的土财主,有在外做了多年生意,腰缠万贯后回乡安享天伦之乐的,有自朝中退隐的官员,还有不知道为何原因,突然一夜大富的暴发户。所以,梅镇这只麻雀虽然体形较小,却是五脏俱全。
  春生还记得当初胡莉莉初成名的那些日子,他总是默默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胡莉莉神情之间总是喜气洋洋,一边化妆一边哼着小曲儿,他不禁乐得笑了,笑着笑着,胡莉莉总会一转身,搂着他的脖子撒娇:“春生哥,我想要吃桂花糕,你快给我买去。”然后春生会连忙答应,跑到巷口去给她买回来一块,金黄金黄的,托在白手帕上,给她捧回来。
  是的,胡莉莉那些天可真高兴。人逢喜事精神爽,她脚底飞风,笑声如铃,人面桃花,眼梢风情,端的是在台上让人神魂颠倒,在台下整个一朵会跳会跑的花儿。
  当然,是没有人知道的——包括春生在内,当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总会对着镜子默默掉泪。镜子里出现一张白发苍苍老奶奶的脸庞,苍老的,满面皱纹,满眼期望地望着她。紧接着,那镜子里的人影儿变幻着,里面的人影儿先是两个人的:春生买来桂花糕,两人一起吃着,胡莉莉的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儿;接着变成了春生一个人的,他深情地望着胡莉莉,目光炽热,一片深情。一直到变成了胡莉莉的。
  ——就如此刻,在王家西厢房里,她呆呆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仔细抚摸着自己尚算粉嫩的脸颊,想着春生不知道试过那件衣服和鞋子了没有,不知道他穿着是否好看合式呢。她就这样呆呆地想着,直到丫头青萍在门口通报:“三奶奶,老爷让我先知会你一声儿,他今晚过来,让你准备一下。”胡莉莉方从沉思中猛然惊醒过来,她打开妆奁,认真地上粉,描眉,涂口红,那种细致味儿,很像从前临上台演戏时,往脸上涂油彩一样——她涂着涂着,想起了青萍通报的话,突然把口红往镜子上胡乱涂画一气,于是镜子里的那张脸孔瞬间便变得惨不忍睹,左一道右一道、血印子一样交错相连,好像是被谁恶狠狠毁了容似的。
  
  四
  饭桌上,王家一家人围桌而坐,下人们垂手静立,个个低眉顺眼。王清边吃饭边道:“莉莉,今天你陪我去李乡绅家喝喜酒去,他又生了个大胖儿子,啧啧,看人家多有福。”“是,老爷。听凭老爷吩咐。”胡莉莉赶紧答应道。然后朝张素英笑道:“大姐,家里的事就劳你多操心了,别累坏了身子。”张素英道:“哪里有妹妹劳累,天天出入都要陪老爷,一切凡事多照应些就是。只是你家里外头的都要管一管,身子只有一个,只别太忙了,别累出病了可不得了,老爷还指望你也给他生个儿子呢。”“是啊,大姐说得是,这身子呀,确实是自己的。不过大姐也就是享清福的命,天天呆在家里多悠闲自在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还有时间看麻雀打架呢。你说是不是,二妹?”陈妙语点点头,不说话,低头吃自己的饭。
  “今天一定很热闹了,老爷,李家肯定请戏班子了,不知道是不是张家班。三妹如果上台客串一下青衣,像白素贞啦陈三两啦,没准儿还是当年的一炮红呢!哦,肯定比一炮红还红呢,是不是,老爷?”张素英给王清夹了一筷子金银腿。“是的,莉莉当年那可是红遍全镇的名角儿。”胡莉莉红了脸,当年她在张家班是以演花旦而著称,如今张素英全拿青衣来比她,并且比的不是妖精就是妓女,可见她这一席话多见功力。她也夹了一筷子草菇给自己,微笑道:“是啊,如果大姐当班主,我想这眼力一定差不到哪儿去,大姐要是演演佘赛花、姜桂枝的倒是很合适。”张素英脸色微变,这两个是老旦,胡莉莉拿两个老旦来比她,显是暗讽她已老了之意。她勉强笑了笑,便低头吃饭。一时饭厅里静了下来。
  东厢房里,张素英正和陈妙语聊天儿。她将一块粉色丝绸拿将出来,笑道:“妹妹,你看你来了之后,姐姐一直没有送你什么东西,礼数很是不周,现如今再送,也算是亡羊补牢了,妹妹可勿怪哦。”陈妙语推辞道:“姐姐,平时就承蒙你多多关照,嘘寒问暖的,这又送礼物给我,这叫人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呢?”张素英把东西强搡到她怀里,“哎,我说你外道了不是?你娘家寒素,一大家子人都靠你接济,这事儿大家都知道的,也别推了。这儿还有一罐好茶叶,今年才出的六安新茶,你也尝个鲜儿。”陈妙语道谢后一一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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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胡莉莉陈尸西河滩是两青年植树时发现的。他们在新绿隐见的枯草丛中心不在焉地挖树坑,突地碰到一只浪漫而触目惊心而莫名其妙的红皮鞋,往前走了几步,荒草深处,躺着一具骇人的女尸。胖的那个叫小强的当即软成一摊泥,瘦点的方恪后来对公安局负责此案的严弥说,真见鬼了,锄头有刃的那面挂紧他的裤腿,横竖就是扯不脱,脊梁骨一阵一阵的发麻,张了几次口才喊出声来,那声音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围过来的同事明白了缘故,都不敢近前。不知谁说了该报案,一伙人才争先恐后地往公安局跑……
  斯时,胡莉莉的丈夫崔尚民正在一个叫蘑儿沟村的山坡上和几位同事玩扑克牌。山卢县地势高、气温干燥、遭风头,近年春季,囚村民烧秸秆,上坟烧纸,连续几次引发山林火灾,造成直接经济损失三百余万。今年又遇大风扬尘气候,清明节前夕,县委组织各个行政机关下乡,一是宣传护林防火;二是分片把关,及时发现隐患,防患于未燃。分管农林的副县长崔尚民亲自带队,来到本县交通最偏远的山区,一晃已经半个多月了,护林防火工作已近尾声,没有任何差错,人人都松了一口气,说话随便了许多。
  下午微凉的阳光映照着崔尚民不温不火、不急不慌、不动声色的睑。他边胸有成竹地出牌,边说起年轻时候开车床,油渍渍的木质地板,隔上好几步远有位穿蓝工作服,头发一丝不苟塞进帽子里的师傅,偌大的车间,只能听到机器的隆隆声,一个凸轮夹上车头,一开机,飞速旋转的机械加上刺耳的轰鸣,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比听到火灾还让人心里吃紧。
  不过,崔尚民还是很快学成一个不错的车工,到报名参军走时已能依照图纸,车出丝毫不差的零件。一起在蘑儿沟护林防火的有司法局局长王晋宏、干事小胡,还有农经中心的办公室主任郭瑞。
  王晋宏年过五十,微胖,一套中山装式样的工作服不下身,他爱讲插科打诨一类的笑话。不笑的时候,眉眉眼眼都像在笑。长着一对机灵的大耳朵的小胡不失时机地应和。郭瑞但笑不语,郭瑞两年前才从农学院毕业回来,有点眼高于顶。她长睫毛、面部轮廓清晰,身段偏瘦,是个清秀的气质型的女孩。一举一动都非常可人地隔着身份,崔尚民不便流露出太多的偏爱。
  四个人恰好一个牌局,都乐得用这种方式消磨闲暇。
  刚开始玩时,郭瑞不得要领,常常出错。对手崔尚民并不计较,倒把王晋宏逗得像老顽童那般不时手舞足蹈。
  几个回合下来,郭瑞已有了青出于蓝的味道。
  彼刻,郭瑞瞧着自己一手好牌暗暗得意,心想要把老王和小胡打个落花流水。冷眼见土路上,乡纪检书记骑辆七成新的摩托车带路烟尘、神情慌张地过来,附在崔尚民耳边说了句什么。
  崔尚民收了牌,深看了郭瑞一眼,说家里出了点事,他先走。
  一行人不便多问,看着崔尚民穿灰西服的背影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绝尘而去……
  
  二
  胡莉莉死时四十二岁,在一个春色将绿未绿的子夜。
  尸体头东北,脚西南。脸色狰狞仰卧于荒草丛中,颈部有钢丝绳的勒痕,酒红色的衣裙纹丝不乱,一只鞋不经意间飞了出去。周围没有明显搏斗过的痕迹,受害人不像是被劫持到现场的。
  那么说,西河滩便是本案的第一现场。西河滩属城郊地带,远离闹市。不算强壮的树林间长满荒草,间或有道车轮压过的痕迹或零乱的脚印,相互之间并不关联。来这里消磨的多半是那些行着隐秘关系的情侣。不是熟知至深,胡莉莉不会跟凶手来这野外荒郊。法医鉴定,胡莉莉怀有三个月的身孕。
  从尸体腐败、尸斑较深的程度看,死亡时间在七天之内。负责胡莉莉一案的严弥从现场取了几个可疑的足迹和一件至关重要的物证,胡莉莉口中一块沾有血迹的袖料,可以初步断定是凶手留下的。严弥是崔尚民同一个部队,不同年入伍,同一年转业的战友,在部队时,两人并不怎么招呼。转业后,有过一次战友聚会,两人才熟悉起来。
  据崔尚民提供的情况,胡莉莉半个月前回苏州探望父母再无踪影。
  严弥一边安排助手小杨别号“飞毛”的去苏州找胡莉莉的父母,调查胡莉莉近段有没有去过,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离开,有没有人结伴?一边在周围的医院、卫生院调查那段时间手臂负伤的人员名单。三月底手臂负伤去医院包扎的一共有三人。一个是在某酒馆闹事,被碎啤酒瓶玻璃割的;一个是维修线路的工人不小心从高处摔下来撞的;还有一个情场失意,割腕自杀未遂的女孩,均有证人证据,与本案无关。
  小杨从苏州回来说,胡莉莉十五日去父母家,二十八日离开。是一个人去的;胡莉莉在娘家妊娠反应厉害,在卫生间一吐就是半天。其它无异常。严弥算了算,胡莉莉从苏州回来的当天晚上就遭人杀害。
  “莉莉”娱乐中心肆无忌惮地响着一支流行的摇滚,听上去激情洋溢但有失庄重。
  严弥从一个染着黄头发,涂着紫色珠光嘴辱,皮肤细腻光洁,看上去和她曾经的老板胡莉莉一样,站在时髦顶端,有点不伦不类的坐台小姐口中得知,近段和胡莉莉来往密切的男人有两个。一个是“幻影”服装店老板许松明,许松明三十出头,爱穿深色的休闲装,不系领带,一副沉着老练的模样,为人处事极有心计。许松明开服装店时,胡莉莉从租店面到打货架又对他支持不少。据说许松明的妻子,一个无能无耐的小妇人,见了胡莉莉低眉顺眼地叫姐。胡莉莉偶去地家,她鞍前马后、铺床叠被地给丈夫和女大款提供方便。另一个是煤炭发运站站长汪涛。汪涛五大三粗,说话专横跋扈。但出手极为大方,来娱乐中心提大包的香蕉、荔枝。据说汪涛一到,总是迫不及待地和胡莉莉关进待客室,谁敲门都不开,根本没有避人耳口这一说。
  春节的时候,汪涛给胡莉莉买过一件两万多元的貂皮大衣,狐黑色、齐膝长,胡莉莉配了鲜红的高腰皮鞋,那才叫“酷”。
  坐台小姐翘着深紫的兰花指,那口气直把严弥当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帽儿。
  严弥根本不往心里去,让服务员打开胡莉莉常用的会客室,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夹着霉味扑鼻而来……
  整间不足五十平方米的会客室全用暖昧的肉粉色装点出来,低矮的床、宽大的三人沙发,铺着花色相同的外罩。胡莉莉就在这里,和不是丈夫的男人,演绎着对道德伦理的不屑!
  床对面,醒目地放着一台大屏幕彩电,旁边是影碟机。严弥顺手拿起一盘标明是香港“红楼梦”的碟片放进去,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个穿三点式、长发缭乱的淫荡女人。
  严弥皱眉。严弥的眉毛很有特点,又粗又浓,足有寸把长,呈一字形摆开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虽不显山,不露水,却非常醒目,让人过目不忘。严弥把七八盘带黄的影碟没收。呼了助手小杨去找许松明和汪涛。
  许松明正在窗明几净的服装店里,给两位身材窈窕的女人裁全棉瘦身内衣,听叫严弥来意,忙把他让进里屋,关了隔门,又递过杯速溶咖啡,才说,我和胡莉莉凶杀案无关,全城认识她的人我最没有理由杀她。
  严弥问,三月三十一日晚,你在哪里?
  许松明说,关了店门,天色已晚,从街上一元钱买了六个麻辣油饼,回家老婆做了疙瘩汤,吃了。看了一圈儿电视,没好看的,早早睡了。
  许松明说话有板有眼,口气镇定。严弥他们后来又找他家人和邻居核实,确定他没说假话。
  汪涛更没有作案的可能,他在半个月前,就因为一桩风流韵事被人打得气息奄奄,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侦破工作陷入僵局。
  
  三
  多少和政界或是商界沾点边儿的都能说上一两件胡莉莉有伤风雅的事。比如:但凡拿出一件上千元的衣物都是某个和她作露水夫妻的男人送的;连在厕所里碰上人,都要夸耀她的魅力,说她的脚趾头也是香的,站在街口大骂她的情人不中用。城里的人不齿着,觉得崔尚民有这么个老婆算是颜面尽失。
  他们夫妇的底细,严弥知道点。七年前,严弥和崔尚民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崔尚民被安排到工业局当局长。他妻子病故,给他留了个刚会走路的儿子。
  有人见他笨手笨脚过得辛苦,给他介绍了胡莉莉。
  胡莉莉的老家遭了水灾,她随父母流落到山卢县,靠打糖饼维持生计。
  最初面对崔尚民的不动声色,胡莉莉温柔着不言不语,一双眸子脉脉含情….尚民曾经心如止水的内心泛起一阵冲动的涟漪,他和她在崔尚民的儿子熟睡的晚上相依相拥,崔尚民觉得这个光滑而温暖的女人使他焕发了生机。
  崔尚民需要一个平平顺顺的婚姻。一个不需要他为家操心的贤妻良母。
  开头几年,胡莉莉确实不错,大清早起来去菜市场挑新鲜的蔬菜,生着法儿改善生活。
  一年半载下来,在幸福安定的居家日子中,胡莉莉很快变单薄为丰盈。她觉得睡在身边的男人并不像外界吹嘘得那般无所不能。崔尚民头一挨枕头就打呼噜,全然没有白天那种温和儒雅的样子,常以疲乏和劳累来阻挡胡莉莉的温存。
  胡莉莉指东骂西耍小性子发泄心中的不满,崔尚民并不气恼。
  后来,崔尚民的儿子崔岩上了学。崔尚民资助了岳父母一笔钱,他们踏上返回家乡、重振家业的路。胡莉莉更无拘无束起来。
  崔尚民因为工作成效显著、群众呼声高,加上有同一部队的某位首长转业到上级工业部门,崔尚民断不了提点土特产去拜望,结果得益匪浅,很快被提升为工交办主任,不到半年又当选为分管农林的副县长。
  胡莉莉借助丈夫的势力租地盘开起一家餐饮、住宿、娱乐为一体的“莉莉服务中心”,各类诸侯看了崔尚民的面子,常带客人去消费。
  财源滚滚、暴富起来的胡莉莉穿金戴银,各类名牌簇拥着,用钱堆出了光灿灿的品位。她杏眼溜圆、满月脸,形似一朵享乐主义的花怒放于小城。
  严弥有次在离崔尚民家不远的巷口突然看到她,胡莉莉穿着一套与年龄极为不相称的艳红衣裙艳红鞋子。
  一见之下,严弥几乎认不出是原先那个略带羞涩的女孩。胡莉莉却随便地挽过严弥的一只胳膊,夸他精神、夸他风度,称兄道弟表示热情,令严弥很不舒服。
  再有一次,是严弥和几个同事办完案,正是中午,在某酒馆要了几碗葱花羊肉面,热腾腾地吃着,听得有人喊他,抬眼见是胡莉莉。胡莉莉和一伙清一色的男人坐了另一桌,喝酒划拳。大冬天的,竟是穿了超短裙,一双红得刺目的皮靴高过膝盖,严弥已然见怪不怪了。
  胡莉莉隔着桌子举杯敬酒,严弥作个手势算是招呼。
  有同事问严弥何以和这女人熟。
  严弥笑笑并不点破。
  同事说,这女人可不简单。常和社会上一些有闲阶层聚赌,玩得比男人还大。他的邻居有个专从广州倒贩高档衣服的,赚了不少钱,常在胡莉莉家玩。据说有天下午,正搓个不亦乐乎,被回家拿换洗衣物准备出差的崔尚民碰上了,众人都神情讪讪的不自然。胡莉莉却哼着小曲一副满不在乎。
  崔尚民脸色尴尬,不轻不重地说胡莉莉,你瞧瞧,周围哪个县长夫人是你这样子。
  胡莉莉反驳说,人家哪个县长夫人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是在干个体?
  崔尚民拿她没辙。
  同事还说,胡莉莉根本不体谅崔尚民的苦衷,尽力张扬身为女人的优势,顺水推舟混上了七七八八的情人。有情人为她争风吃醋,闹得满城绯闻,她却在其中招摇着要风就风要雨就雨的能耐。崔尚民不能像一般人那样对老婆大打出手,又不能去离婚。一定窝火。
  同事当时的语气有点幸灾乐祸,有点为崔尚民鸣不平,还有点事不关己,拿这话题开“涮’的味道。严弥脸上多多少少地挂不住,莫名地为崔尚民感到不自在。
  生活在这个时代,好多人煞费苦心为自己披上这样那样的伪装。胡莉莉却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谁惹恼了她就当众骂街。年已不惑却不时有狂风骤雨的激情撞击。或者说,在情感上,胡莉莉根本就不讲游戏规则,为所欲为,横冲直撞。天底下的男人都希望自己是命运的主宰,最不能容忍,别人在他的生命中掀起风暴,何况是有伤风化的。
  严弥当时只是愤愤,在心里为崔尚民鸣不平。
  出了胡莉莉凶杀案后,严弥心急如焚,夜不成眠,顺着每一个丝马迹,分析每一个点,憋足了劲要尽快抓获凶手,几天过去了仍是一无所获。在一个阴雨霏霏的下午,严弥独自坐在办公室,吸完近乎一包“黑猫”牌香烟之后,突然想起有关胡莉莉的种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四
  这天.助手小杨做了阑尾手术在家休息,严弥带着满腔心事来到城西一幢独门独院的二层楼,拉了门铃,崔尚民家的小保姆依妹儿迎出来,手提着过长的花裙下摆立在门旁说,姑夫没在家。
  严弥笑了笑,说,我是来找几张你姑姑的相片。
  依妹儿闪开身,严弥大步跨进院子。
  依妹儿是崔尚民家的一个亲戚介绍来的。但她称胡莉莉姑姑,崔尚民姑夫,两人便糊里糊涂地应了。
  严弥以前来过崔尚民家,这次因为心情别样,特别注意起屋里的陈设。家是不久前才装过的,墙上贴了本白色的壁纸,周围包了本色木线。客厅正面挂着大幅的国画《牡丹图》,一盆名叫“发财树”的绿色植物因为精心雕琢过而长得有形有状,卧室、卫生间、餐厅都布置得简朴大方,电视机是以前那种四四方方的式样,称得上豪华的只有一个“星泉”牌热水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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