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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没理会苗虹,  娘看见了撞上她的那辆大

文章作者:文学资讯 上传时间:2020-02-11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射在清水河畔上。
  这是仲春的一个下午,是清水河一年里最美的季节。河边那些花花草草卯足了劲儿展现着自己的魅力,粉白色的杏花还留恋地挂在枝头,粉红色的桃花就争先恐后在桃枝上绽开了蓓蕾,还有那白色的李子花和梨花,更是欺霜赛雪,压满了树枝。河畔上那些黄色的油菜花也不肯落后,给大地铺上了一块块金黄的绒毡。春天里百花盛开,可忙坏了那些蜂儿蝶儿,它们徘徊在一团团一簇簇如锦似绣的花丛中,嘤嘤嗡嗡地钻进飞出,为这美丽的春花图做了生动的点缀。
  虽然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可是太阳的光线并不是那么毒辣,毕竟是春天,偶尔刮起一阵风,似乎还感觉到些许凛冽的寒气,春天早已占据了舞台,冬天还不愿意离去,不时回过头来流连一下。
  这暖暖的阳光,照得人懒懒的,所以这个午后很多人躺在家里歇午觉,春困秋乏,这种不冷不热的天气,睡起觉来也很舒服。
  可是也有人睡不着。
  你看,不是有一个人向河畔走过来了吗?
  这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只见她乌黑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亮光,绑在脑后梳成了一个马尾,白皙的脸蛋上泛着两抹粉红,比河边桃树上的桃花还要娇艳。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羊毛衫,一条黑色的打底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方口布鞋。女孩挎着一只荆条编的篮子,里面盛满了衣服,哦,这个姑娘是来洗衣服的。
  “清凌凌的水来蓝盈盈的天,小芹我洗衣到河边。二黑哥哥到县里去开民兵会呀,他说是今天转回还……”姑娘一边走一边唱着豫剧《小二黑结婚》里的唱段,看起来姑娘心情很好。
  姑娘四周看了看,见河边除了蜜蜂蝴蝶,只有她一个人,很是开心,她索性放开嗓子唱了起来,那清亮的嗓音回荡在河面上,随着风儿激起了一朵朵涟漪。
  姑娘名叫翠儿,家住在河边那个叫做桃花渡的村子里。
  难怪翠儿这么高兴,她和家豪的婚事终于定下来了。
  家豪是她的初中同学,在学校就给她偷偷传过小纸条,那时她害羞没有答应。初中毕业后她就和家豪各奔东西了,翠儿跟着姐妹们去县城里的饭店里端盘子,服装店站柜台,家豪跟着他父亲去建筑队做工,直到前几年春节后的庙会上两个人才再次相遇。
  看着翠儿,家豪眼前一亮,人们常说,女大十八变,昔日的黄毛丫头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丽村姑,家豪的眼里闪现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喜。说实话,在城市里做了几年工,美丽的女孩子家豪也见了不少,可是像翠儿这样天然去雕饰的淳朴女子还真的少见。家豪热情地向老同学打招呼,翠儿羞涩地回应着家豪的搭讪。家豪也不是几年前那个咋咋呼呼的浑小子了,穿着和城里的小青年没什么两样,帅气的模样让翠儿不由得微微心动。
  可是当家豪托他的姑姑来翠儿家提亲时,翠儿的父母却拒绝了。因为家豪的兄弟多,家境一般,翠儿的父母怕女儿嫁过去受委屈。
  这事一搁就是两三年。这期间有人给翠儿说了好多人家,可翠儿都相不中,她心里还记挂着那个给她递纸条的浑小子家豪呢。父母明白了女儿的心事,只叹“女大不中留”,后来当家豪的姑姑再次上门说媒时,他们的口气就松了下来。家豪的姑姑一看有门儿,来得更勤了,前不久,两家终于给孩子们订了婚,商定好了结婚的相关事宜,翠儿和家豪的关系也算过了明路,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钻树林子去约会了。
  翠儿在河边的青石板上坐了下来,她把衣服泡在了水里,先拿起一件上衣抹上了洗衣膏在青石板上揉搓起来。河里的水温乎乎的,翠儿忍不住脱了鞋袜,把脚伸进了河水里,温和的水冲刷着她的脚痒痒的好舒服,翠儿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洗着衣服,想着不久之后的婚期,女孩的心比春花还要灿烂。
  “翠儿,翠儿!”从河对岸匆匆跑过来一个人,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
  翠儿闻声抬头一看,那不正是她心爱的家豪哥吗?她的心跳加快了,脸蛋更加红润了。
  家豪来到她身边,气喘吁吁地说:“我老远就看见是你!我正准备去你家里找你呢!”
  “找我干嘛?你不怕俺娘说你?”翠儿扭着头打趣道。
  “嘿嘿,丈母娘说女婿,那还不是该吗!”家豪憨笑着说。
  翠儿推了他一把:“谁是你丈母娘,说的恁难听!”
  看着女孩那娇羞艳丽的脸庞,家豪心里一阵酥痒难耐,他趁势抱住了翠儿,凑上嘴巴就要亲吻。翠儿使劲儿推拒着:“你要作死啦,有人!”
  家豪松开了手,左右一看,又要拥抱女孩:“你还骗俺哩,大晌午的,哪来的人?”翠儿板起脸说:“你再动手动脚我要恼了,光天化日的,看人家说闲话……”
  家豪压抑住了内心的激情,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包:“翠儿,我送你一件好东西,可稀罕哩!”
  他打开了布包,露出了一个碧绿色的镯子。
  “家豪,又拿地摊上的小玩意儿哄俺呢,这东西俺见得多了,十块钱就能买一个。”
  “好翠儿哩,你要相信俺,这可是真的古董,俺昨天才得到呢。”
  家豪告诉翠儿,昨天下午,他与父亲和几个哥哥在河边挖沙,挖着挖着突然挖出了两具抱在一起的骷髅,他们正感到晦气,突然,家豪发现一具骷髅的手腕上有一个闪着暗光的东西,他清理了一下骷髅上的泥沙,发现竟然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他就把玉镯摘了下来。
  “啊,死人身上戴的,好恶心,我不戴……”翠儿惊恐地说。
  “翠儿,这真的是好东西,我今天上午去县城让珠宝店的老板看了,他说是真玉。当时就要出两千元买我的这只镯子呢,我没卖给他,只有我的翠儿才配得上这么好看的镯子!你放心,我拿清洁剂洗了好几遍了,绝对干净!”
  翠儿接过那只玉镯,仔细地看着。
  这只玉镯是浅绿色的,在阳光下发出熠熠的亮光,好像一汪泉水似的莹润。镯子做工很精致,质地很细腻,玉的材质也很不错,摸在手里有一种沁凉之感。
  家豪说:“翠儿,你知道吗?那两具骷髅是紧紧抱在一起的……我当时看了很感动,他们一定是一对儿夫妻,活着时爱了一辈子,死了也相伴着葬在一起……”
  “你们后来把他们怎么样了?”翠儿问。
  “当然是找个地方把他们又重新埋了,我感觉在他们身上一定有一个动人的故事,虽然我拿了他们的镯子,但不会让他们曝骨荒野……”
  看着若有所思的翠儿,家豪拿起镯子给她戴在了手腕上:“翠儿,我们也要和他们一样,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
  翠儿“呸”了他一下:“看你那乌鸦嘴,什么死不死的?我先放起来,以后再戴!”她想把镯子抹下来,可是镯子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去不下来。家豪笑着说:“就是你的了,别抹了。我还要去挖沙,我先走了,晚上我们老地方见!”
  手勒得生疼镯子也去不下来,翠儿只好作罢,家豪趁她不备,搂住她亲了一下,飞快地跑开了。
  翠儿看着家豪远去的背影,摸着脸上被他亲吻的地方,心里甜丝丝的,她坐下来接着洗衣服。
  玉镯在手上晃来晃去,那莹莹的绿色照得翠儿心里有些心神不宁,她把手浸在了河水里,尝试着摘掉镯子。玉镯浸在水里和碧绿的河水融为了一体,根本看不到手上的玉镯。翠儿用手握住镯子,用力往下抹。
  忽然,狂风四起,平静的水面波动起来,河水泛起了涟漪,并迅速地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翠儿正感到惊恐,突然觉得像是谁在后面用力推了她一下,她一下子被卷进了河面的那个大漩涡里……
  没多久风平浪静,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要不是河边那散落的衣服,谁也不会相信翠儿曾经在这儿出现过。
  “嫣儿,你快醒醒!”耳边响起一阵阵呼唤,翠儿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眼前出现了一个青年男子的脸,只见他身穿一件白色的马褂,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白皙清秀的脸庞上五官端正,一双黑亮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焦急。
  “你是谁?”翠儿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嫣儿,我是布达啊,我正在河边捕鱼,看见从上游冲下来一个人,就游过去救了下来,没想到是你,你怎么穿成这样?……你的事我知道了,你不要做傻事……等几天你再抽空来河边,我有话跟你说!我得赶紧回寨子了,被你们寨里的人发现了就坏了!”布达说完跳进水里向河对岸游了过去。
  翠儿慢慢坐了起来,她努力回忆着落水前的事,可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手腕上那只绿莹莹的玉镯,让她似乎想起了落水前的一些点滴,可看着面前的一切,她又陷入了迷茫。
  远处的青山依旧是原来的模样,鸡冠山傲然雄立,凤凰山像一只美丽的凤凰在河岸边展开了双翅,可看着对岸河畔上那大片大片不知名的白花,和身边同样茂密的大片红花相映成趣,她弄不清这儿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家乡,也弄不清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季节,这是自己的家乡吗?
  忽然,翠儿看到几个穿着在影视剧里才能看得到的古代服装的人大叫着从不远处的村子里跑了过来,其中一个中年妇女一边跑一边哭着:“嫣儿啊,你让娘好找啊!”她跌跌撞撞来到翠儿面前,抱住翠儿大哭起来。
  翠儿诧异地看着她:“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不是嫣儿,我叫翠儿!你们这些人是在拍电影吗?”
  那个女人紧紧搂着翠儿不肯松手:“你怎么跑到这儿了,还穿上这么难看的衣服?嫣儿啊,你真的不认识娘了?我是你的亲娘啊!”
  随后赶过来的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地说道:“香兰,嫣儿一定是掉水里了,你看衣服还是湿的,孩子可能受惊吓了,快把孩子带回家里暖暖就好了。”
  几个女人过来搀起了翠儿,翠儿一直在解释自己不是嫣儿,可是没有人听她的解释,一个中年男子背起她就往村子里走去……
  那些人带着翠儿进了村子。
  翠儿看着夕阳笼罩下的村庄,感到了深深的迷茫。眼前的几十户房舍全部都是土坯做墙,茅草为顶的土房子,十分简陋,有两座石楼很醒目地矗立在在这些茅草房屋中间,恰如鹤立鸡群。村寨里散落地栽种着很多杨树,从杨树那茂盛的枝叶来看,翠儿判断此时应该是夏季。
  那个叫香兰的中年妇女带着一行人进了一个用竹竿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她一进门就对在两个院子里玩耍的十来岁的男孩叫道:“旺财,富贵,快去山上把你爹找回来,就说你姐姐找到了,别让他在山林里找了!”
  两个男孩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出了院子,向房后的山坡上跑去。
  那个男人背着翠儿进了西边的小茅屋,把翠儿放在了里间的土炕上。翠儿看着黑乎乎的屋子,几个陌生的面孔,一种深深的恐惧笼罩在她的心头:我这是在哪儿?这些人又是谁呢?
  其他人都退出了屋子,只有香兰留了下来,她给翠儿换下了湿衣服,盖上被子,亲昵地说:“嫣儿,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给你熬点姜汤驱驱寒。”
  香兰转身走出了屋子,翠儿听着她在院子里跟那几个村民道谢,不久,香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了进来。
  “快趁热喝,驱驱寒气!”香兰又从屋角的柜子里拿出一套衣服:“嫣儿,一会儿换上你的衣服,那身衣服我拿去埋了,不然被寨子里的人看到了要说闲话的!”
  “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吗?我真的不叫嫣儿,也不认识你!”端着碗,看着忙碌的香兰,翠儿说。
  “孩子,看来你真的是遭邪了!我知道我们村边那条河不干净,一直跟你们说不要去河边,你为什么不听话啊?”
  翠儿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你叫香兰?我叫嫣儿?我是你的女儿?”
  “是啊,嫣儿啊,你快醒过来吧!天啊,我是做了什么孽啊!”香兰忍不住大哭起来。
  突然一个面孔黝黑的中年男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嫣儿找到了?”香兰一下子扑到那个男人身上使劲儿拍打着他的胸脯:“柱子,你看,咱的嫣儿成了傻子了,谁也不认识了!”
  那个叫柱子的男人来到翠儿面前:“嫣儿,你总该认识我吧?我是你爹啊!”
  翠儿茫然地摇摇头:“俺不认识你,俺叫翠儿,俺妈叫秀花,俺爹叫秋生……我在河边洗衣服呢,一阵风把我吹进河里,就到这儿了……我家真的不是这儿的,你们把我送回去吧!”
  “嫣儿,你别说傻话了,我养了你十几年,怎么会连自己的闺女也认不出来?你看,你手上戴的还是我给你的镯子呢,这是你姥姥给我的陪嫁……”
  柱子拉了拉香兰的衣角,两个人走出了屋子,柱子低声说:“香兰,咱俩去请山神庙里的智通长老来做做法吧,嫣儿肯定是遭邪了!”香兰冲院子里叫道:“旺财,富贵,来屋里看着你姐姐,别让她再跑出去了,我和你爹一会儿就来!”
  两个男孩进了屋子,傻笑着看着躺在坑上的翠儿。
  翠儿问道:“你们是我的弟弟?”
  “是啊,姐姐,你是不是病了?怎么连家里人都不认识了?”那个大一点的男孩旺财说。
  翠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说:“姐是病了,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要告诉姐姐……”
  旺财告诉翠儿,这个地方叫红花寨,寨子里共有几十户人家,最有钱的就是寨子中间的族长刚霸,那两座石楼就是他和他的大儿子刚强家的,他的小儿子刚烈在十几岁时骑马把腿摔断了,人长得丑还是个瘸子,人送外号“瘸驴”。

爹和娘相识有点儿传奇色彩。
  那天,娘手中端着注射用的棉球、针管、输液瓶,急匆匆地去病房为刚生产的产妇输液,右手腕上戴的玉镯使我娘有一种大家闺秀的高傲。刚要进入住院部楼门,背后一辆自行车前轮猛地撞到娘的小腿上。娘一个趔趄,手中的盘子歪斜,一阵稀里哗啦声响,盘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掉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溅起的药液飞迸。娘慌忙中扶住墙壁才没摔到。手臂和胳膊上蹭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珠儿。
  娘看到了撞上她的那辆大金鹿自行车。
  推着那辆自行车的爹一副憨厚相,呆呆看着娘。
  娘手臂和胳膊上的剧痛给她要发作的冲动,厉声责问:“你干啥你?”
  娘的责问让爹手足无措,连声道着歉:“对不起大夫,对不起,我急着救人,骑得快了点儿,没刹住车。”
  娘见爹一脸诚恳,稍稍定定神,仔细审视了一下面前的人和车。
  爹一米八的个头儿,浓眉大眼,穿着一身合体的军便服,英气逼人,一条腿还搭在车子的大杠上,一脸的歉意。崭新的自行车被擦得锃光瓦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爹的这套行头在那个年代可不是一般人能够置办的,最起码说明爹不是种地的人民公社社员,肯定是一个拿工资的。
  娘的情绪稍稍缓和了一下,一眼瞥见爹背上驮着一个女人,正待询问,爹却急急地求助:“大夫,麻烦你,帮我把她放下来。”
  娘忘记了手背上的疼痛,慌忙帮着爹抱住女人。见女人双眼紧闭,脸色蜡黄,裤子上满是血迹,奄奄一息的样子,娘很惊讶。
  爹支好自行车,转身蹲在地上,重新背起那女人,问娘:“急诊室在哪儿?”
  娘答非所问:“她咋啦?”
  爹忽然圆睁大眼,再一次问:“急诊室在哪儿?”
  娘忽然就慌了神,指指门诊大楼:“在那儿,我带你去!”
  爹甩开大步,健步如飞,娘小跑着才跟得上。
  娘边跑边气喘吁吁地问:“她咋啦?”
  爹喘着粗气,生硬回答娘,好像刚才是娘撞了他一样:“产后大出血!”
  娘忽然就有了骄傲的感觉。也许是一路小跑出了汗,也许是娘真的很骄傲,白衣天使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呢。娘白净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我是妇产科护士!”
  爹扭脸看一眼娘:“这么巧啊?”
  爹可能没想到,这个世界就是无数巧合组成的,没有巧合,世界将变得无法辨认呢。
  女人被送进了急诊室,爹就像虚脱了一样,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墙根。他从军便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着后深吸一口,那烟半天才从他鼻孔里冒出来。那包烟就被爹随手放在脚前面,上面还压着一盒火柴。看得出我爹被女人累坏了。
  娘急急忙忙从急救室出来,一路小跑。
  爹慌忙站起,紧跟在娘身后:“大夫,她咋样了?”
  娘对他没好气,教训爹说:“你们这些男人都是属猪的,生孩子不到大医院,赤脚医生能接生?”
  爹好像没听见娘的批评,继续他的话题:“大夫,她咋样?”
  娘忽地站定,翻眼瞅了他一下:“一边儿等着去。”
  爹很知趣,看着娘俏丽的身影进入护士办公室,无可奈何地转回身,慢慢走到那盒烟和火柴旁边蹲下,狠狠吸了两口烟。立时,他的整个面部完全被烟雾笼罩。
  看得出,爹对娘的生硬态度很是不满。
  女人脱离危险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昏昏沉沉的女人被推进了病房,娘给她输液、注射,一切忙完正要收拾离开病房,忽然就注意到自己戴在手腕上的镯子,情绪失控叫了一声:“天啊,我的镯子!”
  娘这一声呼喊,把病房里所有人吓了一跳。特别是女人的家人,更是惶恐。
  娘左手托着右腕上的玉镯,大放悲声:“这可是我姥姥传下来的,被你们给毁了。”
  女人躺在病床上焉焉的,此刻一脸惊慌,不知所措,连声赔礼:“大夫,对不起,要是俺们把你玉镯弄毁了俺陪!”
  娘一脸悲愤:“你赔?你赔得起吗你?”
  病房里其他人纷纷围到我娘身边,打量着那只被我娘托着的玉镯。
  娘的玉镯属阳起石软玉,白果青色,晶莹滋润,深邃精美。形作圆筒,对钻圆孔,孔壁有台痕,外表内凹,精磨抛光,内部有隐约的两个篆字:良渚,琢磨技术娴熟高超,确实是一件玉器制作工艺精品。难怪我娘把它当命根子。
  娘退下玉镯,拿到众人面前:“你看看,你看看!”
  众人仔细查看,不得了,好好的玉镯被划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划痕,就像白天鹅一下子变成了丑小鸭,如此精美绝伦的一件玉器,就因为这道划痕变得一钱不值。
  娘的悲伤可想而知,娘的情绪极度失控,她指着床上的女人几乎吼了起来:“把她男人找来,把我撞伤了,把我的镯子撞毁了,这会儿偷偷溜了。”
  一个男人低头哈腰挤到我娘跟前,弓着腰,嗫嚅着说:“俺没溜,俺在呢。”
  我娘诧异:“你?你是她男人?”
  “是,俺是!”
  “我不找你,我找第一个来的那个男人!”娘被弄糊涂了,一个女人怎么可以有两个男人,那么英俊的男人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现在这社会天天斗私批修的也不可能允许这事。
  看着我娘疑惑的样子,男人说:“大夫你就别找他了,别管啥事我都承当!”
  我娘平息一下自己情绪说:“那好,你要承当也行,我也不要你陪我新镯子,你也没地方陪去,你就把这上面那道痕给我弄掉就行。”
  我娘这是给人家出难题呢,就是玉器制作高手,这痕也没办法去掉。
  众人,包括那男人一片默然。
  娘见大家沉默,缓和一下语气说:“也是的,你解决不了这痕,还得找肇事者,能毁了这个镯子,他就应该能把这道痕弄掉。”
  男人无奈地说:“大夫,实不相瞒,俺也不认识那位兄弟,他救了俺家里,是俺的救命恩人,俺也想找到他感谢他。可是俺实在不知道他是哪儿人,叫个啥名。”
  这下,我娘和病房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到底是咋回事呢?
  原来女人生孩子,产后大出血,大队的赤脚医生慌了神,急急忙忙让男人拉上平板车送往大医院。几十里路,恐怕送到医院,女人早就魂归天外了。正在男人满头大汗,步履艰难时,我爹骑着自行车经过。看到女人那个样子,跳下车询问。得知详情二话没说,背上女人,一手握着车把,车行如飞来到医院,就把我娘给撞了。
  看出来吧,我爹是一位有大义的英雄,而且还不留姓名,施恩不图报,够酷吧?
  我娘知道了缘由,默默收起玉镯,再不提那道痕。以后打针送药,把自己护士的职责旅行得很认真,再也没说过玉镯的事。
  我敢打赌,那个时候我娘一定在心里喜欢上了我爹。不是吗?又威武又英俊,还有一副好心肠,这样的小伙子你打着灯笼也难找。现在看来,我爹就是那个时候的高富帅。呵呵,我为我爹骄傲一把。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淡,没有发生大家希望看到的故事。只是男人整天闷闷不乐,他一直在找我爹,可是我爹就像人间蒸发了,踪迹皆无。
  娘时不时还问一句:“找到你那恩人没有?”
  其实,我娘问这话大半是心里挂记我爹,而男人却认为我娘是要爹陪她的玉镯,所以更加焦躁。在女人住院的十几天里,他就像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寻找着我爹。
  一边是我娘对我爹一见钟情,极想再次见到我爹;一边是男人知恩图报,想要报答我爹。这两件事对我爹来说都是好事,可是我那亲亲的爹他就是不露面。故事说到这个份上,不光我娘和男人一家急,连我也着急上火。
  女人明天就要出院了,男人还没找到我爹,这让他心急火燎。男人是一个知道感恩的人,如今马上就要离开城里,回到乡下去,却还没找到恩人。这救命大恩不报他一辈子不安心呢。
  还别说,功夫不负有心人,男人硬是靠自己的恒心逮住了我爹。
  那天,男人溜达到中医院,正自烦恼,忽然瞥见中医院大院里停着一辆大金鹿自行车。他眼前一亮,俺的娘哎,这不就是恩人的那辆车吗?
  男人狂奔到大金鹿跟前,四处观望,却没看到我爹这个大恩人的影子。但是,笨人有笨法,他干脆蹲在大金鹿跟前。有车在,人也跑不多远。我想,男人一定小时候学过守株待兔这个成语,不然他咋会忽然就想起了守株待兔呢?
  等啊等啊,眼看太阳落下了地平线,大金鹿还静静地支在那儿,而我爹仍然无影无踪。男人端着烟袋锅,一锅接着一锅不停地抽烟,一副不罢休的神情。
  忽然,男人站了起来,那个架着我奶奶慢慢走来的分明是我爹。
  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我爹跟前,“扑通”跪下,高喊一声“恩人我可逮着你了!”紧接着就是“砰砰砰”三个响头。
  我爹咋跑到中医院给我奶奶看病?那是因为我爹怕那男人报恩,不想见到男人一家。
  我爹知道了我娘的玉镯被他撞到墙上划出了一道痕,心下不安,第二天就找到了我娘,要来玉镯反复端详几番,拍着胸部打包票,要把玉镯带回去修复。
  我娘心里一百个同意,这样不就还可以再见到我爹了吗?至于我娘当时是不是这样想的我不知道,这些都是我替我娘想的。
  反正我爹把玉镯再交到我娘手里时,那道不规则的划痕就变成了一条欲飞的玉龙,可上九天,可下五洋,栩栩如生,活灵活现。我娘看罢喜上眉梢,再抬起眼看我爹时就有了不同的意味。
  你说我爹那咋就这么大本事,玉器高手都弄不来的的事他咋就能弄来呢?实话告诉你,我爹是兵工厂的,保密单位,他具体干什么,连我爷爷我奶奶我娘都不知道,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后来我娘就坐上了我爹的大金鹿,再后来就有了我。
  文革的时候,我娘那医院整天打打闹闹不务正业,我娘又不会见风使舵,所以两派都视我娘为仇敌。我娘干脆连招呼都不打,回到了我爹也就是我爷爷奶奶的家。三间茅草房,一个小院子,娘从此在家相夫教子。我爹骑着那辆大金鹿上班下班,生活在那个动乱的年代,但我家却是宁静的。
  终于有一天,我家的宁静被打破了。
  我爹那个兵工厂的负责人是一位老将军,身经百战,满身伤疤。可是,有一天上头忽然来了指示,要“揪军内一小撮走资派”。那位老将军被打的死去活来,眼看性命不保。
  我爹仗义执言,为老将军据理力争,却被打成了保皇派,指派他扫厕所。但爹正义在胸,还是要为老将军鸣不平。硬的不行就来软的,爹就想到了娘的玉镯。
  玉镯是娘的命根子,是我娘的娘留给她的念想,据说是我娘的娘的姥姥传下来的。我娘连命都可以给我爹,但是这玉镯却让娘为难起来。
  娘捧着玉镯眼泪流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把玉镯交给了爹。
  造反派头儿看到了玉镯,眼珠立马发蓝发绿,端详半天,满腹狐疑地盯着我爹,变戏法似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了另一个玉镯,我爹见到这个玉镯立即呆了。这两只玉镯一模一样啊,像雌雄一对,又像亲生兄妹。
  头儿反复比对半天,问我爹:“这玉龙是咋回事?”
  “我刻上去的!”我爹不卑不亢。
  头儿又对两只玉镯研究了半天,悠悠地说:“让那个老家伙去你老家那个村‘人民看管’,没革委会的指示不得离开那小庄子半步。”
  老将军得知我爹用玉镯换了他一条命,把牙咬得咯嘣咯嘣响,半天没说一句话,转身下田劳动改造去了。
  娘听爹说还有一只一模一样的玉镯,眼里蹦出了光亮,抓住爹的手不放松,要他去问问造反派头头,另一只玉镯是谁的。
  原来我娘的娘有两只玉镯,一只给了我娘,一只给我了大姨。兵荒马乱的年代,我大姨走失了。我娘的娘一直说凭着我娘的玉镯就能找到我大姨。现在有了另一只玉镯的下落,我娘就像看到我大姨一样。
  爹对娘的话就当圣旨,立马费尽心力去打探。得到的消息是,那另一只玉镯救了一位科学家的命。造反派头头得到玉镯,同样对这位大学家网开一面,留了他一条性命。这个人后来参加了两弹一星的研制,报刊上报道过他的事迹。而用这只玉镯换这位科学家命的人就是我大姨。
  我娘和我大姨见面了。爹和娘一看,认识啊!原来我爹当年救的女人就是我大姨啊!真是应验了无巧不成书的典故呢。娘和失散多年的大姨抱头痛哭。我爹在一边和大姨夫紧握着手,嘴里一个劲说,缘分,缘分。
  我娘拉着大姨的手,唠不完的嗑。唠着唠着就唠到了两只玉镯,我娘和我大姨没有一点后悔的意思。我娘说,玉镯放在咱手里,也就是个传家宝,一个念想,不能给百姓造福。如今玉镯救了两个有用人的命,值!
  我大姨说真值。
  接着我大姨说还得感谢我大丫头。
  她说的大丫头就是我的表姐。
  我看也是,要不是我表姐出生时难产,我爹就不会见义勇为。我爹不见义勇为,就不会撞上我娘。我爹不撞上我娘,玉镯就不会划伤。玉镯不划伤,就不会留痕,就没有我爹在上面雕刻玉龙。反正每件事有因就有果,这前因后果结合起来,才有我们家的戏剧性大团圆。
  老将军和那位科学家后来都去了北京,但是他们没有忘记那两只玉镯。当老将军带着秘书警卫把两只玉镯送来的时候,我娘喜出望外,我大姨泣不成声,我爹一脸严肃,我大姨夫笑得眼儿都没了。
  老将军对我爹说:“历史就是一道痕,有时弯曲有时笔直,当历史走弯路的时候,总有正直之人把历史的弯曲纠正。玉镯之痕虽然弯曲,但你把这种弯曲用另一种方式升华,使它具有了更深刻的内涵。我建议,你在另一只玉镯上也雕刻上玉龙,使这两只玉镯成为我们民族修正历史足迹,创造和谐完美的象征!”
  如今,这两只玉镯分别戴在我和大表姐的手腕上。每当看到玉镯上栩栩如生的玉龙,我就会想,我将在人生的路途上留下怎样的痕迹?我们这个民族将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怎样的痕迹?
  愿玉镯与我们生生不息的民族精神同在!

永定河边的岸柳,碧绿葱茏。一阵清风吹过,绵长的柳丝轻袅地拂打着水面,泛起阵阵涟漪……村里人正歇晌,一片静谧。空气中飘散着醉人的禾香。只有阵阵噪暑的蝉声,打破了田野的寂静。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学生,顺着一条庄稼小道,走到河岸上的柳林里来。由于人声的惊动,蝉声停止了,一只鸟儿突地从林子里飞了出去。这女学生身材修长袅娜,漆黑的短发前,留着齐眉的刘海儿。身穿一件女学生们爱穿的月白竹布短旗袍,脚上是短袜套,圆口带袢儿的黑布鞋。模样儿朴素大方。她迈着轻捷的步子走到岸边,在一个沙丘上坐下,呆呆地望着河水凝神沉思。永定河卷着泥沙奔腾咆哮的景象不见了,此刻,缓慢地潺潺地流着。静静的流水,淡淡的白云,多么像这位姑娘脸上宁静的沉思啊!她双眼凝视着不停逝去的流水,若有所思地许久没有动弹。忽然,一双手蒙住了姑娘的眼睛。姑娘用手在上面打了一下,轻声笑道:“苗苗,你怎么不睡午觉?”苗苗放开手,咯咯地笑起来:“明姐,那你怎么也不睡午觉?一个人偷着跑到河边来干嘛?是来欣赏风景呢?是来作诗呢?还是来……”高个儿的柳明,对胖肿的苗虹微微一笑,歪着脑袋认真地说:“苗苗,我什么时候想过作诗来?我现在真想安静地想点问题。早晨散步时,看中了这地方,晌午睡不着觉,就跑来了。”苗虹孩子似的蹦跳了一下,挨着柳明坐下来。手臂搭在朋友的肩膀上,睁大洋娃娃一般亮晶晶的圆眼睛,惊奇地问:“明姐,你在想什么问题,想得这么神秘?还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还要望着河水出神……”“傻丫头,什么都想问,总是多嘴多舌的!就是不告诉你。”“不行!”苗虹手一甩,蹿到一棵柳树旁,跺着脚,佯作生气地喊道,“明姐,你要不告诉我呀,我可不饶你!”柳明站起身,缓步走到苗虹身边,明亮的大眼睛依然沉思地望着河水。半天,才扭过头对身边的苗虹轻声说:“苗苗,学校提前放了暑假。课停了,实验室的门全锁上了。进不了课堂的门,我着急呀……”“哎呀呀……”苗虹没有等柳明说完,用力揪下一根柳条,向朋友的身上拂了一下,“瞧你,瞧你!一心想登医学的圣坛,都想迷了!你迷也不成,急也不成,还是跟白士吾玩玩乐乐,像我跟高雍雅——不是因为你,我可舍不得离开他……”柳明瞟了苗虹一眼,细白的手指刮在腮边:“脸皮有铜钱厚。你快回城里去吧,别叫高雍雅骂我。”“他骂你,我不骂你。我可舍不得离开你。明姐,愁什么!咱们都该骂小日本——咱们有机会也去参加抗日活动好么?”苗虹抱住柳明的肩膀,一脸的孩子气。“看你想得多简单。”柳明怔怔地盯着苗虹。她的眼睛没有苗虹大,可是清澈、明亮,好像湖水般荡漾着魅人的光泽。“苗苗,时局越来越紧张了,就像有的同学说,华北虽大,已经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我是学医的,日夜都盼望着自己……可是,你看,不管报纸上怎么宣传,学校的重要仪器,暑假前就装箱南运了。没有仪器怎么做实验?学业停下来,一事无成,我怎么对得起省吃俭用供我上学的父亲?”苗虹忽闪着大眼睛,好像没听懂似的,看着柳明忧心仲忡的神态,反而顽皮地笑了:“明姐,瞧你!真是戣饺擞翘鞉。中国这么大,就算日本鬼子打来了,咱们照样也有地方上学呀!爸爸说过,如果日本人进攻华北,他就带全家上南方去。国民党里他认识人,到那边还照样可以当教授。我们和他一起到南方上大学,不是一样么?”“不。”柳明摇头,“我留在北平,哪儿也不去。你想,我爸爸教小学挣那么点薪水,一家子口都困难。我现在上大学,还得靠教家馆挣几块钱补贴家用。到别处去,丢下父母弟弟,我怎么忍心?再说到别处去吃什么?更甭说上学了。”苗虹睁大眼睛望着柳明,若有所思地说:“明姐,你说的也许对。瞧我——我就从来没有想过生活上的困难……这样好吧?你不跟我上南方去,我就跟你留在北平。反正我不离开你——你到哪儿,我跟你到哪儿。”柳明微微一笑:“你说的不是真心话!你跟着我,那么——你的那位高雍雅呢?你一天不见他,就念叼他多少遍……你舍得离开他?”苗虹轻轻打了柳明一下,瞪圆了眼睛:“我跟他好的程度,可不如跟你。明姐,你相信他是在真心爱我么?”“相信。他爱你,我知道——你也爱他……”说着露出洁白的牙齿和一个好看的小酒窝。柳明笑了。柳明是北平医学院二年级的学生。父亲柳清泉是个贫苦的小学教员,本来供不起女儿上大学,可是柳明求学心切,一心想毕业后当个高明的医生,或者当个医学院的教授,所以当她十七岁高中毕业那年,就自己托同学找了个家馆,给有钱人家的孩子补习功课,每月挣几块钱来补助学费。艰难的生活,想当教授、学者的理想促使她刻苦用功,发奋学习。但是,随着“九。一八”事变,日本帝国主义入侵中国;尤其经过有名的“一二。九”学生运动之后,柳明除了仍旧用功学习外,也开始关心国家大事了。她和苗虹还一同参加过北平学联和二十九军进步军官一同举办的学生军事训练。苗虹是柳明中学时的同学,在北平艺术专科学校声乐系学习声乐。父亲苗振宇是留学日本的医学博士,现在是北平医学院的教授。柳明经常向苗虹的父亲请教些医学上的问题,也就和苗虹更加要好。柳明学习努力,做事认真,性情温静,对苗虹总像个大姐姐。因此,天真热情的苗虹就非常喜爱起柳明来。柳明的母亲是芦沟桥附近小柳庄一个农民家庭的女儿。学校提前放暑假后,柳明心里烦闷,就邀苗虹一同到姥姥家来住些天。苗虹在城市里呆腻了,也愿到农村见识见识。乍到乡村,那充满诗情画意的自然风光吸引着她,于是,热情的姑娘时常拉着要好的朋友,到河岸边、柳林里、沙丘上,散步呀,唱歌呀,沉迷在大自然的美景中。她的嗓子好、音域宽,好唱《松花江上》、《毕业歌》、《新女性》、《马赛曲》、《保卫马德里》和《渔光曲》这些悲壮的歌曲,常常高兴起来,就向邻居的姑娘们唱;有时也独自唱;或者两个朋友一同唱起来。过路的或下地的农民和小孩,常常用惊异的目光,看着这两个城市女学生的异常神态,可是她们却“我行我素”,毫不在乎。今天,柳明怀着愁闷的心情,一个人跑到河边的沙丘上,苗虹也追了来。正当她们坐下来,兴奋而又忧虑地漫谈时,远处蜿蜒在高梁、玉米叶子当中的一条小道上,一个十八、九岁的农村大姑娘,背着打草的筐子,脑后甩着一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冲着她俩跑来。一边跑,一边用清脆的声音喊道:“明姐姐,苗妹妹,你们在哪儿哪?石姥姥急着找你们哩!”打草的姑娘身穿粉红色带花点的大襟单褂,浅月白色的布裤子,脚上一双扎花儿的黑布鞋。看看姑娘跑到河边,苗虹轻轻拉起柳明,两人躲到一棵大树后面藏了起来。走近来的姑娘姓周,名香兰。她背着半筐青草在河边上东瞧西看了一阵,不见人影儿。忽然,听见苗虹咯咯的笑声,急忙放下草筐跑了过来,轻轻在苗虹细嫩白净的脸蛋上捏了一把,努着小嘴说:“你们这两个丫头,真调皮!大热天叫我好找。你们躲藏起来干什么?怕老猫把你们抓去喂了耗子?”这个姑娘是柳明姥姥家的邻居,从小和柳明一起长大。柳明虽然成了大学生,但对这童年时代的伙伴,仍然怀着深厚的友情。苗虹因为和柳明要好,也就喜欢起聪明美丽的香兰来。苗虹得意地摇晃着脑袋说:“香兰,你石姥姥找我们有什么事儿呀?你明天就要当新娘子了,今天还不赶紧去准备嫁妆,背着个筐子打什么草呀!”香兰霎时绯红了脸,捶着苗虹的脊背喘吁吁地说:“石姥姥给你找了个好女婿,叫你去相看哩!快跟我回去,要不,人家走了就见不着了。”听了香兰的话,苗虹反而用小手一下一下打着拍子笑嘻嘻地回答:“给我找女婿呀?石姥姥还挺疼我哩!我爸爸妈妈替我找过好些个,我一个都不要。这个小女婿呀,得我自己相中了、喜欢他了才能算数。香兰姐,你那新郎王永泰,不也是你自己相中的么?明儿个,我跟明姐一定上你婆家去喝你的喜酒。你只有一个公公,没有婆婆对吧?”大姑娘的脸突然像一朵刚刚绽开的红玫瑰花。一双灵活的大眼睛忽闪着,一边惊讶地望着苗虹和站在一旁只是微笑的柳明,一边轻轻用二拇指在自己的脸上向苗虹搔划着羞她。“自个儿找爱人有什么可羞的,你这个封建大姑娘!”苗虹满不在乎地向香兰嘻嘻笑着。“姥姥找我们有什么事?”柳明这才开口问香兰。“石姥姥怕你们两个大姑娘在歇晌没人时候各处乱跑,万一碰着坏人,不放心,急得直转磨儿。我就忙着找你们来了。两位姑奶奶快跟我回家吧!”“怕什么!你瞧这儿多安静,咱们再呆一会儿好么?”柳明央求起香兰来。香兰点点头:“也好,我今儿个再多割点草,也好喂那一条驴腿(注:贫苦农民四家合养一头毛驴,一家算一条驴腿。)。”苗虹没理会她们的谈话,却东一下西一下采摘起岸边盛开着的各色野花来。她一边摘,一边小声对柳明说:“香兰姐明天就要当新娘子了。咱们给她编个美丽的花环,送给她戴好吧?”柳明没理会苗虹,冲着正伏身在河边割草的香兰低声说:“兰姐,这兵荒马乱的,干嘛这么快就成亲?你才十八岁,家里又没有爸爸——你妈多需要你帮着过日子……”香兰听柳明说的是真心话,稍稍忧郁地低声回答:“正因为兵荒马乱的,我妈留着大闺女在家不放心,这才愿意叫我快点过门去……明姐姐,我真舍不得你……”香兰说着,直起腰来,把流下的泪水用衣襟擦去。柳明呆呆地望着香兰,心里涌起股股惜别之情:以后再回姥姥家,就难得再见这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了。“那你就去吧!你不是说跟永泰挺有感情嘛,那,我祝愿你们白头到老……”香兰红着脸向柳明点点头,深情地感谢她的祝福。惜别的泪水又挂在腮边,柳明用洁白的手绢替她拭去。柳枝随风荡漾着,永定河水无声地流着,歇晌的农村午后,除了蝉鸣就是花香,再就是香兰那握着镰刀的敏捷的手,在青草丛中发出的唰唰响声。一个别致的小花环编成了。苗虹捧着花环,蹑手蹑脚地走到香兰身后,突然举起花环向她头上一戴。香兰吓了一跳,跳起来扭过身子,把头上的花环拿下来,扔给苗虹:“你这该死的丫头,又捣鬼了!”苗虹举着花环左看右看,还用鼻子嗅着浓郁的香气。“你明天就要当新娘子了,我给你编个花环,多好看哪!戴上它,比戴凤冠霞帔漂亮多了!”说着,苗虹举着花环又往香兰的头上戴。香兰笑着,躲着,背起沉甸甸的青草筐扭身往回跑。柳明一把拉住她,夺过她的草筐,背在自己身上,皱了皱眉头,瞅着苗虹说:“苗苗,不要淘气了!人家心里都怪难过的,瞧你还这么开心。”苗虹见柳明说她,一赌气把花环扔到河里,噘着嘴跟在她们身后走了一段路。忽然,咳嗽一声,一阵清脆的歌声传了过来:美丽的新娘爱着你那年轻的新郎,多少只眼睛向你们投去祝福的目光。幸福啊,欢乐啊,像一道道温暖的阳光,永远,永远照耀在你们那小小的茅屋顶上——茅屋顶上……“你这贫嘴丫头,什么茅屋顶上?……”香兰不识字,不能完全听懂苗虹唱的歌词。但她明白这是为她祝福的歌儿。她心儿怦怦跳着,嫩秀的脸又变成了一朵玫瑰花。“苗苗,你也作起诗歌来啦?一定是高雍雅教给你的……”“不许你再说他!你不知道他在我心里是多么神圣……”不等柳明说完,苗虹急忙用手捂住柳明的嘴。一刹那,她的脸也变成了一朵红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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