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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姣决定做最苦、最累的活——背拖拖,去煤

文章作者:文学资讯 上传时间:2020-02-11


www.2257.com,  刘长生夜里又醒了。他习惯性地把手伸到枕头旁,摸到手电筒,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才凌晨一点多,他深深叹了口气。最近不知道怎么了,他夜里老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一些陈年往事就像过电影一样,老往脑子里钻。尤其死去的儿子,总会遂不及防的闯入他的梦里,问他,丹丹的学费攒够了么?他想告诉儿子,哪里攒得够哦!为了让小孙女吃饱穿暖,生活的好,他没日没夜下井,后来累得吐了血,再后来得了肺病。因为经常打针吃药,他攒下的积蓄不久就花空了。他只好托人,在井上干点零活,来维持祖孙俩的日常开销。丹丹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家里缝缝补补洗洗涮涮的活,从不用他操心。而且,这孩子到了假期,总是四处打工挣钱,贴补家用。就连上高中后,学习那么忙,寒暑假都没耽搁挣学费。这孩子在饭店端过盘子,在超市做过零工,也给小学生补过课。他每次给她的钱,这孩子都偷偷攒了起来,给他买了药和营养品。他这个做爷爷的,没帮孩子分担多少,反而让孩子处处为他操心,刘长生觉得自己很没用。
  难道自己真的老了?刘长生伸出手,不由地拍拍自己的额头。其实,他才五十八岁。这个年龄,在矿山,可都是当壮劳力使唤呢。可他呢?已经看上去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这些年,为了不让孙女彤彤牵挂,他早不下井了,再说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的衰老在一天天加剧。刘长生下意识地摸摸自己额头和颧骨下的褶皱,不禁苦笑。去年,这脸上的沟沟坎坎还没这么多,今年怎么一下子就变得沟壑纵横了呢?就连那满头乱发,也从灰白变成银丝了,而且根根桀骜不驯地向上扎撒着,有半尺多长。灰白的胡子像老山羊般在下巴处打着卷,一直垂到他上衣的第二个纽扣上。他自己也不记得有多久没理发,没洗澡了。他不是懒,是觉得最近身子越发沉了,即便整天躺在炕上,他仍觉得身子软得像一滩泥巴,提不起来。可是今天,不管他多么不想动,他都要下山去,把自己捯饬的精神的,利索的,因为他最疼爱的孙女丹丹,明天就要回来看他了。
  一想到丹丹,刘长生的嘴咧到了腮边上。丹丹争气啊!今年高考考了590分,考上了沈阳航空航天大学。当山下小卖部的老王接到电话,跑到家来,告诉他这个喜讯时,他落泪了。送走了老王,他连忙跑到半山腰儿子的坟前,把这个喜讯告诉长眠地下的儿子。一连几晚,刘长生都从梦中笑醒,他梦见他的丹丹参与制造的飞机,在蓝天上飞翔。这个梦,促使他下了决心,在丹丹回来之前去找“钢炮”,先借点钱,给丹丹交学费。等送走丹丹后,他就去“钢炮”所在的小煤窑上,下井,他要帮助这孩子顺利读完大学,要不这孩子太累太苦了。
  东北的夏天,黎明来得早。清晨两点,天就已经放亮了。碾转反侧的刘长生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坐在土炕下的一个矮凳上,开始糊风筝。这只风筝是丹丹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是丹丹的爸爸,也就是他的儿子洪伟利用休班时间做的。细细的竹篾被儿子弯成两个近似长方形的椭圆,两个椭圆被固定成十字形的骨架,骨架上正反两面糊着儿子亲手画的展翅高飞的老鹰图。每到春夏,有风的日子,他的儿子都会带着小丹丹去房后山脚下的原野上放风筝。自从儿子矿难死后,那只风筝就被挂在墙角,落满了灰尘。由于搁置的年头久了,骨架松了,上面糊的纸也退了色,风筝变得残破了。前些天丹丹高考完,回来看他,临走时看到了那只风筝。丹丹说:“爷爷,你把那只风筝修修吧,等我高考成绩下来,你陪我一起放回风筝吧,就像爸爸当年和我一样。”丹丹的话让刘长生的眼睛红了,他答应孙女,在她回来之前,让这只风筝变得和以前一模一样。只是刘长生不会画画啊!他只好红着脸找到矿山小学的一个美术老师,求人家画了两张雄鹰展翅。现在他用刷子把昨晚打好的面浆,均匀地涂抹在老鹰的骨架上,然后,把那两张画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比量好粘贴的方位,轻轻地贴了上去……
  
  2
  刘长生所在的矿山叫金山,方圆几百平方公里的大山,因为几十年的过度采伐已经是难以看到绿色植被。大小山头,都光秃秃的,不同程度地裸露着岩层和煤石,被抛弃或是坍塌的矿体也随处可见。地表的残缺和荒凉,常常让初到这里的人,感到触目惊心。但是生活在这里的人,却觉得没有这些残缺,就没有整个矿区的繁荣。虽然这繁荣的背后隐藏着污垢和贪婪,但是仍让做着发财美梦的外地人大批涌入,这也催生着矿山餐饮业和色情服务行业的遍布。
  金山的大大小小煤炭公司不下几十家,全是个体经营。这些个体经营者,自改革开放以后,个个捞得是钵满盆满,但是不可否认的是,那些高额利润并没有多少能反馈到一线工人身上,矿难时有发生。那些外来的矿工在高薪的引诱下,往往忽视自身的安全问题,生命在这里如草芥般,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刘长生并不是本地人,十多年前,他妻子病逝,他在一个从东北金山发了财的甘肃同乡的帮助下来到此地。当年他在一个有同乡股份的最大的煤矿上下井挖煤,挣得了在故乡三年也挣不到的四万多元。这促使他给留在老家那个贫困的小山村里的儿子写了封信。不久,儿子一家三口,也来到了金山。儿子和他一起下井挖煤,儿媳妇将五岁的丹丹送到矿区幼儿园上学,在老乡的帮助下,在井上当了一名绞车女工。当年,一家三口收入过十万,年底,在刘长生的建议下,买了山脚下一所远离矿区的平房。当时,这所平房的主人因为在矿区中心有商品楼,所以这个平房已经闲置好几年了。看在他老乡的面子上,房主以三万的低价将平房转让给了刘长生。于是刘长生一家三口,以外来人的身份,正式落户金山。但是好景不长,四年后,刘长生二十七岁的儿子在一次煤矿塌方事故中丧生。矿上赔了儿子一笔五十万的抚恤金,儿媳不经他的同意,就全权代领了。为了孙女,刘长生没计较。但他没想到的是,还不到一年,儿媳妇竟然背着他,撇下亲骨肉,和矿上一个浙江小白脸跑了。从此,他开始了和小孙女丹丹相依为命的生活。
  刘长生那时在井下挖煤,不能正常照顾九岁的孙女丹丹。49岁的他曾一度考虑,接受老乡的建议,想再娶一个女人,这样丹丹也有个伴。可是,他又担心娶个像儿媳那样眼里只有钱的女人,更怕他不在家时,丹丹受气受委屈。权衡再三,刘长生放弃了再找个老伴的念头。好在,矿区有的是洗头房和按摩馆,生理需求很容易解决。再加上丹丹是个自立性很强的孩子,家里的事根本不用他操心。于是,他一心扑到了井下,想多挣几个钱,让失去母爱和父爱的孙女过上好日子。但是,因井下采煤导致的老尘肺没让他挺上两年,就发展为肺结核。他不得不离开了矿井,开始长期治疗。由于没有了收入来源,他的积蓄也渐渐变成了赤字。他不得不干些不用下井的低薪的零活,维持生计。当他身体撑不住时,便又停工开始治疗。就这样循环反复,他的身体始终时好时坏,没能康复,钱也没能攒下。而且,这两年,因为孙女在外上学,不能在身边管束他,他开始酗酒,身体变得越来越糟了。有时候,他真想随儿子去了,但一想到丹丹,他就心软了。如果他不在了,这个孩子就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刘长生糊好风筝,吃过早饭,换了一身能见人的干净衣服,锁好房门,然后穿过门前的小菜园,顺着栅栏外的羊肠小路,奔矿区而去。
  走出二里多地,土路开始变得宽阔,路两旁的房屋开始密集起来。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拎着早点,从早市的方向陆陆续续地走来。路上,有不少认识刘长生的人,见了他,都纷纷和他打招呼:
  “恭喜啊!听老王说你家丹丹考上航空大学了?还是重本?”
  “这孩子从小就看着有出息!您老有福气啊!”
  “你老什么时候摆酒席,别忘了通知一声。”
  “你老可盼出头了,以后丹丹在大城市安了家,你老就跟着享福去吧。”
  ……
  和刘长生打招呼的人,无一不提到丹丹,这让刘长生很是骄傲。九年前因儿媳妇和野男人偷跑的丑闻而抬不起头的刘长生,终于在今天觉得扬眉吐气了。他不由地挺直了腰杆,说话的嗓门也比平时大了很多。他主动和路上遇到的每一个相识的人大声地发出邀约:“我孙女考上航空大学了,过两天我在香四海请客,到时你可得捧场啊!”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一点不假,刘长生此时觉得昨夜还疲乏的腿脚,今天竟变得轻快起来,他甚至感觉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他重新焕发了青春似的。现在,他要为了孙女好好活下去,他要帮助这孩子顺顺利利上完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嫁个好人家,这样等他离去的时候,也就能闭上眼了。
  刘长生先去洗头房理了发,刮了脸,然后去浴池洗了个热水澡。等他再走上大街的时候,容光焕发的他,已经和刚才判若两人了。看看时间还早,他就拐上了去12号小煤窑的路。现在“钢炮”是小煤窑井下作业班的头,他想去那找点活干。
  “钢炮”,本名刘天宝,是刘长生在大煤窑下井的时候,带过的徒弟。那时“钢炮”,比自己的儿子小两岁,也是外来的挖煤工。小伙子聪明,嘴甜,会来事,又因为都姓刘,因此很讨刘长生喜欢。但是“钢炮”也有个缺点,那就是爱吃炒豆子,爱放屁,而且放屁声贼响,用东北的话说,杠杠的。因此,有人送他个外号“钢炮”,一来二去,“钢炮”就成了他的招牌,他的本名倒没人记得了。
  刘长生自从得了肺结核,就离开了大煤窑,和“钢炮”见面的机会就少了,最近,他听说“钢炮”被12号小煤窑的老板娘撬走了,当上了井下矿工的头,他就萌生了去那下井的念头。刘长生觉得,“钢炮”是个挺讲义气的人,自己以前又带过他,不会不讲情面。
  “钢炮”当上了小煤窑的矿工头后,下井的次数反而少了,每天在一群工人堆里,指手画脚,俨然像个二老板。别看他出工不出力,工资却比普通矿工多了一倍。因为他和老板娘的特殊关系,许多人敢怒不敢言。原来,有着严重腿疾,平时出入都要坐轮椅的小煤窑老板,有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他的老婆在参加一个同乡的生日宴上,见到了也同是陕西人的“钢炮”,“钢炮”把他的口才和聪明当晚发挥的淋淋尽致,让这个同乡的大姐大,很快记住了他。不久他就被这位小煤窑的老板娘以高新撬走了,成为了这位大姐跟前的红人。至于这背后有没有什么猫腻,众说纷纭。
  刘长生在小煤窑的办事处里见到了“钢炮”,“钢炮”显得很亲热,一边给刘长生让座,一边招呼人给刘长生倒茶,这让刘长生有点受宠若惊。当刘长生说明了来意,“钢炮”一口应承下来,还让他明天就来上工。刘长生本想等丹丹回来后,办完学子宴,再下井挖煤,因此听了“钢炮”的话后,反而迟疑了一下。“钢炮”似乎看出了什么,忙补充了一句:“是这样,明天上午有个班缺了个人,你先顶一下。等下了工,我给你几天时间,等你安排完家里的事,再来也不迟。”
  “那成,明天我几点来?”刘长生问道。
  “七点之前,”“钢炮”说着,拍拍刘长生的肩:“放心,我知道丹丹考上大学了,我还等着你请客喝酒呢!”
  
  3
  刘长生天不亮又醒了,他强迫自己再眯一会儿。他好久没有下井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体力能不能坚持八个小时了,所以他不敢胡思乱想,他要平平安安把这一天坚持下来,这就等于为以后井下的工作开了个好头。
  刘长生翻了个身,好像听见了狗吠声。他爬起来,仔细听了听,窗外除了似有似无的风声,什么都没有。他摇了一下头,重新钻入被窝里。他幻听越来越厉害了,怕是老家的那条看门狗,早已经不在了吧?儿子说,他从老家来的时候,已经把“黑子”送给了村里的孤寡老人耿二爷了。这十五六年过去了,耿二爷在世的话,也已经八十五六了吧?如今,那个二十多户的小村子还能剩下几户人家呢?对了,自己那几间土坯房,这么多年不住人,也快坍塌了吧?还有后山坡上自己妻子和父母的坟茔地,也长满了蒿草了吧?这么多年,光顾挣钱、治病了,怎么竟忘了回去看看呢?想到这,刘长生叹了口气。
  也许,等丹丹大学毕了业,他该带丹丹回老家看看,修修房,祭祭祖,或者,干脆回老家去,守着那几亩薄田度日,颐养天年。可是那儿子怎么办呢?他不就成了漂泊在金山的一名孤魂野鬼了么?这让做父亲的他,于心何忍?不,不,他不能走,他得留在这,陪儿子。等他老了,还是让丹丹把他和儿子的尸骨一起迁回老家——那个生养过他的小山村吧。
  刘长生又翻了个身,眼前出现了儿子从井下被抬上来的画面,颅骨塌了下去,半边脸血淋淋的……他狠狠打了几下自己的脑门,这是怎么了?一大早净想些不该想的事!刘长生气得一掀被子,从炕上坐了起来,胡乱抓起一件外罩披在身上。
  等早上五点多的时候,刘长生的早饭早已经进了肚。收拾完碗筷,他找来一张纸和一支笔,给孙女丹丹写了几行字:“丹丹,一会儿我去12号小煤窑,给别人打替班,可能下午三点多才能回来。你不用担心,门钥匙放在老地方。等爷爷回来,陪你一起放风筝。”

刻在地下500米的那句话

煤窑发生爆炸已经成为岗子村最敏感也最难堪的历史,就好象最不愿意看到的伤疤。爆炸之后,可能他们被有关领导吩咐不能透露只言片语,可能他们已经被无数的记者刨根问底地追问,而今他们不愿提起,因为那是伤痛,地底下还有亲人们未寒的尸骨,因为那是风险,他们宁愿背负着愤怒和悲痛缄默不语,也不愿因为“多嘴”引来更多的“横祸”。所以他们不愿意说煤窑,不愿意说爆炸。煤窑,曾经埋葬了他们的亲人,但是也曾经是他们生存的支柱,如今支柱没有了,土地也没有了,村里的人天南海北地去了,他们需要有人为他们代言,帮助他们维护自己失去的权利。从小煤窑的暗无天日到今天的无事可做,这些勤劳朴实又有些莫知的人们,哪一天才能真正享受到正常工作、劳动的快乐? 很多人都不会忘记,2001年7月22日,江苏省贾汪区岗子村五号井发生爆炸,死亡89人,其中人们发现了有国家禁止下井的女职工的尸体。 从徐州火车站坐25路公交车到工业园站下车,一条宽阔笔直的公路延展开去,贾汪区工业园的巨大招牌横跨公路,顺着这条公路一直向南不到10分钟就到了岗子村。 村子里很冷清,村民们对我们避而远之 村子里家家大门紧闭,一把把生锈的锁守护着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村子。村子里的两家小商店没有客人,冷冷清清。大路上不时有佝偻的老人和穿着校服的孩子好奇地打量着我们,没有等我们开口,他们就迅速地离开了。除了老人和孩子,我们几乎没有见到其他人。 走进一家药店,穿着白大褂的店主直把我们往外撵:“我是今年才到这里来开店的,你们去问别人!”药店旁边的小杂货店老板也一样客气地轰我们走:“我只是卖东西的,下井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懂,也不知道。人家到这里买完东西就走,谁跟我这破老头子说啥!” 村口一个破烂的小棚子里,一个修车的老师傅正坐在小板凳上裹烟卷。他四十岁上下,身材敦实,皮肤乌黑。他说村里的青壮年全都出门打工了,山西、江苏、浙江都有。煤窑关了,人没事做了。以前小煤窑开着的时候,一家子男男女女劳动力都去挖煤,挖得多,挣得多。好的一个月能拿到1000多元,女的也能弄个400、500元的。现在出门去打工,都不好做。懂的知识不多,还被人欺骗。 “你以前在井下干过?” 他警觉地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看着我们:“你们是干什么的?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们解释说是来这里做社会调查,可此后无论我们提什么问题,他都拒绝:“我就一直修车,从来没下过井。井下的东西我都不清楚。这村子里家家都有下井挖煤的,就我没有!” 我们在村子里继续打听,连在屋外摊烙馍的老头老太太都很干脆地回绝:“这村子里有在小煤窑里挖煤的,就我们这几家没有。” 我们走进几家开着大门的人家,说明我们的来意之后,他们几乎用一样的话打发我们:“你到那边去问,村里下井的多了,我家没有!” 爆炸已经过去5年了,各种各样的人给我们的回答表现出惊人的一致。 村子后面是漂亮的厂房,这些厂房是工业园开发以来兴建的机械厂、染料厂和宠物食品厂。我们都很奇怪,虽然小煤窑关了,但是村民们为什么不到工业园的厂子里干活? 厂门口的对话 2002年5月,江苏省关闭了所有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的小煤窑,结束了乡镇开办煤矿的历史。但是对于贾汪区人均耕地面积严重不足,历史上就依靠煤矿为生的地区,无疑是给当地财政和人民生活断炊。贾汪区调整经济结构,决定重新调整产业,吸引了国内最大的水泥企业,投资18亿新建了环保型水泥生产线;兴建了贾汪区工业园,工业园内的风机厂、机械厂、染料厂等就在岗子村。 我们带着疑问继续往前走。三家工厂周围已经开始有来自苏州的绿化公司开始绿化工程。刚刚种下的树木和花草在春天的太阳下有些焉了,而工厂四周的油菜花却开得一片金黄。 机械厂新修的大门外有一个卖烟和矿泉水的三轮车,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瘦小妇女坐在三轮车后面打着毛衣。时间是13点30分,陆续有穿蓝色工服的人骑车上班,一个人停下来买了一包2.7元的白壳红杉树香烟。我们买了两瓶绿茶,借机和瘦小妇女搭话。 “大姨,摆这个小摊一天能挣不少吧?” “挣啥钱啊,这才摆上没几天。这个机械厂也刚开始生产一个月,工资还没开过呢,谁有钱买这些啊。煤窑关了,人都走光了,有啥人来买呀。就像这样的红杉树,卖一包才挣一毛钱,你说这钱怎么挣!还不如以前挖煤呢!” “以前在煤矿一月能挣多少?” “男的能多拿些,女的一月也能拿个400、500的,凭劳力吃饭!还就是煤窑挣的钱多啊,勤快点的能拿到千把,而且离家还近,出去打工一去一来车费都好几百。” “危险不?” “危险是危险,但是关了就不危险了吗?这煤窑关了,又没啥其他手艺,出去只能下力气,除了挖煤还能干什么?有些人去了山西,还不是去挖煤,景况还不如在我们这里呢。活不好找啊。找不着活儿只能去‘黑井’,白天不敢干,晚上偷偷的采。一个月只能干10个班,拿不了多少钱。” “为什么不在工业园的厂里找活干呢?” “工业园的厂子,你要能进入啊!根本进不了!这些厂的工人都是从外地挑来的,招工也只招从中专技校毕业的年轻学生。我们这儿以前都是挖煤的,没有啥技术,能干啥呀。有关系的行,工业园、大队里的干部把自己的亲戚都弄进去了,一般的人,想都不要想了。” 在我们攀谈的半个小时中,她只卖了三包红杉树和我们买的两瓶绿茶。她有一个19岁的儿子,已经在外面打工一年了,现在好不容易进了这个机械厂,只有这点,还让她多少有些安慰。 他是采访中唯一对现状感到满意的人 走进染料厂,跟一个主管模样的人说明来意之后,他指着离我们最近的一个人说:“你们找他吧,他以前在煤窑挖煤。” 他姓常,进染料厂一年多时间。说起现在的工作,他止不住地乐,脸上一直挂着满意的笑容。 “以前在煤窑,现在在厂子,一个地下,一个地上。生命安全、工作环境肯定都好了很多,没得比!挣的钱嘛,不太好说。离家近,离家近!比起村子里其他出门找活的人,当然好得多、好得多!” 染料厂一共有近60名职工,岗子村的村民只有十来个人。常师傅有一个上小学的小孩,爱人没有工作,呆在家里,他对自己的状况很满意。 村民上门反映情况,群情激烈 听说我们是来调查的,李大娘从三轮车上跳下来抓住我的手,已经69岁的她,说起话来声音洪亮:“你们是来调查的,你们去我们村子里调查去,还管你们饭。你们要把这个情况给我们反映反映。”对比刚才在村子里的冷遇,她的热情让我们感觉有些突然。 关了小煤窑,建了工业园,工业园建在岗子村亩产丰盛的肥沃耕地上,而兴建工业园占用土地的钱,村民们至今没有拿到手。工业园早已经把钱给到大队了,可到了大队这里钱就没有往下发。村民手中没有地,没有钱,甚至也没有工作。苏州的绿化公司来了,雇了几个当地的村民种花种草,一天从早干到太阳下山只能拿到十几块钱,即使这样眼瞅着这个活也快干完了。 “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找不到活干!别说我了,就连这些年轻有气力的也找不到活干!” 赵大娘的嚷嚷引来很多人,大家极度不满地附和着。“以前在小煤窑吧,还有做的,也有钱拿,现在哪找活儿呀!村子里年轻力壮的都出门去了,留下孩子和老人,有些连孩子也一起带走了。像我们这些没有技术没有手艺,三四十岁,可正是最有力气的时候,正是干活的时候。一家人,上有老下有小。没有关系进不了厂子,就说去那里的建筑工地吧,人家还说不要女的。” “去煤窑里挖煤太危险啊!” 我们说到这里,大家都不做声了,刚才的群情激愤一下子变得悄无声息,有人偷偷看看人群中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太太。她低着头,楞楞地盯着太阳照耀下明晃晃的水泥地。有人悄悄跟我们说:“她老伴在煤窑中给炸死了。不是2001年爆炸的五号井,是在三号井。”她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打那以后,她一直沉默着不说一句话。她以前也在煤窑里挖煤,老伴死在煤窑里,她还是在煤窑里挖煤。 “危险的事情谁愿意做啊。谁都怕死!谁不想平平安安一家老小呆在一起。人要吃饭,孩子要读书,处处要用钱啊。我们这里一个人就分把地,能养活谁啊?不去挖煤,吃什么?现在煤窑关了,地也给占了,活儿也找不到了,出去下苦力也是招人白眼,在家里却是一天活得不如一天啊!” 赵大娘问我:“你们只是来调查的,不是记者啊?” 我点点头。她脸上一脸的失望。人群中有人自言道:“哪天要是有个大官啊、记者啊到这里来访问一下,给我们报道一下才好!”和刚才在村子里的情况相比,我们惊诧不已。 “要是我都绝望了,我的孩子怎么办” 大家说着、怨着,有一个人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有什么好说的,国家不是在讲科学发展观吗?不是讲要创建和谐社会吗?这些问题要一点一点解决嘛。就是做得那么好的《焦点访谈》,解决问题也要一个一个慢慢来。什么时候能解决到我们这里来?!我天天都看报纸、看电视,我相信国家一定会解决我们的问题的。” 他姓李,穿一身旧迷彩服,一个地道的煤炭工人,以前在韩桥煤矿夏桥井工作。现在井被封了,夏桥井4000多职工要么提前退休,要么一次性结算,好的能拿到一万多块钱。 “他以前也是跟我在一起的,我们都是夏桥井的。”李师傅指着身边一个衣服破烂,脸上尽是失望与无奈的矮个子。看着马上就要结束的绿化工程,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 李师傅的大女儿正在河南郑州读大学,念的是音乐表演。艺术类学科的学费非常高,李师傅说,就是贷款也要把女儿给供出来。小儿子也在上高二,成绩挺好。“我的两个孩子很争气,所以我不能悲观,不能绝望。要是我都绝望了,我的孩子怎么办?我要是没有这样乐观的心态,他们那么对待我,我早就不行了。”李师傅说的是,他在夏桥井负了工伤,井关了,在住院期间就给他一次性结算了。他卷起裤腿,脚踝处长长的伤疤清晰可见。“这里的活结束了,我准备去前面那个厂子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干的!” 李师傅说,夏桥井下还有320万吨煤,至少可以采10年,一纸命令,说关就关,夏桥井的职工联合申请也没有办法。虽然李师傅并没有真正认识和理解建立和谐社会的涵义,也不理解不具备安全生产能力的小煤矿必须关闭,但是让村民没有土地,没有工作,失去的权利得不到维护也决不是和谐社会的题中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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