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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光明 默默照耀世界,植物园里池塘中的荷花

文章作者:文学资讯 上传时间:2020-02-11

世界在谎言中变残
  只等最后慈悲一刀
  ——凯尔泰斯
  
  一
  练完刀,照例要留下来喝喝茶,茶室一般不要室内,而是选择后院的竹林。出刀馆后门到竹林,要过一方池塘,那池塘里睡莲正红黄白地绽放。池塘上的木板桥有十来步吧,敏感得很,脚一踏上就会嘎吱作响,而桥头的亭台楼榭寂寂矗立,倒也不失古旧味道。竹林在池塘靠右后方,因高出的坡地而舒展出满目葱茏。
  起先,只有萧谷声和于师傅两人,围青石圆桌而坐。黄昏时分,竹林把夕阳筛出铜钱似的光斑。风起,桌凳、身体和地面游弋着森森细细的静美。服务员送来干毛巾,又返回送来沏好的芽茶。一身汗水后,就着竹林晚风,一壶水荩司水仙春毫正好。两人端着茶杯,拿眼闲望或者半闭,任石桌与地上的光影逐渐沉重。一壶芽茶见底时,于师傅套好月白对襟布衫,问句还喝吗?够了,今儿比昨天有长进不?萧谷声边搭话边手抓白色练功服站起来告辞。勤勉不懈,萧总的慈悲刀法不远了。于师傅不紧不慢的声音颇配外形,虽早过不惑之年,身形却挺拔,看上去而立年纪。返回过池塘,下桥头,于师傅弓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萧谷声笑笑,上台阶闪身馆内,跟随迎上来的服务生去换衣服,再告辞,于师傅拱手送别。这套程序,于师傅从未因为时间久而省略,萧谷声也慢慢习惯。
  后来,罗子仪律师加了进来。练完刀法后,竹林茶事无形延长了时间。虽也闲散,但一壶茶变成了两壶茶,唠嗑免不了。男人的唠嗑净是家国大事,而家国大事从竹林一隅议论开来,似被束缚了手脚。萧谷声不免感叹,于师傅刀馆不错,但相应的配套没跟上,譬如这后院……罗律师嗯嗯跟着附和。于师傅眯起一双细长眼睛只笑,有几分妩媚,而眼角折叠的细纹,在细白的皮肤上勾勒出明净长空中的秋树剪影。这淘沥岁月风沙后的干净笑法,令萧谷声的眼睛总是不由流连。
  不用解释,这刀馆是于师傅父亲留下来的,空间大小早在父辈那里定局。于师傅的笑自有几分无奈,大家不是不懂。罗律师手指竹林右后方,眼睛却盯看萧谷声,刚好满满地迎接上那金黄的夕照。这居民区竹林多,名叫竹林巷,有十来个巷道,脏乱一团糟,又在郊区,咱们江城正在冲刺全国百强城市,听说要对竹林巷搬迁开发了。开发,还少得了你们萧氏房地产?呵呵,拿块地出来,帮于师傅修建刀馆——或者,你俩合伙发展健身休闲业。
  罗律师的话听着有些刺耳,却是实情,而共知的实情,以江城大律师特别是萧氏集团公司特聘律师的嘴巴吐出.又似有遥远的奉承之意。萧谷声没吱声。尽管他很少参与萧家的地产生意,在萧家无甚地位,可毕竟是萧天林唯一的儿子。萧谷声的眼睛刚好撞上罗子仪那灌注了夕阳金黄色彩的目光,上下眼睑不由闭合。随即,又向罗律师瞪大双眼,然而,罗律师垂首细细抿茶,竟不接他的视线。
  于师傅又眯起细长眼,伸手去摘一枚青绿竹叶。不知竹叶什么时候落的,竟落在萧谷声的头发上。于师傅手捻青绿竹叶,舍不得丢弃,把竹叶轻放在石桌上,然后转身,端起茶壶给茶杯续茶。萧总的刀法,今儿有长进。还是慢条斯理的声,但因为倾泻了丝丝笑意,萧谷声感觉到这夸赞声音的诚恳。
  于师傅,我呢?我的刀法……罗律师孩子般仰起脑袋追问。
  这刀法看似练刀功内功,实则练性情,最忌求急,罗律师悟性好,假以时日,肯定会大功告成。于师傅的话委婉不失中肯。罗律师频频颔首。萧谷声清楚,于师傅这番话,适用于每个未满一年的习刀者。慈悲刀是刀法,又不尽是刀法,要做到人刀合一,可不是朝夕便能蹴就的,最最需要的是时间。这不,萧谷声习刀已近两年,于师傅今天才主动赞扬刀法有长进。
  罗子仪告辞后,萧谷声留下来又坐了一会儿。初秋燥热,萧谷声近来在竹林消闲的时间比夏日长了些,看天光散尽月上林梢,接连好几天,萧谷声都是顶着皎洁的月光离开刀馆,然后到江边寻一家汤馆消夜,再慢悠悠地荡回去。他不是回家,而是回到公司……他没事做,但是车轮总带领他回到那新建在开发区的集团公司总部。董事长和老总办公楼分别在四楼和五楼,办公室兼休息室,办公休闲均可,但此时他肯定不是去办公,那么他是去休息的?自问后,他苦笑。他没上五楼,这几天来,除了第一次爬到四楼遇见推门而出的……然后折返,他就没再准备上楼。以后几天,人待在车里,车隐身在桂花树下,眼睛却紧盯四楼。
  那灯光明晃晃地扎眼,他感觉到毫不避讳的蛮横。
  
  二
  盂兰盆节马上来了。萧谷声并不知道盂兰盆节是什么,但在喝完茶换好衣服离开刀馆时,于师傅说,今年盂兰盆节刚好对上了周末。他是无意咕哝的,还是……萧谷声转身,恰好罗律师补充:就是鬼节,晚上要给先人放河灯。
  鬼节,萧谷声知道,就是农村的过月半,出嫁的姑娘回娘家,给过世的亲人烧纸放灯,但于师傅……萧谷声想起于师傅的感叹:人的命躲不过心结两个字,心结嘛,无外乎生老病死,而生不可捉摸,死却可以告慰。于师傅说这话时,还询问萧谷声,是不是?萧谷声觉得对极,觉察到于师傅询问中的悲戚,慷慨许诺说,以后告慰亡人我们可以一起。
  他朝于师傅点头。这个周末没事。就是上班,他也可以没事。在以房地产生意为主业的萧氏集团,他萧谷声就算是赋闲的、挂名的,但仍是萧总。也许被人嘲笑稀脓包,那又怎么样?他是萧家产业的唯一继承人,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自然,他有权去消费一个大亨不可或缺的消费,比如时间。
  第二天惬意的午觉后,萧谷声开车来刀馆,接上于师傅,朝于师傅的家乡奔去。一个时辰即到。于师傅身着半长月白布衫,提一篮子祭品,朝西边山林走去。他的祖父母和父母,还有哥妹叔伯一大家子人,均葬于山林。
  向晚的山林在天幕拢出莽苍,风摇树摆,阴寒气氤氲荡漾。两人一前一后,进山林,过沟穿溪,再拐上一坡地,一只黑动物嗖地蹿过,留下闪电般的身影。萧谷声猜想是黑猫,于师傅纠正说是黑兔或者野鸡。萧谷声哦了声,却又质疑:为什么是黑色的——兔子不是白色的多吗?野鸡不是彩色的多吗?黑色动物个性敏感,行动迅捷。于师傅边回答边加紧步伐。
  萧谷声停下来,吁吁喘气。喏,你休息,我去去就来。于师傅独自朝一片坟茔走去,许久,他提着空篮子出来。两人晃荡出山林,一路无话。看于师傅蹀躞恍惚的样子,萧谷声猜想,于师傅不仅烧了纸钱燃起灯笼,还说了许多话,这些话也许掏尽了于师傅此时的心胸吧……
  山风穿过身体,鼓舞起大小鸽子。萧谷声打破了沉寂。河灯呢,不放了?
  已经放了。
  哦,那里还有河流?萧谷声万分诧异。
  没河流,但那里有水槽,点上莲花灯,灯亮了,路也就通了。于师傅转身,眯起细长眼睛,却不是笑,而是疲倦地回望,但他的感谢没有萎缩半点水分。劳驾你还陪我来这里,真是我的福分。
  客气了。萧谷声上车,发动引擎返回。于师傅道,晚上不祭奠老去的亲人,我也可以陪你的。
  萧谷声摇头。上午已到祖父母的墓地拜祭……喏,难得你有空,干脆咱们找地方坐坐。
  明天如何?今天总归是盂兰盆节……他们的节日……
  他们?难道你还要回去为他们念经……萧谷声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马上又抿上嘴巴,把笑声扼杀在半路。然而,于师傅的耳朵还是捕捉到那些残骸。轻薄的残骸,在于师傅连续耸动鼻子的嘶嘶声中死灰复燃,连萧谷声都看见它们快要活过来的尸体。他偏过肥阔的脑袋,朝端坐在后面的于师傅抱歉一笑。
  你说说,宿命是什么玩意?唉,我祖上的老房子在一次暴雨中坍塌,祖母和太祖母两个老人还有我叔叔都被埋在房屋里……
  这……萧谷声吐出一个字,没有话再能接上。
  于师傅却下了狠心,要吐完他的心结。这还不算,我父亲开的刀馆又坍塌……还是半夜三更,毫无防备啊,那年我在外地寄宿读书,但我父母和哥哥妹妹……
  嘎吱,萧谷声把车停在路旁,递给于师傅一支烟。于师傅不抽烟,却也接过,在后面吞云吐雾,接着剧烈咳嗽。萧谷声把吸了一半的烟弹出窗外,然后转身,郑重道,刀馆真的是局促,后院也小家子气,我保证两年内让慈悲刀馆变成江城的集健身与休闲的首选去处。我只是入股休闲部分,意思而已,因为我懒得操心,每年坐等你给我分红即可。轰隆隆的引擎声中,萧谷声又道,唔,你刚才为何肯定那黑东西就不是黑猫?
  猫过于狡猾,对人间生活早学会了阳奉阴违,这也是猫多为杂色和白色的缘故。于师傅的解释让萧谷声将信将疑。
  
  三
  要把慈悲刀馆后面的地盘扩大,须促成竹林巷搬迁搞房地产开发。开发不是问题,所有江城房地产开发都离不了江城市房地产大鳄萧天林。而居民搬迁,律师罗子仪的消息绝对可靠,但要促成立马实施,找书记固然可行,可除了书记,老婆王小鱼也行,她是江城发改局的一把手,还是江城政界红人,有可能在明年换届上任副市长。当然找萧天林更没有问题,可是……萧谷声皱眉,极力平息心中翻涌的浪潮。那么他就找王小鱼吧。
  萧谷声晚饭后回家等王小鱼,她去护肤了,周六晚雷打不动的固定节目。他先是闲躺在沙发上,后来,烧矿泉水泡上金骏眉。本来,他绿茶红茶无所谓,可王小鱼爱红茶。也许是为表达诚心,也许是想缓和下气氛,但绝对不是讨好。因为她喜欢红茶,而他又泡上了金骏眉,就是讨好?笑话。他是讨好过她,但结婚半年后,他就屏蔽了讨好王小鱼的一切表情、动作和想法。
  第一杯茶水减至一半时,王小鱼一身香气回来了。续水,沏茶,茶香袅袅。王小鱼愣在原地,显然不大适应这突然的热情。但她的手接过萧谷声递来的陶瓷杯,人就茶叶一样醒来,顿时脸色红润笑意盎然,眼睛亮晶晶地看来……那个眼睛黑白异常分明的女孩子,转过了脸,抬起头颅,露出清傲的微笑……他有些恍惚。女人不该成熟。萧谷声脑海刚冒出的想法,瞬间就遭受自嘲否定,抬手指指王小鱼对面的藤椅,他要说事情了。
  很简单。他急需郊区竹林巷那块地,也不全要,只要其中一小部分而已,大致六百个平方米吧,根本不是难事。你自己要做休闲项目?王小鱼与其说是精明,不如说是已经习惯萧谷声的懒散和无为,她诧异地问道。
  这你别管,反正到时候我会挣钱,有了属于自己的正经事情。萧谷声晃荡着二郎腿,口气开始不耐烦。王小鱼拿眼看萧谷声,无声笑笑。
  看来,你是拒绝我了,当然你有拒绝的权利。萧谷声放下二郎腿,站起来。
  难得你找我……说正经事,但我满脑子都是明天的事,明天我要去医院看医生,明天回答你,好吗?王小鱼跟着站起来,睁大了双眼盯看萧谷声。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白分明,却充满了期待,不,不是期待,而是乞求。
  难道她疾病在身?也许。但这与他提出的事情有何矛盾?他气呼呼地,但他的气呼呼在王小鱼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下顿起又顿失。她若真是生了病,再为她安上交换的世俗病,也大失厚道了。萧谷声点头。明天,明天晚上我们再谈谈。
  第二天下午,萧谷声接到王小鱼的电话,要他来医院。医院?你身体……电话那边静默无声。萧谷声喂喂着喊王小鱼,问你呢,说话啊……那边还是静默,他准备挂电话。王小鱼又说话了,先是轻笑,被电流传来,有些凝滞,辨不清色彩,却颇震撼,让萧谷声竖起了耳朵。你昨晚说的事…你真想去做,没问题。
  有些意外。她这个时候答应了他,难道她身体……萧谷声眼前再次闪过一双黑白异常分明的眸子,那双眸子曾掏空他心胸,现在还残留余威。他唔了声,口齿不清地交代王小鱼别动,他马上赶来医院。汽车刚发动,王小鱼又打来电话,她已离开了医院。晚上,我请你吃大虾……想到王小鱼身体可能有恙,萧谷声又改口,我请你喝鲍鱼粥去。
  鲍鱼粥和天香冰果酒很合王小鱼胃口,她吃一口粥喝一口冰果酒,两颊绯红。她的舌头与胃口保持一致的兴头,边吃喝边津津乐道一些话题。要说这些年来,两人走的路不同,又有隔膜,一致的话题很有限。但毕竟是高中同学,王小鱼很快捡起现成的话题。这家粥铺老板就是高中同学,林亚洲,还记得不?高中读书时老是打打杀杀的,一身匪气。可人家出息了,不过出息有波折,先是倒卖药品,后来听说控制了江城黑道,黑道嘛,打杀在其次,关键是……王小鱼的脑袋朝前递来,双眼神秘地望下包厢门口,又借口支走了服务员。
  不就是贩毒嘛。萧谷声接话。王小鱼刚从医院出来,还能这样有兴致,他就尽量附和,维持她的兴致吧,甚至还可以推波助澜一下。而她说到的林亚洲——就算不是同学,现在也是江城风云人物,他能不知?
  人家洗手了,开起连锁粥铺,还经营起养生文化产业,是我们江城纳税大户之一,最近还选上了人大代表,算是全洗红了。
  虚名。萧谷声摇头,不置可否。
  还有混得更好的,那个三九寒冬都没有袜子穿,名叫王传华的,还有印象不……也是,他高二读了不到一个月就转走了,当时你是富家公子,不关注民生疾苦,可能没有印象。王小鱼见提醒毫无效果,便将叙述细节化。王传华,双眼隔得远远的,而眉梢呈现倒八字,那长相够恶霸的。当时,他父母都出了车祸,他舅舅领养了他,他舅舅在哪儿?王小鱼喂进嘴巴一勺子粥,抬眼看萧谷声。

纵有红颜 百生千劫;难消君心 万古情愁

24娃娃脸一个人抱着球,肩上搭着外衫,往植物园里走去,我也跟着进到植物园内。有半年没有回返植物园了,从前上学下学,天天穿过园里,来来往往,有五年多的日子。植物园,我跟弟娃差不多是在里面长大的,如同我们自己的花园一般。我们在育德念书时,常常跟一大伙人,成群结党,到植物园里去斗剑。我们龙江街二十八巷秦参谋家的大宝、二宝也是我们的死党。我用童军刀削了两把竹剑,我那柄是“龙吟”,弟娃那柄是“虎啸”,我们是昆仑山龙虎双侠,大宝二宝是终南二煞,龙吟虎啸双剑合璧大战二煞。我们在植物园假石山的台阶上,跳上跳下,厮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终南二煞邪不胜正,往往让龙虎双侠追杀出植物园外。有一次我一剑把秦大宝砍下台阶,他的头撞在石头上,撞起核桃大的一个肿瘤,秦妈妈护短,告到父亲那里,说道:“你的两个娃仔实在野得不象话,也该好好管管了。”我们的“龙吟”“虎啸”被没收去,当柴火烧掉。大宝二宝高中没有考上育德,后来进了泰北中学耍太保去了。植物园的一草一木,我们都熟悉得好象老朋友一般。春天捞蝌蚪,夏天爬到油加里树上去捉知了,秋天——秋天到荷花池塘去摘莲蓬。一个夏天没来,植物园里池塘中的荷花已经盛开过了,池塘浮满了粉红的花瓣,冒出水面三、四尺高的荷叶,大扇大扇的,一顷碧绿,给雨水洗得非常鲜润。青青的莲蓬,已经开始在结子了,荷叶荷花的清香随风扑来,一入鼻,好象清凉剂一般,直沁入脑里去。“再过一个礼拜,就可以来采这些莲蓬了。”我赶上娃娃脸,指着池塘内几只迎风摇曳的莲蓬说道。“不到一个礼拜,这几个大的早就不见了!”娃娃脸笑道,“这几天,天天早上我都来看一遍,一结子我就采掉。”“那几个够不到,可惜了,恐怕已经熟了。”我指着池塘中心那几只特别大的莲蓬说道。“我家里有很长竹杆杆头系着一把月牙刀,我去拿来试试,去勾那几只大莲蓬。”“那么远哪里勾得着?小心掉到池塘里去。”娃娃脸咯咯地笑了起来说:“尖嘴有一次跟我们一齐来采莲蓬,贪心鬼,采了三个还不够,一跤滑池塘里,裹了一身的污泥,活象只大乌龟!”娃娃脸把球抛到空中,又赶紧跑上前接住。“你们是哪班的学生?”我问道。“初三丙班。”“哦,你们的导师是‘鸭嘴兽’不是?”“对了,正是她,你怎么知道?”娃娃脸笑了起来。“从前我也让她教过,乖乖,好厉害!”王瑛是育德有名的罗刹女,下笔如刀,绝不留情。博物题目最是刁钻古怪,有一次,她出了一题鸭嘴兽,把学生都考倒了,所以大家都叫她“鸭嘴兽”。其实王瑛长得很漂亮,来上课时,常常撑着一柄粉红遮阳伞。“你的博物分数一定很惨了吧?”“才不是呢,”娃娃脸赶忙抗议道,“我在初二时,植物全班第一,九十五分。”“嚄,很了不起嘛!我听说‘鸭嘴兽’从来不给九十分的。你的植物为什么那样棒?”“我就住在植物园里,”娃娃脸笑道,“我爹爹在农林实验所当研究员,从小他就教我认各科植物了。”我们已经走过石桥,进入农林实验所的花园里去。园里有一连五座玻璃花房,房里层层叠叠放满了盆栽花草,外面一排排都是花圃,培养着各色各种的花苗,圃内插着许多标签,上面写着拉丁学名。我们经过一座玻璃花房,里面吊着许多羊齿植物,长条长条的绿叶垂下来象飘带一般。“这些都是金发藓,”娃娃脸指着一溜吊在半空绿茸茸极为纤细象天鹅绒似的羊齿植物,解释给我听。“这又叫‘处女发’,很难栽培呢,花房里可以调节湿度,这种植物最喜欢水分了——”“呀,快来瞧,果然都开了!”娃娃脸兴冲冲跑到前面一畦花圃,蹲了下去,又回头直向我招手。我走过去,花圃里密密地种着一片深紫浅红相间的小花,通通绽开了。“这些花是我爹爹种的。”娃娃脸兴奋地对我说道。“这些花叫什么名字?”我问道,花草的名字,我都不记得,我的植物补考过才及格的。“这个你也不知道呀?”娃娃脸洋洋得意地说道,“这叫三色堇,这种颜色是突变。我爹爹用人工交配栽培出来的,你仔细瞧瞧,这些花象什么?”“猫儿脸。”我说。“呵,呵,”娃娃脸乱摇手,大笑道,“不对、不对,象人面,所以又叫‘人面花’。”娃娃脸立起身来,一面走着,一面告诉我听他父亲常常半夜三更起身,到花圃里来,观察他种植的花苗。我们穿过花园,便到了农林实验所的宿舍面前,那是一排阵旧的日式木屋,里里外外,树木成荫。“那是我们的家,”娃娃脸停下来指着第二栋木屋,对我说道,那幢房子,整座都给翠绿肥大的芭蕉树遮掩住了。“么弟!”屋子里突然跑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来,迎面喝问娃娃脸道:“你疯到哪里去了?找了你一个下午!”“我到学校打球去了。”娃娃脸把手上的篮球抛给了大男孩,大男孩一把捞住,责怪道:“好家伙,又把我的球偷走了。”“我们跟尖嘴他们赌清冰,尖嘴他们输了,又赖掉了!”娃娃脸回头向我扮了一下鬼脸笑道。“你只管野吧,你闯祸了。爹爹叫你去向刘伯伯借那本百科全书的,书呢?”“哎呀!该死!该死!”娃娃脸直敲自己的胸袋,“我这就去借。”“还等你去?我早去借来了。爹爹正在生气,你还不快点进去,当心挨揍!”大男孩拎住娃娃脸一只耳朵便往里面拖,娃娃脸的头给拉得歪倒一边,脚下一蹦一跳的跟了进去,到了大门口,他挣脱了大男孩的手,回过头来,朝我咧开嘴,挥了一下手。大男孩砰地一声便把大门关上了。嘭嘭嘭,门内传来几声篮球着地的声音。夕阳斜了,地上的树影愈拉愈长,一条条横卧在草坪上。我自己的影子,也给夕阳拉得长长的,在那交叉横斜的树影中,穿来插去。我爬上草坡,影子便渐渐竖了起来,我跑下坡去,影子又急急地往前窜逃。走出林外,突然间,随着一阵风,隐隐约约吹来一流细颤颤的口琴声。一忽儿琴声似乎很遥远,起自荷花池塘的对岸,一忽儿似乎又很近就在身边,那棵须发垂地古榕的后面,断断续续,时起时伏,我向着琴声奔跑过去穿进了那从茂密的金丝竹林中,地上焦碎的竹叶竹箨,被我踩得发出必剥脆响,我双手护住头,挡开那些尖刺的竹枝,在林中横冲直闯。我记得那天下午,那是最后一次,我们一齐到植物园来,我跟弟娃约好放了学在植物园中见面的,我叫他在竹林外五桥桥头那棵大面包树下等我,我骑车把他载回家去。我到了石桥桥头,可是却没有看到弟娃的踪影。弟娃,我叫道,弟娃,你在哪里。猛然间,从那棵阔叶重叠巨大的面包树上,一声嘹亮的口琴象抛线似的溜了下来。我抬头一望,弟娃正坐在那棵面包树的一枝横干上,那些墨绿的阔叶象一把把大扇子,把弟娃的身子都遮去了一半,他露出了头来,双手捧着我送给他的那管蝴蝶牌口琴,在吹奏那支“清平调”。弟娃,我叫道。“弟娃!”我大声叫道。琴音嘎然中断,竹林外面,那一大顷荷塘,婷婷的荷叶,在晚风中招翻得万众欢腾,满园子里流动着一股微带涩味的荷叶清香。又一阵风掠过去,一排荷盖哗啦啦互相倾轧着斜卧了下去,荷塘对面的石径上,现出了三五个男学生的头颅来。隔了不一会儿,刚刚那缕口琴的声音,又在荷塘的对岸,颤然升起,渐去渐远,随着风,杳然而逝。(:从草木上脱落下来的皮或叶)25游妖窟上星期六晚,笔者误打误撞,竟闯入一个非常禁地。古人刘阮上天台,笔者却往妖窟一游,大开眼界。话说本市南京东路一二五巷,本是一个茶楼酒榭栉比鳞次的热闹地区,可是在这些烤肉店、咖啡厅、日本料理店的下面,却掩藏着一个叫“安乐乡”的秘密酒吧。如果读者从金天使隔壁一道窄门走下去,便会进入这个别有洞天的妖窟里。请别紧张,这儿没有三头六臂的吃人妖怪,有的倒是一群玉面朱唇巧笑倩盼的“人妖”。笔者无意间竟发现了本市的男色大本菅,一时眼花撩乱,心荡神摇,几疑置身世外“桃”源。“安乐乡”装潢豪华,气氛矞皇,加上歌声细细,笑语如痴,端的是一个红灯绿酒的温柔乡。据云来这里吃禁果的人,上至富商巨贾、医生律师,下至店员伙计、士兵学生,九流三教,同“病”相怜。笔者旁敲侧击,打听出来,“安乐乡”的后台老板乃是影剧界某名流。难怪那晚星光熠熠,一位最近刚冒红的小生,竟也赫然在场。然而人妖异路,妖窟到底不可久留,笔者喝完啤酒一瓶,赶紧匆匆离去,返回人间,是写“游妖窟”记,与读者共飨奇遇——本报记者樊仁我到安乐乡去上班,一进酒吧便听见我们师傅杨教头与小玉、吴敏、老鼠几个人在里面议论纷纷,大家都似乎很激动。师傅看见我,气吁吁地将手里捏着的一份“春申晚报”塞给我看。晚报第三版的社会传真专栏,便登着樊仁报导的那篇“游妖窟”,标题还用的是特大号字。“春申晚报”据说是从前上海一个青帮小头目办的,专靠黑幕新闻发迹。前个月“春申晚报”把一个小有名气的女明星罗俐俐未发迹以前在华都当舞女的秘闻挖了出来,添油添醋写得十分不堪,那个女明星气得服安眠药,差点送命,闹得满城风雨。“儿子们!”师傅把我们召集在一起,手里挥动着那份“春申晚报”,对我们训话道:“这叫做‘祸从天降’!咱们流年不利,偏偏闯到这么一个煞星,把咱们的身份通通掀了出来。今后恐怕没有天平日子过了。这两个多月来,咱们师徒总算享了一场福,过了一段象人的生活。眼看着咱们安乐乡就要大发起来,这个月还没结帐,看样子起码比上个月加三成。这样下去,咱们师徒的生计是不愁没有着落。当初师傅想尽办法,把这个酒店开起来,一半也是为了你们这几个东西,起一个窝,免得你们流落街头。你们不能怨你们师傅,我为你们是尽了心了。这要怪你们这几个东西,生来便是奔波命,这种安安稳稳的日子,你们恐怕无福消受了,‘春申晚报’那一伙王八羔子最惹不得,你们都还记得罗俐俐那桩公案吧?害得人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呢。这下子一传出去,咱们可成了台北市头号新闻人物啦,比那罗俐俐更加稀奇了。盛公大概还没看到今天的‘春申晚报’呢,要不然恐怕早已急得脑冲血啦,还敢到安乐乡来替咱们撑腰么?这个叫樊仁的烂记者——你们上星期六可记得见过什么行迹可疑的人没有?”我们面面相觑,半晌,小玉却想起了什么似的叫道:“我记起来了!那晚有个陌生人曾经向我东问西问,打听安乐乡的老板是谁。那个家伙鬼头鬼脑,又穿了一身的黑西装,一看就知道是个外人,可是都没想到是春申晚报的害人精!”“哦,”师傅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叮属我们道:“这下张扬开来,回头还不知会招来一班什么看热闹的人。你们听着:今晚大家得沉住气,一切逆来顺受,不许多嘴,不许毛躁,此后的风险正多着哩,一个不好,送火烧岛也有咱们的份呢!”师傅的话还没有落音,唰地一声,大门开处,三三两两已经闯进来一些不相干的陌生人了。开始疏疏落落分别坐在各个角落,还不怎么起眼,师傅也就照例指使我们端酒送烟。八点过后,形势大变,一伙一伙的外路客竟成群结党涌进了安乐乡来,不到一刻工夫,一个地下室里,挤满了我们从来没见过的不速之客。每晚到安乐乡来报到的那一群鸟儿,大概得到了风声,一个个不见了踪迹,即使有一个两个,冒冒失失地飞了进来,一看见老窝里鸩占鹊巢,全是些生面孔,知道情势不妙,也就悄悄溜走了。陌生客大多是年轻人,有一伙是常在野人咖啡馆穷泡的浮滑少年,我在野人里见过他们几次,还带了几个妞儿来,都是来看热闹的。那群少年,一进门,一双双的眼睛便骨碌骨碌转,到处在搜索找寻,接着便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起来。一阵阵噗哧的笑声,此起彼落,笑得最尖锐、最刺耳的,是一个梳着马尾,穿着一双长统靴、眼皮涂着蓝色眼圈膏的一个女孩子。在哪里?在那边。是哪个?是那两个吧。报纸上不是说有好多——那个马尾巴就站在离吧台不远的地方,她凑近一个身穿火红T恤的青少年耳边,一直追问道。在嗡嗡营营的笑语声中,有两个字在这琥珀灯光照得夕雾濛濛的地下室内一直跳来跳去,从这个角落跳跃到那个角落,从那个角落又跳蹦蹦地滚了回来。人妖人妖人妖人妖人妖酒吧台周围,浮动着一双双带笑的眼睛,紧紧跟随着我和小玉,巡过来巡过去。我跟小玉圈围在酒吧台内,让那一双双眼睛从头睨到脚,从脚又一寸一寸往上爬,一直爬回到我们的脸上来。那些眼睛,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我们无法躲避,亦无法逃逸。我记得八岁的时候,那一年母亲刚刚出走,有一回我带着弟娃到舒兰街河边去玩,河边一棵柳树干上悬着一只菠萝大的蜂窝,我不懂得厉害,拾起泥块去掷着玩,一下把蜂窝砸掉了一角,嗡地一声,飞出一窝愤怒的黄蜂,向我追扑过来,我吓得大叫狂奔,头上脸上早挨叮了几下,怎么用手挥赶也赶不掉那群狂追不舍的怒峰。回到家中,我的脸上肿得紫亮,眼皮上也遭了一下,眼睛肿成了一条缝,痛得晚上不能睡觉。突然间,我觉得那些眼睛,就象那群激怒的黄蜂一般,一只只紧盯在我的头上脸上,死死咬住不放。我端着啤酒杯的手,瑟瑟颤抖起来,杯内冒着白泡沫的啤酒直往外泼,溅在裤子鞋子上,小玉大概也被盯得慌了手脚,一只酒杯珖瑯滑掉到地上,砸的粉碎。老鼠端着酒在人堆里穿来插去,倒还没有人理会,吴敏却吃够了苦头,让那群浮滑少年狠狠的戏弄了一番。“玻璃”,一个拦住他叫道,“兔儿”,另外一个摸了他的头一把。吴敏躲来躲去,倒真象一只被猎犬追逐惊惶奔逃的白兔了。阿雄仔被师傅关进了厨房里,不许出来,因为怕他不懂事,打人闯祸。在酒吧的另一端,电子琴的那边,杨三郎仍旧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戴着他那付黑眼镜,半仰着头,脸上漾着一抹木然的微笑,仍旧在那里不急不缓的,按奏着他自己谱的那首“台北桥勃露斯”。

青峰之巅 山外之山;晚霞寂照 星夜无眠

如幻大千 惊鸿一瞥;一曲终了 悲欣交集

夕阳之间 天外之天;梅花清幽 独立春寒

红尘中 你的无上清凉;寂静光明 默默照耀世界

行如风 如君一骑绝尘;空谷绝响 至今谁在倾听

一念净心 花开遍世界;每临绝境 峰回路又转

但凭净信 自在出乾坤;恰似如梦初醒 归途在眼前

行尽天涯 静默山水间;倾听晚风 拂柳笛声残

踏破芒鞋 烟雨任平生;慧行坚勇 究畅恒无极

——许巍《空谷幽兰》

在我离开灵岩山以后的很多年里,我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听到箫声,没有去抒发所谓的情怀,甚至突发旧疾卧病三天,我们这一生是不是不会过得如此仓促。

(一)夕阳之间,天外之天

四月,空气中城市的味道显得越发明显,夹杂着槐花的香味,顺着风铺面而来,有凉爽,也有闷热。虽然这是一座小城,风景优美,山朗水清,却也有着不少的烟火味,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学校坐落在山脚下,巴掌大的地方容下了六千多人,也容下了六千多种人生。生活就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校园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粘在蜘蛛网上的蝴蝶。有的人费尽全力挣脱着这张网,想去领略更远的天空,即使折了翼,也要挣脱这巴掌大的地方;也有的人安然自若的躺在这张网上,美名其曰享受着当下,阳光四起,睁开慵然的双眼,伸个懒腰;还有的人,想挣脱,却惧怕未知,惧苦,惧累,最后悠然躺在网上嘲笑那些折翼勇往的可怜孩子。

学校的操场是离灵岩山最近的地方,只隔了一条街。上帝拉下了窗帘,不愿看到红尘中苦苦挣扎的人们,唯留下几屡柔光让闲人看到落日已尽,胧月西起。远处汽车的声音渐行渐远,也许是归途,也许是另一场生死疲劳的大戏。街边只剩下环卫工,在昏暗的灯光下清扫着落叶,挂念着家中看电视的孙子和一口热汤热饭。又熬过了一个白日。

我走在操场上,贪婪的吮吸着从山下吹来的风,清郁的槐花香,淡淡的烟火气,也是足够了。操场上人来人往,夜幕来临时是这儿最热闹而又最孤寂的时候。操场中央放着广场舞的音乐,协会自发组织的跳舞。小情侣们走在操场上散着步,手牵手,偶尔理一下风吹乱的秀发,趁着乌漆码黑的地方,接个吻;跑步爱好者们穿着短袖短裤,在操场上不知疲倦的一圈一圈的跑着,许是强健身体,也许是忘掉不该记起的人或事;校内外的人们拖家带口,一起在操场在饭后散步,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学校终究是比外面安全;还有我这样的闲人,在操场上走着一圈又一圈,只是为了吸上几口山下新鲜的空气,也许这样是浪费时间,不过谁说的准呢。

我漫无目的的走着,想着日间的一切。每个人都像蝼蚁一样,不知疲倦的做着一些自己想做或是不想做的事,也是不知疲倦的交往着那些自己喜欢或是不喜欢的人。很多时候,我都会想,不喜欢做就不做,不喜欢的人就不要交往,可终究我还是会自己推翻自己,我没那么不识烟火,人毕竟是要生存,没有生存,哪儿来生活。金银财宝,功名利禄,七情六欲,谁也摆脱不了。

远处的青山,黑压压的一片,洁白的槐花也笼罩在夜色当中,一座灯塔伫立在青山上,散发着橘黄色的光,周遭的槐树和着微光,摆动着靓影。我想灯塔周围的空气应是格外的香甜,槐花必定洒落在四周,编织着雪白的梦。那个梦,雾蒙蒙的,却又是格外的清晰。蓦地感觉有一种引力,灯塔温暖明亮却又孤寂的伫立在群山之中,我也温暖明亮却又孤寂的站在人群之中,我们都一样,心事是火热的,周遭确是冰冷的。我好想去看看那座灯塔,两个孤寂的影子立在月光下,便会没那么孤独了。

以后的每个夜晚,我都会去操场,当斜晖落尽,圆月西上的时候,灯塔便会准时亮起,月亮之下,迎合月光。灯塔就像我的一个朋友,陪我一起度过漫长的岁月。久而久之,心中的想法越发猛烈,我真的好想去看看它这个温暖、神奇的朋友。

四月三十日,学校放五一了,难得腾出三天的完全清闲。室友们决定去九寨沟玩,那是一个美妙的童话世界,可是我还心心念念着那座青山,那座灯塔。她们知道说不动我,便叮嘱我在学校要注意安全。三十日的那个下午,室友们坐上了去九寨的汽车,我在寝室养精蓄锐着,我要以最好的精神去见我的朋友。

天蒙蒙亮,我就从激动中醒来,收拾收拾,简单吃过早饭,便开始我的探亲之旅。这个小城的人是极懒的,商铺一般九点多才开门,路上没有什么人却也显得格外清静,鸟语,花香。少不入川,老不出蜀,这句话果真是对的。穿过操场旁边的那条街,便走到了山脚。水泥石铺成的道路,一些老人在山上不远的地方晨练。清晨的风带着雨露,和着槐花香,迎面而来,脸蛋微湿,余香袅绕。一路上稀稀拉拉的老人,小孩儿,散着步,嬉笑着。阳光一缕一缕的树缝间洒下来,清澈,明亮,像遍地的金粉。不知不觉,晌午快到了,我来到了半山腰,人也越发的少了。找了个地喝点水,吃点饼干,再琢磨一下行程。半山腰以上便是早年间青石板铺成的路,有些残破,上面长满了青苔,泛着清幽的凉意。从山脚到半山腰的水泥山路,应该就是政府修建的惠民设施了,毕竟鲜有人晨练要爬整座山。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灯塔应该在靠近山顶的位置,行走在半山腰以上,我是看不见那座灯塔的,只有到达山顶,寻了灯塔方位再顺势下去,再不济一点,夜幕降临也没有到山顶,也可以直接顺着亮光上去,倒也寻个方便,只是夜晚山路不好走,要格外小心一些。包里还有两瓶水,两包饼干,够我撑过两个晚上,灯塔每晚都会亮,说明有山林守夜人,近些年也没有听过野兽的事情,所以在这个山林里,对我最大的威胁只是崎岖的山路。

稍作休息,找了一根遗落在地的竹棍,我便继续往前走了,毕竟夜晚的山路没那么好走。没有了水泥板的庇佑果然走来有些吃力,山路崎岖,峭石横生,路边是极大地斜坡,虽然有着不少的树作为遮挡,掉下去仍旧不死也残。我小心翼翼的走着,心里暗喜着,塔兄,等我来找你。一路都有着槐花的香气,清新扑鼻,甜甜的,一想到我将要触碰那个白色的梦,便满心欣喜着。山间的风凉凉的,时不时的晒到一两缕阳光,心里也是格外的温暖。

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也酸了,人也乏了,山路边竟有一块青石板铺成的平地,虽是平地,确是一片荫蔽。平地上安置着一块极大的石头,青幽幽的,格外光滑,石下布满了青苔,这块石头在这儿安身已久吧。看着时间还早,又到了午睡时间,瞌睡便止不住的来了,寻思着睡一会儿也不碍事,这会儿也没啥人了,便不管不顾的趴在石头上睡了起来。

花香,鸟鸣,酣睡。忽然。

一道明亮的光照在我的眼睛上,微微地灼热,便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天哪,远处的太阳竟变成了橘黄色,我竟然一觉睡到了黄昏。心里不禁怅然着,责怪着自己的贪睡,看来我真的要在山间过夜了。

正当我懊恼的时候,山林里传来了箫声,如梦如幻,回荡在整个山间。准确的说应该是排箫的声音,是佛家的经典曲目,《空山寂寂》。没想到在此林间,还能听到如此动人的箫声,我这趟再苦再累,也没白来。箫声是从大石另一边的林间传来的,之前太过劳累,竟没注意到大石旁有一条林间小道。有箫声就应该有人家,我顺着箫声去,沿着小道,就应该能找到人家。借宿一晚,也比流落山间好。正想着,猛地起身,拿过倚在一旁的竹棍,向前走去。

也许是太过激动,加之腿又坐麻了,不听使唤,竟一不小心踩到石块崴了脚,像千根刺一样猛地扎在脚踝上,疼得我欲哭无泪。我紧握着竹棍向前走着,也顾不了太多,我得在箫声停掉之前,找到人家。

沿着小路走着,这儿不像山路那么崎岖,也没有危险,路两边夹杂着槐树和竹林,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树。行走山间,看着太阳渐渐的沉下去,我的心一直紧紧地捏着,箫声,千万不要停啊,停了我真得在这林间风餐露宿了。我在林间不知疲倦的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头,内心一颤一颤,还好箫声还在继续。总是不幸中的万幸。

太阳西悬,圆月东上,穿过一片竹林,最后的余晖洒在竹林间,我的体力快消耗殆尽了。槐花香气的风吹在竹林间,和着嫩竹的清新,在夕阳下弥漫,那么美,那么甜,却又那么苦。

我继续走着,才发觉箫声竟越发清晰,我清楚地看到竹林尽头有一间寺庙。心中涌起了千层欢喜的浪花。那是一件极其普通的寺庙,普通的像农家小院,要不是看到了“青林寺”这三个字,还以为只是普通的农舍。想到自己终于找到了住宿的地方,便不由得忍着疼痛,加快了脚步。走到竹林尽头,我渐渐明了了箫声的源头。

寺门外有一颗大大的槐树,应该有着数百年的历史,巨大的枝干拖着许多洁白的花,一簇又一簇,树下洒满了白色的落花,弥漫了一地的清香。怪不得我在竹林中都能感受到浓郁的香气。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席地坐在树下,我站在他的侧面。一头利落的黑发,白皙的面颊,清澈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撒下三分阴影。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用这句话来描述他是绝对不为过的。他的双手拿着一个红湘妃竹制成的排箫,放在嘴边静静地吹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片宁静。白色的落花静静地躺在他的脚边,肩上,头发上,周遭突然也变得十分寂静了起来,只留下了他的箫声,回荡在整个山谷之中。我似乎忘掉了脚上的疼痛,也是静静地站着,贪婪地听着。

(二)梅花清幽,独立春寒

晚风和着余晖,从林间奔来,带着夕阳的味道,从我的身边吹过,吹乱了我的发丝,也吹乱了少年身边的一地落花。

一阵风之后,箫声停了。

少年转头看到了我,先是一脸的惊异,随后脸上便涌起了一丝佛家中人善意的笑容。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依旧艰难地用竹棍支撑着整个身体。

他好像注意到了我脚上有伤,便径直走了过来,顺手把排箫放进了怀里。他走到我的面前,抬起右手,向我作了一个揖。随后接过我手里的竹棍,搀扶着我,向寺里走去。

“你的脚是扭伤的吗?”

“嗯”

“扭伤多久了?”

“我在山间的那块大石头那儿扭伤的,想来也差不多半个时辰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大概了解了我的伤势。

他扶我坐在寺门前的青石上,让我稍等一会儿,就走进了寺庙里。不一会儿,他就端着一钵草药出来了,还拿了纱布。随后,他也坐在门前,静静地研磨着草药。

我望向四周,心里不由地惊叹着,这儿好美啊,既可看到落日余晖,又能看到月亮东上,此时此刻,同时接受着月光和余晖的洗礼,还有清新的竹林,清郁的槐花。百年老树就在门前,槐花在院门前撒了一地,像梦,又不像梦。

“你是怎么过来的?”少年依旧埋头研磨着药草,槐花有落在了他的僧衣上。

“我在山间的那块大石上睡着了,醒来已是黄昏。不想露宿山间,便寻着你的萧声,从那条林间小路走过来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少年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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