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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2257.com:最后一句忍住没说,喇嘛什么也没说

文章作者:文学资讯 上传时间:2019-10-23

去年7月陪曾小明去西藏,遇见一个朝圣的喇嘛。那天我们逛了大昭寺,曾小明号称资深党员,毫不坚贞,乌七八糟地乱信,遇庙随喜,见神磕头,还花了388元给释迦佛像贴金,严重违反党纪,坚决不让我代惠,说世事可以糊涂,拜佛必须虔诚,如来佛又不受贿。我心里暗暗好笑,想他如果不受贿,还要你们这些傻逼出钱干什么?贴完金到八角街的玛吉阿米餐厅,这是全世界小资的集散地,坐满了神头鬼屁股的地球愤青,曾小明跟只风骚的小母鸡似的,青头绿尾,粉腰红鞋,坐在人群中左顾右盼,到拉萨后一直没碰女人,此人春心大动,结结巴巴地想泡旁边的大奶洋妞。我有点高原反应,浑身都不自在,瘪着脸看外面的拉萨街景,如今圣城也熏满铜臭,青天白云下奸商游走,假货琳琅,在望皆是买卖客,入耳无非侃价声。我心中烦躁,正打算回酒店,忽然看见了那个喇嘛。 他赤着脚,右臂裸在外面,满身是土,一路磕头过来。八角街上磕长头的特别多,有两步磕一头的,有3步磕一头的,他是完全用身体量。这条街有几百米长,路上行人熙攘,他动作极慢,两臂前伸,双腿后蹬,划拉半天才前进一步,看着非常滑稽,我笑了起来,他一点点往前挪,行人纷纷让路,慢慢地我笑不出来了。这喇嘛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色黝黑,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磕头时眉头紧皱,表情扭曲,像是在忍着极大的痛苦。我心中好奇,走下楼盯着他,他也注意到了,嘴唇动了动,像笑又像哭。我说你从哪里来?他说甘肃,我接着问:“磕长头过来的?”他说是,突然往下一栽,趴在那儿就起不来了,浑身剧烈哆嗦。我上去扶了一把,弄得半身是土,赶紧皱眉松手。曾小明也看见了,这人惯装绅士,撇下洋妞过来帮手,把他搀到街边阴凉处,这喇嘛大口喘气,问能不能给他点东西吃,当然没问题,扶他回玛吉阿米,要了酥油茶、牛肉和藏面条,他吃得极慢,不停地吸溜,我这才发现他浑身是伤,手掌脚掌全磨破了,就拿布草草裹着,破皮绽肉的,不停地渗着黑脏的血。我看得心里别扭,说你这又何苦,也没人给钱,几千里受这么大的罪。他深深吸了口气,好像疼得不可忍受:“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我哼了一声,曾小明指指他的手:“一会别磕头了,去医院吧,小心别感染了。”他摇摇头:“没用,治不好了。”我们俩都笑,他指指肚子,“不是外伤,这里,肝……肝癌。”我一下瞪圆了眼,曾小明正拿着茶壶倒茶,闻言一惊,手一抖,哗地倒了一桌子。我怔了怔,说都这样了,为什么不在家呆着?他笑起来:“我是出家人,没有家。”曾小明也劝:“就算没有家,那也用不着……”喇嘛还是那句话:“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我们俩无语了,他放下筷子,笑得十分安祥:“去年,汉医院确诊的,医生说我还有不到一年的命,我就想,怎么也要死到拉萨去,磕长头死到拉萨去。这是我们藏族人……,怕死在路上,别人走20里,我走30里。别人磕一天歇一天,我天天磕。别人看天气,我下雨也磕,下雪也磕。9个月,佛祖保佑,我……我活着到拉萨了。”我毛骨悚然,说以后呢,你打算怎么办?他想了想,说还是磕头吧,我来就是磕头的,等磕不动了,我的……想法就完成了。我也不知怎么想的,一下掏出了钱包,这时旁边的服务员挤了挤眼,小声告诉我:“小心点,这地方骗子多,都冒充喇嘛。”我没理他,数出1000元,说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这点钱你拿着,自己买点好吃的,别要饭了。喇嘛什么也没说收了。曾小明大受感动,说他有钱,我就给500吧,反正你也没几天了,唉…… 那是我平生极少的善事之一,也许还被人骗了。我一生精明不受人欺,唯有那次,我想:骗就骗吧,一条命,不过1000块钱。 那喇嘛叫嘉祥智华,29岁,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一年前他就该死了。我常常想:如果我也知道了自己的死期,我会怎么样?吸毒?疯狂地花钱?不停地找女人?还是把法院炸了? 但无论如何,我不会去磕长头,一个都不磕。我也不会笑,即使笑也是假的。 跟顾菲和元臻成聊了聊案子,我说有离婚协议,胜诉没问题,不过我劝你算了吧,你还不知道老潘?你开口他就会给。元臻成低着头不说话,我安抚他:“有魏哥在,你还怕没案子?放心,以后忙不过来就找你!”他嘻嘻地笑,这小子两年前把胡操性得罪了,二话不说轰出门,从此各所漂泊,也没人带他,刚刚拿到执业证。小律师都是苦孩子,手上没一点案源,净接些没人干的活儿:代书,1份诉状50元;咨询,1小时30块,比擦皮鞋的都不如。要不就办点工伤、社保类的小案子,替无产阶级讨公道,看脸子、碰鼻子,遇上黑心老板还要挨打,赚点钱不够医药费,糊口都是大问题。 顾菲气忿忿的:“我就是要告他!”我对小元施个眼色,他知趣地躲开了。我说老潘到底怎么你了,顾菲脸刷地红了,想了一会儿,大声说:“他……没有人味!一点人味都没有!” 这点我深有同感,老潘这人哪都好,就是没人味。从大学到现在20年了,我从没见他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吃饭不拌唇,睡觉不磨牙,连撒尿都规规矩矩的,一二三,往前站,四五六,拿在手,七八九,抖一抖,一滴都不外漏。一个人要是没一点毛病,在我辈看来总有点虚,如果不是圣人,肯定是蜡做的。古人云食色性也,他既不贪吃又不玩女人,长xx巴和嘴巴干吗?不过顾菲恐怕不是这意思,我试探着问:“他是不是……,你们有多久……”她白我一眼:“别费劲了,不是,他不是阳萎!”我笑起来,说没那个意思,那你为什么恨他?她低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你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升不了?”我说不知道,她一咬牙:“那是他自己不愿意升!” 老潘只当了1年半书记员,表现太好了,功底扎实,上手又快,正好碰上缺编,93年就破格升了审判员。然后再也没动过,足足干了13年。8年前他们庭长退休,副庭长顶上,空出一个位置,人人都以为该他了,当时他爸还没死,也劝他找找院领导,不送礼也表个决心,他死活不干。最后还是顾菲去了,找的是他们主管副院长,此人全省知名,现在是河口法院的一把手,官声特别好,不要钱,不收礼,天天往政治部提东西,每件都附带说明:这是哪个公司送的,这是哪个老板买的,记下来!素得喝汤都不带油花。这两年反腐倡廉,此人红极一时,上电视,上报纸,号称他们全家都是不锈钢做的,硫酸泼不进,烧碱徒奈何,共拒收财物270多万,指日就要高升。顾菲去的就是他家,送烟不收,给酒不要,笑眯眯地问她:“潘志明自己怎么不来?”顾菲说他怕影响不好,领导还是笑:“那你来影响就好了?不怕别人说他,咹,性贿赂?”这话就有意思了,顾菲那时只有24岁,人生的蜜桃刚刚成熟,谁见了都想咬一口。但人家领导没明说,她也不能往那儿想,陪着笑继续奉承:某院长,您的清正廉洁,谁不知道?什么贿赂也打动不了!这就是不懂事了,某院长立刻翻脸,说她上门不符合组织程序:“用谁不用谁,组织上不会考虑吗,咹?你这办的是什么事,咹?回去好好想一想!” 这一想就想明白了。在床上翻腾了一夜,第二天心一横,穿着超短裙黑丝袜就去了,这回无比顺利,两个钟头事就成了。组织上开始无微不至地关照老潘,填表格,谈思想,还列席各种会议。老潘也单纯,以为老天开眼了,又是工作计划,又是施政纲领,还对庭里工作指手划脚,惹得人人讨厌。也是活该事发,有一天顾菲派他陪老丈人检查身体,老头也倔,死活不让他陪,老潘哼着小曲儿回家,一进门就撞见了。按顾菲的说法,当时进来的不是人,竟是一头狮子,满头的毛都乍着,两眼血红,青筋暴起,在屋里吼了一声,揪下来就打。他的拳又重,顾菲怕弄出人命,急忙穿上衣服过去拉,被他一膀子扛在墙上,半天都动不得,那边轰轰作响,还是没头没脑地狠打。顾菲急了,扑通跪倒,拿剪刀指着自己的心口,说求求你,住手吧,再打就打死了,你再不住手,我就…… 打断了两根肋骨,不过谁都没声张。第二天开完一个庭,组织上又找老潘,说把这些表格填了,你以后就是潘副庭长了,他不同意,低着头说我还是当我的审判员。组织上说那不行,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呢,填!他拍案而起,抓起表格撕得粉碎,对组织上连声怒吼:“老子他妈不升了!不升了!” 接下来他就拒绝跟顾菲说话,怎么解释都没用,整整一年时间。顾菲说:“就是那一年把我的心伤透了,我哭,他看着;我下跪,他看着;我跳楼,他把窗钉上;我割腕自杀,他把刀藏起来,就是不跟我说话。我……我也是个女人啊,实在受不了了,说那咱们离婚吧,我对不起你,什么都不要,求求你别折磨我了好不好?他还是不说话!你知道……你知道第一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法庭上!说的是什么?不同意!王八蛋,他就是要折磨我!他……这王八蛋宁可手淫都不碰我!” 我纵横情场几十年,对女人有个心得:一件事她只要肯讲,就一定肯做;如果不肯做,她绝对不会讲。心里一下痒起来,但想想老潘,又觉得下不了手犹豫,说实话,我从来都不喜欢他,不管是上学时,还是毕业后。但20年了,只有我占他便宜,他从没亏待过我,老潘在钱上很大方,刚毕业时我工资低,还要跟陈慧谈恋爱,经常弹尽粮绝,别人都不伸手,只有他,要几百给几百,自己没有找别人借,从来不让我落空,从来也不会逼债。具体账目记不清了,可能直到现在我还欠他200块钱。 老潘是个重情义的汉子,这辈子心中只有一个女人,他只是不说。可能也不会说,他只会埋着头做,钉窗户、藏菜刀,还给顾菲洗袜子。我相信他心里已经原谅她了,可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一直不跟她说话。在顾菲看来是折磨,在老潘则是无论如何都不舍得。他不是狠毒的人,真要恨她,骂一顿离了也就算了,何必搞得自己那么难受。 他们俩是在火车上认识的,那时我们已经毕业,顾菲刚上大一,两人一见面就对上眼了,是真正的“一见钟情”。老潘向来对女性不屑一顾,这次火烧得极旺,一路都在憨笑,又倒水又剥桔子,还教她怎么当学生干部,看这么一条大汉温柔起来,真是件恐怖的事情,我参加过群殴活动,怕他收拾我,装得格外知心,悄悄问他:“动心了?”他嘿嘿地笑:“就是动心,怎么了?”顾菲家里不富裕,后几年读书全是花他的工资,一遇长假就去北京看她,这人又细心,从衣服买到鞋袜,从钢笔买到卫生巾,还帮她写论文。顾菲爱吃“酱园子”,每次他都会背一大筐。一大筐12斤,从91年直背到94年,最后连顾菲她爸都感动了,说你孩子也太实诚了,光酱菜你背了多少啊。 我心里犹豫,实在找不到过渡的办法,问她:“你们离婚,我听到一些传言,不知道……”她十分爽快:“都是真的,4个!我不光是报复潘志明这王八蛋,我也想让那个……那个王八蛋知道,哪个畜生都能干我!”然后抬起头,表情恶毒,眼神犀利:“你也能,想吗?” 这招太厉害了,一步将死:想了就是畜生。我躲着她的目光,嘴里含糊应答:“开玩笑,我跟老潘,对吧?要不把小元叫进来,咱们谈案子吧。” 回家后天已经黑了,肖丽煲了一锅排骨玉米汤,又热又香,下肚实在舒服。一碗还没喝完,王秃子的电话已经来了:“查清楚了,在家!” 我心中狂喜,说太好了,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到?他粗声大气地:“坐我的车走了,就到!你别挂电话,咱们现场指挥!”我大笑,又喝了一口汤,话筒里声音嘈杂,有麻将声,吆喝声,还有王秃子嘶嘶的抽烟声,过了不到10分钟,他告诉我:“先上去一个,按门铃!” 我说:“好!我马上订地方,咱们办完事大醉一场!”王秃子忿然:“什么意思?看不起流氓?告诉你,流氓也讲操守!黑社会也反贪,不受贿!少来那一套!”我哈哈大笑,心想陈杰小王蛋,你身边不是有高人么,今天找个两米五的来救你吧。这时肖丽又盛了一碗,笑嘻嘻地问我:“我煲的汤好喝吧?来,再喝一碗。”我对她笑笑,刚要伸手,突然心里格登一响,一个细节电光石火般涌上心头,我激灵灵一抖,全身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捂着手机问她:“我跟邱大嘴闹别扭,你跟陈杰说过没有?” 她歪过头聚精会神地想,我急了:“快说,快说!” 她小声嗫嚅:“好像……说过,我也记不清……” 我一瞪眼:“别他妈好像!到底说没说?!” 她满脸通红,点点头:“说了。” 我一挥手,那碗当啷落地,一碗热汤全洒在她脚背上,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叫,肖丽扶着腿瘫了下去。我顾不上理她,连声催促王秃子:“撤回来,全撤回来!坏了!”

我们从酒吧出来,夜已经深了。长街上灯火黯淡,行人寥落,几个人在远处来回走动,步伐缓慢迟疑,脸上都带着鬼魂的表情。那女人一身鲜红,面孔却十分模糊,她紧紧地靠在我身上,身体冰冷而僵硬,我搂着她走进空空的电梯,电梯门倏然开合,转眼已经到家,她问我:“电梯里那个人一直对你笑,真可怕。”我双眼圆睁:“哪有人?我怎么没看见?”她笑起来,脸上的白粉簌簌脱落,说我们上床吧,我给你看我的心。我也笑,剥下她的红色长裙,露出苍白的身体,我抱紧她,她推开,面孔依然模糊。“你要干什么?”我问。“我说了,我要给你看我的心。”她说,把手放在胸口,慢慢撕开外面的皮,鲜血像河水一样汩汩流淌,她伸手进去掏了半天,慢慢拿出一个核桃样的东西,我接过来仔细端详,鼻端有一股遥远的檀香之气。那颗心在我手里揉捏良久,慢慢裂成两瓣,一只金黄色的小蛾子翩翩飞起。她呜呜地哭,我慢慢抬头,身边万人聚集,那个艳装的女人泪落如雨:“我的心在你手里,你还给我,求求你还给我……” 敲门声笃笃响起,我猛然醒转,汗水涔涔而下,蓦地想起肖丽,心里一阵揪痛。赵娜娜推门进来,说有个台湾的马小姐找你,见不见?这两天周卫东请假探亲,胡操性也不在,她主动过来帮忙,看来前面下的饵起作用了,这事不着急,慢慢放线,等她把钩全吞下去,我再猛然起杆,然后端坐春水河岸,笑看伊人喉咙撕破,血流成河。 我说不见,什么台湾人,骗子!提起这马小姐我就一肚子气,我主持《公民问法》节目一年多,她先后发来160多条短信,说自己是台湾贵族,她爸是立委,她妈是明星,她自己也是千万身家,现在生意上出了点纠纷,想请我吃顿饭。我这辈子从没见过活的贵族,一时冲动答应了,约她在君度酒店见面。本来想得挺美,觉得妈是明星,女儿应该不错吧,说不定能搞点什么艳遇呢。流着口水呆坐良久,迎面来了一个肉墩子,此墩体积庞大,气势巍峨,长宽厚度几乎相等,走平路至少占俩车道,还穿了条超短裙,一条玉腿足有50多斤,逼着武松吃也得吃俩礼拜。我大倒胃口,饭都没吃仓惶逃离现场。这墩子还不断地骚扰我,日子久了,我慢慢摸清了底细,其实压根不是什么台湾同胞,就一福建农民,不知从哪学了一口台湾国语,再弄个假护照,提个假LV包,满世界招摇撞骗。千万身家倒可能是真的,可惜早被人骗光了,说来说去就想让我帮她打免费官司。 赵娜娜挤挤眼,说人家早料到了,托我转告你:不见可以,把胸罩还她。说完诡秘一笑,露出一副“其人之品位不过如是”的表情。 我脸上热辣辣的,这事说起来一言难尽,有一天我在西安东路等红灯,这马小姐正好从旁边经过,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了上来,这时绿灯亮了,后面的车直按喇叭,我骑虎难下,顺便送了一程。她不断挑逗,说呀,魏律师,你觉得什么样的女人最好?我说古有明训:一等姿色夜夜洞房,二等姿色供在庙堂,三等姿色赶去厨房,四等姿色发配工厂,最后一句忍住没说,心想就你这模样,只配剁成肉泥砌墙。她又问我:“呀,魏律师,人家说丰满的女人最有味道,你说呢?”我撇撇嘴,心想丰满的女人是有味道,不过丰满得跟猪似的,那就只有猪的味道了。她看我不说话,摊开身体浪声发嗲,说呀,魏律师,我还是个处女耶。我深表同情,说不容易啊,30多年都没遇见个识货的。她也不生气,从假LV包里翻出一副文胸,小极了,旁边连着两根细细的带子,估计只能遮住颗黄豆,她说你看,我平时都穿这个,你们大陆的女人啊,都不懂性感……我差点吐出来,一直梗着脖子不敢看她,她还说要把这文胸送给肖丽,我严辞拒绝,最后终于到地方了,我门窗大开,里里外外擦洗了一遍,一扫海峡对岸的肥浊之气。没想这骗子趁机下毒手,偷偷把文胸塞进了储物箱,现在真是跳进台湾海峡都洗不清。 那东西当时就被我扔了,有债难偿,只好关起门来装不知道。偏偏河口法院来电话,说通发公司那个300多万的案子审结了,让我过去取判决。这事不好拖延,我硬着头皮走出去,这骗子居然扎了两根小辫,依然是一身短打,正低头欣赏自己的两条肥腿,我上去打了个招呼,她一声尖叫:“呀,魏律师,原来你在啊,刚才那个小姐还骗我说你不在。”我心想装什么台湾大蒜,肯定瞅准了才来的,否则你等个茄子。这场合不能跟她吵,我施了招缓兵之计,说我要去河口法院取个判决,让她改天再来。这肥婆撒了个天真烂漫的娇:“呀,真巧,我正好要去河口法院,你送我好了,这样我就不用搭太西了。”我心想太西你妈个英国头,皱着眉走进电梯,她紧紧跟来,感觉身边像堆了几十吨烂肉,浊气逼人,每一刻都能窒息而死。 河口法院在郊外新盖的楼,一水的高档装修,楼顶国徽高悬,门口武警肃立,看上去庄严无比。我取了判决,跟几个相熟的法官打过招呼,不知怎么想起了老潘,以前他也是此间一员,那时条件紧张,一群人挤坐在一个办公室,现在条件好了,一人一个单间,可他却享受不到了。心里不觉一阵黯然。这案子的主审法官叫杨鸿志,长得精神,为人也比较挑剔,对我身后的台湾人连翻白眼,我拜见法官是常有的事,现在随身带了一坨200多斤的五花肉,自己感觉也不体面,直想拔腿开溜。这肥婆讨厌而不自觉,坐在那儿不停放电,浑身肥肉乱抖:“呀,杨法官,你讲得真好,连我这个外行听了都蛮有收获的。对了,我有个案子想跟你请教一下……”我笑笑站起来:“鸿志,你和马小姐谈吧,我先走了。”我对法官一般都是直呼其名,执业14年,我请他们吃,请他们嫖,几万几万地送钱,却从来不肯奉承他们。开庭时我称呼“庭上”或“合议庭”,从没叫过“老师”,也绝不称呼“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因为他们无以教我,也根本不值得我尊敬。 这是我的原则:肮脏的东西投向肮脏的人,洁净的只留给自己。我可以拿钱砸他们,但不能把良心也送上。即使我已经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坏蛋,百罪难赎,万人痛恨,我依然会守住这一点点可怜的、仅属于我自己的尊严。 杨鸿志十分紧张:“你等等,我还有事。”一把将我拽到走廊上,脸都变形了:“你是不是成心恶心我?带那么个东西来!你你你赶紧给我弄走!”我大笑,回去告诉台湾人:“杨法官没时间,马上要开庭,你跟我走。”她还不死心,一把抓住了杨鸿志的手,连连摇晃:“呀,陆法官,你晚上有没有空?我请你吃……”杨鸿志像是被蛇咬住了裤裆,急得两脚直蹦:“没空!没空!不吃!不吃!”我笑得前仰后合,正要施法搭救,门外突然轰轰地响起来,每间办公室同时开门,所有的人都涌到了走廊上,一个小伙子连声招呼:“快来看,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杨鸿志趁机脱身,一边揩手一边找台阶下:“什么事?谁跟谁啊?”小伙子满脸通红:“不得了!是潘……潘志明打陆院长!” 我心里一惊,飞奔窗前,只见下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上百人闹哄哄地聚在一起,一些人飞奔跑动,一些人连声告急,满院都是嗡嗡的骚动声,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中央,一手掐着陆中原的脖子,气得浑身乱抖:“我当了14年法官,没贪过一分钱,没吃过一次请,你说,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你连一点活路都不给我留?!”陆中原弯腰低头,脸如猪肝,在他面前显得又矮小又猥琐,嘴里只是叫:“你干什么?干什么?我警告你,放手,放手!”老潘满脸悲愤,咬牙切齿地点指:“你这个,你这个,你这个,”结巴半天没有准确的词,忽然一声怒吼:“你这个奸贼!你说,你贪了多少钱?干了多少坏事?你儿子连工作都没有,凭什么住别墅开奔驰?就你这种东西,你有什么脸见我?你有什么脸害我?你有什么脸当这个院长?”人群大哗,两个领导模样的人上前劝解,被老潘横空一掌,推得趔趄欲倒,老潘大喝:“你们走开!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你们蛇鼠一窝!”陆老板见有机可乘,忽然俯身一拱,一头撞在老潘肚子上。老潘怒极,飞起一脚,踢得陆老板仰面翻倒,鼻血箭一样喷出来。众人惊呆了,杨鸿志张口结舌:“妈呀,他真的动手了!”台湾肥婆也过来凑热闹:“是不是当事人打法官?哇,这个人蛮疯狂的。”我撇撇嘴没理她,只见陆老板四脚踞地,边爬边叫:“反了!反了!给我抓起来!”几个小伙子应声而来,死死截住老潘,老潘双眼血红,甩开膀子迈步直冲,撞得众人翻滚跌倒。陆老板刚爬出没两步,又被他一把揪住,吓得四体筛糠:“住手!你你你有话……有话好好说!”老潘又绝望又愤怒,仰天高叫:“你不让我活,你也别想活了!今天,今天我跟你拼了!”抡起醋钵大的拳头,劈头盖脸打了下去,几个小伙子飞扑上前,只听一声巨响,老潘轰然摔倒,众人拉手的拉手,压脚的压脚,把他死死摁在地上,陆老板趁机站起,现在他有理了,抹了抹鼻血,高声训斥:“你自己有问题,组织上让你停职反思,那是为了你好!潘志明,你看看你是什么行为?咹?为了提个副庭长,你送钱,送东西,居然还派老婆上门搞性贿赂!我告诉你,我就是看不上你这样……” 这时满院都听到了那声怒吼,众人耳膜震响,几个小伙子同时翻倒,老潘饿虎般跳起,神威凛凛,势若天神,陆中原刚躲避不及,被他一拳打在脸上,还没落地,老潘顺势又是一腿,踢得他皮球一样在地上滚。几个小伙子同时飞扑,圈里沙起尘扬,围观人群纷纷远避,老潘一身是土,舍命猛扑,几个人拦他不住,陆老板看看不好,爬起来就往外跑,老潘速度更快,几个起落追至身后,一脚踢中后心,陆老板哎呀惨叫,被他合身压在地上,正挥拳欲打,一个小伙子飞奔赶来,手中的棒子抡圆了,一棍砸中他的后脑。 正是九月艳阳,晴空高远,万里无云,楼顶的国徽闪闪放光。走廊上的众人面面相觑,同时静了下来。年轻的张口结舌,年长的面色土灰,杨鸿志低头长叹,台湾的马小姐搓搓手,说呀,好可怕,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我听而不闻,看着潘志明高大的身躯渐渐软倒,头上鲜血直流,流过脸颊,流过颈项,也流过他一生引以为荣的法院制服。 所有人都围在陆中原身边,有的安慰他受惊了,有的张罗着叫医生,更多人痛骂潘志明丧心病狂、罪该万死。就在这众口纷纭的当儿,一个干瘦的女人突然冲出,一把抱住了潘志明,狼一般呜呜嗥叫。过了良久,这女人慢慢转过头,脸上泪如雨下,对着满院翻起的白眼高声叫道:“你们……你们不讲理!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 我下楼时正好遇见他们,一个领导模样的人问:“陆院,你看这罗秀英怎么处理?”陆中原鼻里塞着药棉,嗡声嗡气地回答:“文明社会嘛,啊,我们不要做汉武帝,也不要做王允,由她去吧。”众人欢喜赞叹,纷纷夸他大度,我微鞠一躬,带着马小姐慢慢走出,院里阳光普照,潘志明还流着血趴在那里,我假装没看见,低着头走了过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两个月后,我那笔4000万的风险代理开始执行,我带了两个法官飞到广州,住白天鹅宾馆,吃368元一个人的自助烧烤,吃完后法官提议泡吧,我向来不爱这调,心想一把年纪了,赶他妈什么时髦?现在的酒吧都太吵,既不能谈正事,也不能干坏事,即使遇上个对眼的,碰碰杯搂搂腰,粘乎半天只是喝了一肚子酒,什么都办不了,最后怏怏而散,男的回去打飞机,女的回去挖停机坪,真真了无生趣。不过法官都开口了,我当然得识相,带他们去了淘金路,开了两瓶12年的芝华士,3个人吵吵嚷嚷碰起杯来,正喝得有趣,汪大海来了个电话,我听得不甚清爽,干脆走到街上,汪大海说:“……判了3年。”我心里一紧,说就那么点事,怎么至于?他叹了一声:“法医鉴定是重伤,说受害人鼻骨骨折,全身多处淤伤,更重要的是两根肋骨骨折,还有胸水……”,我大怒:“那他妈是旧伤!”他冷笑一声:“你真幼稚,法医听谁的?还不是听院长的?”接着问我:“你当了那么多年律师,多少有点关系吧?能不能找找检察院,让他们抗诉,争取弄个缓刑?”我心想这简直就是跳火坑,笑着告诉他:“你怎么也这么幼稚?他打的不是普通人,是法院院长!抗诉能怎么样?”这话有点薄情,必须辩解两句:“说实话,要论交情,我和老潘比你更近,这么多年我们都在一个城市,可这事……”汪大海尖着嗓子嚷嚷:“我也知道不行,可就是想不通,老魏,你说像他这么一个人,怎么会是这种下场?怎么会是这种下场?”我惨然一笑:“得其时驾驭天下,不得其时蓬头而行。老潘……,唉,他生错了年代!”这时一个法官探头出来招呼:“老魏,你他妈怎么搞的?快点快点!”我点点头,拿着电话往里走,在越来越吵的声浪中,听见汪大海不停唏嘘:“真是生错了年代,如果在乱世,他说不定会是个盖世英雄……” 那起执行办得很顺,事先已经做了财产保全,现在只是履行个手续。把4176万全部划走,我长吁一口气:这辈子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两个法官多少了解点情况,当着我再三牢骚,说法官都是苦命人,管得又严,一个月就那么3000多,饿得前心贴后腔。还说自己劳苦功高,对方当事人一再申请执行和解,如果他们有意为难,那我就惨了,不过好在他们都是正直的法官,依法办案,毫不容情……我听得耳朵直打跌,最后一人发了3万,两位尊者依然不爽,又拽着我逛了半天街,一人买了万把块的东西,这才渐有笑容。 这就是我的人间。荆棘遍地,陷阱重重,笑时不知为何笑,哭时不知为何哭。几十年来我刨食其中,掀翻山河,掘地千尺,终于找到了我要的东西。有时我会为之快活,但更多时候,我宁愿自己从没来过。 在回程的飞机上,我们同时开始清理皮包,这些天在广州没闲着,去酒吧、去夜总会、去洗浴中心,号称“铁人三项”,现在是时候销毁罪证了。男人偷腥有三招绝学,第一招叫“十面埋伏”,偷吃之前先找好证人,这人一定是老婆信得过的,人品端方,从不涉足淫邪之地,一旦形势吃紧,立马传唤到庭,天大的冤案都能昭雪;第二招叫“先占高枝”,偷吃之前不要等老婆查岗,一定要争取主动,先打电话,不必汇报行踪,但必须言之有物,指派事情、交代家务,先让老婆安心。更高明的作法是寻她几个错处,兜头一阵痛斥,先建立威严,然后手机一关,胡天胡地,所谓“大丈夫必先有权,而后方可恣意妄为”。女人挨骂一般有两种反应,一是服服帖帖,二是暴跳如雷,服帖者不会猜疑,暴跳者无暇猜疑,谁都想不到你正在扒小姐裤子。第三招叫“坚壁清野”,偷吃不要紧,一定要把嘴擦干净,身上不能有口红印,兜里不能有长头发,皮包里不能有可疑的会员卡和发票。味道还不能出错,偷腥后只用清水冲洗,绝不能用夜场的沐浴露,那东西太香,男人本是大粪的同类,一旦闻着香喷喷的,定有淫邪之举。我和肖丽强弱已分,说什么她都不敢怀疑,不过中间隐患太大,不能把她逼急了,女人吃起醋来什么事都做得出,还是小心为上。 飞机落地已经黄昏了,我先回律所,把专用邮箱里的信件和留言统统看了一遍。中国银行通知我,说打给陈慧的那40万因为账号不对,已经全额退回。这是我耍的一个小花招,这女人是我平生所恨,就算真要给钱,也不能让她太痛快了,何况我别有用心。移民公司说事情办得非常顺利,让我补交两份材料,再准备53万美金,3个月后就可能面试。后面还有一份香港“来雨商贸”的资料,这是一家地下钱庄,与我联系多次,承诺无限额办理人民币转移汇兑手续,只收2%的劳务费。这些事极其隐秘,我按照计划一步步做来,几个月后就有望移居大洋彼岸。 这次出差心情复杂,时不时想起肖丽。这几个月她瘦得太厉害了,简直活不过30岁的样子,有一天她给我打电话,说自己一个人害怕,让我早点回家。我心里一疼,差点就说“我带你一起走!”冷静下来又觉得可笑:她才23岁,正青春年少,万事都有可能,我费劲巴力地弄她出去,说不定转眼就躺到了别人床上,我一世精明,什么都可以做,唯独不做傻逼。出差前我把3套房子全托了中介,估计现在该有消息了,我慢慢地想:等我拔腿一走,肖丽该怎么办? 天已经全黑了,我心情低落,一个人闷闷地坐着。肖丽知道我的航班,不过一直没打电话,我无端的失落起来,想小丫头片子敢跟我扮矜持,大不了老子去酒店开房,看谁熬得过谁!拿过一摞报纸随手乱翻,一眼看到了老潘的消息,几家报纸都做了报道,内容也差不多:犯罪事实、侦察经过,还有最后的公开宣判。唯有《都市报》多提了一笔,说闭庭时有个疯女人当场撒泼,咆哮公堂,最后被法警强行驱离。照片不太清晰,我端详半天,忽然心里一动,拨通了曾小明的电话。 自从婚宴上掀了桌子,曾小明10年没和老潘说过话,估计他的心情跟我一样,对老潘有点敬佩,又有点不屑。不过同学一场,香火之情还在,开庭时他也去了。据说老潘没找律师,也没做任何辩护,只在最后陈述时说了一段话:“我一生清白,你们大多数人都是有罪的。不管你们判我什么,我不会上诉。但我不相信这世上永无天理!”满堂讪笑。那时顾菲和陆中原都在旁听席上,顾菲脸色苍白,陆老板一言不发,神态十分安详。一小时后当庭宣判,刚念到“判处被告潘志明有期徒刑三年……”,顾菲砰地站起来,大声告诉陆中原:“你说对了!他确实比不上你,他一个罪犯,怎么跟你当院长的比?我决定了,以后不跟他了,跟你!”所有人都听傻了,老潘还没带走,脸上难看至极。审判长高声训斥:“旁听席,旁听席!不要无理取闹,坐下!”顾菲脸涨得通红,高声喝问:“你整他就是因为我,对不对?你不就是想跟我睡觉吗?来,我陪你睡!”接着转向老潘,眼泪刷刷直流,说志明,是我害了你,不过今天,我一定还你个公道!他们找了这么多记者,好,我就让天下的人都知道你的冤屈!然后大笑着转回来,眼泪依然不停的流:“陆中原,陆院长!走,我陪你睡觉,不过咱们说好了,你不能嫌弃我,”说着一把摘下头上的发夹,在自己脸上嗤嗤地划,满庭都惊呆了,几个法警猛扑过去,半天才把发夹夺下来,几个人横架着往外走,顾菲头发蓬乱,满脸是血,对陆中原咬切齿地大喊:“你说过,只要我一天不同意,你就一天不放过他。现在好了,你把他整垮了!我们夫妻斗不过你,我们认输!不过你记住:你永远别想得逞!” 我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曾小明说到最后唏嘘不已:“你说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没错,老潘是有问题,只会做事,不会做人,可怎么会是这种结果?”我唉声叹气,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说那么多记者在场,这事怎么没见报道?曾小明嘿嘿冷笑:“你还是主持人呢,记者怎么了?记者就没有领导?”我黯然低眉,想顾菲这脸算是白划了,公道太重,她永远都还不起。一时心绪烦乱,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景:在轰轰作响的火车上,新生顾菲穿一身朴素的蓝衣服,有点害羞,却故作大方:“同学,你们也是刚考上的吧,哪个学校?”我说我们都毕业了。她脸一下子红了:“哦,原来是师兄啊,那我想请教一下……” 那时她刚刚18岁,稚气未脱,一脸单纯。现在15年过去了,当年稚气的脸上已是伤痕累累。 这事让我极其沮丧,也没心思跟肖丽赌气了,开着车慢慢回家,一路长吁短叹。出差没带钥匙,只好站在楼下按门铃,按了两下没有回应,我有点生气,死死摁住不放,这时肖丽说话了:“谁呀?” 我心情败坏,死声丧气地吼她:“开门!” 肖丽很诧异:“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什么明天?是今天!开门!” 她唔唔两声,蓦地嚷嚷起来:“别上来,千万别上来!”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听见通话器中轰地一响,肖丽唉呀大叫,嗓音突然哽哑,她声嘶力竭地喊道:“跑!老魏,快跑,快跑!”

中国官大法小,刺猬横行,升斗小民都是温顺的兔子,纵然周身铁甲,照样遍体鳞伤。所谓“有法必依,执法必严”,不外乎三个原则:要办法不要宪法,顾人情不顾国情,讲治理不讲道理。县委书记一句话,胜似西天百卷经,法律算个鸟。圈内有句名言:“权利无保障,即是无权利。”现实即是如此。我是公民,有选举权,但从没投过票;我依法纳税,有知情权,可从来不知谁花了我的钱,花在什么地方。想来无非几个去处:或为杯中酒,或为盘中馐,或为赌台豪博之资,或为小姐胯下之费,反正没人敢过问,花钱的理直气壮,掏钱的忍气吞声。律师以维护当事人权益为天职,其实自己的权益也没有保障。执业证一年一审,年年交费,99年交5000多,2000年4000多,今年降了一些,2550元。其中大部分叫注册费,其实是律协的会费,我连续交了13年,明知这事违反了国务院的规定,一无依据,二无道理,绝对是乱收费,不过收钱的全是大爷,惹不起躲得起,只有忍痛掏腰。全国13万律师中不乏高人,有名教授、大学者,人人精通法律,个个舌灿莲花,没一个敢稍有微词。 这权利没法主张。发文收费的是财政局的大爷,虽然文件违法,可该大爷只发文件不收钱,这在法律上叫做“抽象行政行为”,不可起诉。律协的大爷按文件办事,只要文件没撤销,收钱就是合法行为,所谓“恶法亦法”,不能起诉。这事外行很难理解,打个比方:流氓教唆瘸子打哑巴,哑巴他爹过来评理,流氓说:我肯定没责任,又不是我打的。再去找瘸子,瘸子也有道理:流氓叫我打,我敢不打吗? 在这里,律师就是那苦命的哑巴,而且更惨,他连个爹都没有,只有一群狠心的后妈。 这是律师生涯中最温柔的刀,还有更锋利的。93年我接过一个执行案,标的很小,说好了律师费给2700。那时没有经验,也没带当事人,自己去了法院,被执行人是郊外的一家养殖场,法官开车,走到一半说要加油,我当然识相,掏了100多。加完油已经中午了,先吃饭,又是300多。吃完饭当然要休息一会儿,进了一家美容院,两位法官又洗面又推油,我一看这阵势,立马缩成一团:钱不够,麻烦了。赶紧回去找老潘借钱。回来时晚了点,老板娘正跟法官要钱,法官当然不肯给,吵得一塌糊涂。我赶紧买单,整900。一位法官皮笑肉不笑地问我:“原来你不着急啊?那回去吧,别执行了。”我连连道歉,还不能说借钱,只说有点急事。法官点点头:“哦,原来有急事,爹死了还是娘死了?”我不敢接话,另一位法官戳着我的脑门,语声悠长:“你架子挺大啊,魏——律——师!出来办事还让法官等,法院是你——家——开——的?”我再三赔罪,两位尊者不为所动,连声作狮子吼。最后美容院老板娘都看不过去了,说行了吧,人家小伙子挺老实的,你们要吃了他啊?众所周知,法官六亲不认,唯独敬爱老鸨,这才平息了风波,开车继续前进。到了养殖场,工人说老板不在,法官摊摊手:“老板不在,改天再来!”我知道没戏了,拿着发票去找当事人,当事人不肯报销,指着鼻子质问我:“我请你干什么的?要钱!你干的什么?花钱!我他妈傻啊?不会自己花?” 那夜里雨下得很大,我走了40分钟,终于回到住处,那是一间低矮潮湿的农民房,月租130元。我一头扎在床上,感觉周身寒彻,很想大哭一场,可一滴泪都哭不出来,只有满身雨水冰冷而缓慢地流淌。 那年我24岁,很穷,也很善良。每个好孩子都有人疼,唯独我没有。 那夜的雨水即是我的河流。13年来我曳尾其中,所见只有猩红的大嘴和森森的长牙。我曾经血流满身,皮开肉绽,终于生出了一身鳞甲。这河中别无营养,我以淤泥为食,以漩涡为家,久而久之,每一个鳞片都变成了刀。 陈杰完了。我看着他上了警车,心里忽然有点难受:这小子不算太坏,死得太早了,才25岁。 这计划非常周全,除了最后那两万,剩下的33万全是假钞。精品印尼海盗版,有水印,有防伪线,做工精美,肉眼几乎无法分辨。放钱的柜子正对超市入口,人来人往,我料定他不敢当场验货,最多隔着袋子数一数。数的时候心惊胆战,肯定不会注意底部那几袋软绵绵的东西。 那是4袋玉米精粉,净重630克。每袋都掺了半颗摇头丸粉,其中含有微量的MDMA,不是移动公司的新产品,而是一种中枢神经兴奋剂,学名甲基苯丙胺,俗称冰毒。 这是最毒的:中国的毒品案件不计纯度,只计数量。630克甲基苯丙胺,以持有毒品罪论处,7年以上或者无期;以贩毒罪论处,死刑。 景发旅馆的登记簿上有陈杰的身份证号,不过名字写错了,不叫陈杰,而叫陈志胜,那是他上大学前的曾用名;这旅馆位于北郊淮阳路,经常有缅甸入境者投宿,地段非常合适,离陈杰家只有两站路。 肖丽说过,这小子行为不检,不止一次在酒吧里吸食摇头丸,很多人可以作证。 有前科,有动机,不过都不是重点。这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在曹溪看守所,那里有3个人正等着他。 9天前公安局抓了两个假钞贩子,缴获假钞两百多万,这案子线很长,幕后黑手还没挖出来,所以钱一直没清点销毁,全放在郑芝龙的车里。郑芝龙是刑侦大队的侦察员,也是王秃子的表弟。 我做的很简单:把33万假钞买下来,按1:2的比例。这价格高了点,普通台湾版卖1:10,做工最精致的也不过1:5。郑芝龙原打算卖给我70万,话说得很明白:“反正你要掏35万,给他不如给我。”我心中暗怒,想这他妈不是明抢吗?王小山帮着讲了讲价,最后17万搞定。这钱掏得很心疼,不过总算物有所值:一条25岁的命。 这是计划的全部内容:两天后的夜里,陈杰被送进曹溪看守所,那时我和王秃子正在郊外挥金销魂,郑芝龙正在废寝忘食地调查取证,天亮时他再次核对证物,发现了大量毒品。这是大案,破获了可以通令嘉奖。他立功心切,立即赶往曹溪,那时犯罪嫌疑人已经畏罪自杀。看守所的崔金友主任是郑芝龙的警校同学,6年前他抢了郑警官的女朋友,这次将因玩忽职守而受到严厉处罚。 这就是我的角色:此之蜜糖,彼之砒霜,虎狼面前我是麋鹿,麋鹿面前我是猎枪。而生命不过是一场注定惨败的棋局,我们无路可退,跌撞前行,以死亡为最终使命,从来不问前路是一袭红毯,还是万丈深渊。 心里空落落的,忍不住给海亮拨了个电话,贼秃开口便没好事,说下午有场法会,请我去观礼。我长叹一声,心想什么他妈观礼,还不是找老子化缘?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沙门一派铜臭,人间何来净土?正要推脱,转念想反正没处可去,不如随喜一番,这老秃交游广阔,手眼通天,说不定能派上什么用场。 赶到时已经四点多了,青阳寺万头攒动,烟火蒸腾,每一张脸都显得扭曲狰狞。现在信仰也成了产业,青阳寺一年门票收入一千多万,每逢佛诞盂兰、菩萨降生,和尚们照例要搞法会,有上人说法,有高僧谈禅,更有猛将叫卖狗皮膏药:吃弯刀,睡钉板,头顶贯油锤,胸口碎大石,堪称金刚附体。这买卖十分赚钱,铜钹一响,黄金万两,光香烛就能卖七八十万,着实发了大财。有次我向海亮问难:“既然铜钱为轻,佛法为重,你为什么还要收钱?”他白眼一翻:“阿弥陀佛!佛家香火向不轻传,唐僧取经还要拿钱买呢!” 这话宏大庄严,不过在场的都知道:这里的“阿弥陀佛”跟“他妈的”是一个意思。 和尚正跟潘志明对坐长谈,我悄悄进去,发现老秃新添了不少装备:两双名牌皮鞋,一个蒸汽熨斗,桌上放着LV真皮钱包,旁边还有一本《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作者名字极骚,估计是个日本人。四壁挂着不少条幅,有替天行道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有视死如归的: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白鸟淹没,秋水连天。有诃佛骂祖的:佛是庭前柏树子,东来只为麻三斤。最后一幅拿自己开涮:君子不近僧尼。我一下笑了,拿起那本《成都》翻了翻,海亮一把夺去,说这书不值一看,是阿弥陀佛的垃圾。转过头继续开导老潘:“世上有两种坏事:一种是作恶,一种是犯错。作恶的自有天谴,犯错的你要饶他。我们都是凡人,都会犯错,对不对?你太太的方式不当,但她的心是好的,只是犯了个错,你要给她改过的机会。” 老潘立刻呆了,我心里也是一动,突然想起了肖丽:她是作恶还是犯错?是故意害我,还是无心之失?老和尚一声断喝,满屋醍醐乱喷:“你们都在梦中!红尘遮眼,不见灵山。身入丛林,不闻雷音!”说罢抖着腿进了厕所,只听尿响哗啦,屁声如雷,我敬畏全失,心想这老秃貌似善知识,其实也是个放臭屁的,肖丽作恶或者犯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玩腻了。老潘还在那儿发呆,嘴里喃喃自语:“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会想不到?我怎么会……”我拍拍他的手:“顾菲的事我听说了,就算第一次是犯错,可后来怎么说?一再跟你同事……”他狂怒:“那些不是真的!她……小菲……” 这家伙瞪眼真吓人,我心里一抖,刚想解释两句,老和尚施施然走了出来,僧袍上湿答答的,不知是水是尿。我赶紧岔开话题,向他求字,这和尚书法不错,有位金石家专门送了他一方闲章:“右军不如,摩诘难问”,说该秃色艺双绝,远胜王羲之和王维,牛逼吹得结实无比。 海亮看看我:“魏达,你周旋红尘,却不能明断生死,我送你一句真言。”说罢提笔疾书:生而不忧,死而不怖。然后转向老潘:“志明,你处世有根,守志清白,我也送你一幅:‘与其残民以逞,不如曳尾于泥涂。’希望你能坚持住。”我一下皱起眉头,想这秃驴真是土行孙日的,这不是鼓励他破罐子破摔吗? 老潘结婚时谁都没请,偷偷把证领了,该加班照样加班,该办案照样办案。后来我和曾小明逼着他请客,老潘推不过,答应晚上摆一桌,还叮嘱我们保密,不许送礼。那是1996年,他已经提了审判员,法院人手紧张,很多案子都是独任审理。曾小明也是多事,找人联系老潘的当事人,逐个通知,话说得很露骨:“潘法官结婚,你们识相点。”布置完天也黑了,我和曾小明先去,老潘特别高兴,又说又笑,不停给顾菲布菜,曾小明故意灌他,先叫了一瓶白酒,喝完了又上啤的,老潘毫不在乎,酒到杯干,还跟我们叫板:“就你们俩还想灌我?门都没有!”我们暗暗好笑,这时门吱呀一响,一群人鱼贯而入,为首的区老板十分放肆:“不行不行!地方太小!”转身叫服务员:“其他客人都赶走,这饭店我们包了!”老潘立刻阴了脸,说我们同学聚会,你来干什么?区老板大咧咧地:“哎呀,你结婚,我能不来吗?”我和曾小明赶紧帮腔,老潘发作不得,只好安排他们入席,但坚决不肯开第二桌,让服务员加了十几把椅子,挤了个风雨不透。区老板大肆叫酒,白酒10瓶,啤酒两箱,谀词如潮,马屁连天,杯杯先劝老潘。这是曾小明计划好的:英雄盖世,难敌老酒一坛。纵然力能伏虎,终究挨不过三杯两盏。七手八脚灌倒了,以后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钞票没记号,他想退都不能退。老潘也明白,喝了两杯,突然说要上厕所,大步跨出门去,我们都没在意,还是区老板眼尖,啊呀叫了一声,说他不是上厕所,是去买单!说着拔腿而出,边冲刺边掏钱,不停嚷嚷:“这不行,这不行!我来,我来!”老潘拦了两下没拦住,突然神威大发,嘿了一声,拦腰将他抱了起来,狠狠夹在腋下。区老板身材短小,被他制得动弹不得,横在空中手脚乱舞,嘴里只是叫:“哎呀,不行不行!你你你……”老潘也不理他,一只手掏钱结了账,沉着脸走进包厢,众人都批评他不像话。老潘嘿嘿一笑,倒了满满一大杯白酒:“来,大家干了这杯。”众人纷纷仰脖。老潘擦擦嘴:“今天我结婚请客,本来没计划你们,既然来了,那就吃好喝好,不过话说在前头:今天谁都不许送礼!”一群生意人都笑,说哪有结婚不收红包的,一定要给。区老板带头:“哎呀,你请客我送礼,天经地义!别的不说了,这些你收下!”众人相继掏兜,也是事情太急,连红包都没准备,一摞摞全摆到桌面上。老潘愣了:“这么多?”区老板谦虚:“哎呀,这就不叫钱!一点小意思!”老潘脖子都红了,像害羞又像恼怒,琢磨了半天,说要不这样吧,一家给一张,剩下的拿回去,心意我领了。众人当然不肯,区老板摇头晃脑地笑:“没这个道理!要么不收,要么全收,一家给一张——这不是骂人吗?”老潘正色:“那就不收!”区老板挤了挤眼:“兄弟们,他说不收,行吗?”众人大叫:“不行!”老潘没主意了,看看我又看看曾小明,脸上明显有了怒意,顾菲拽他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老潘点点头,转身告诉区老板:“老婆在场,有些话不好说,让她先走。”我长出一口气,心想这家伙总算想通了,接着听见他告诉顾菲:“别坐公交了,打出租吧,咱们今天赚了不少钱。”几个家伙同时起哄,说新娘不用着急,知道你们晚上还有工作,放心,很快就放他回来。顾菲笑笑出门,老潘又倒了一杯酒,手一拱:“这杯我敬大家,谢谢了!”满屋子欢声雷动,区老板大笑:“哎呀,这才是好朋友嘛!”老潘缓缓坐下,不笑了:“各位年纪都比我大,有的我该叫大哥,有的我该叫叔叔,都是场面上混的,要点脸,把钱收起来。”这话太重了,屋子里立刻静了下来,不过掏出来的钱泼出去的水,谁都不肯往回拿。老潘点点头:“那我告辞了。账已经结了,你们慢慢喝。”然后指指我和曾小明:“你们俩,想陪就留下,不想陪跟我一起走。”我尴尬之极,众人也是面面相觑,还是区老板机灵,砰地关了门:“哎呀,潘法官,不收钱可以,逃席不行,除非你把我灌倒!”旁边的人也反应过来,齐齐堵住门口,七嘴八舌地乱叫:“对,不许走!今天不醉无归!”老潘低头硬冲,众人舍命抵挡,撕扯了几个回合,到底好汉不敌人多,怎么都挤不过去,区老板大声吆喝:“来呀,请潘法官入座!”众人发一声喊,有的推,有的架,活活把他摁到了座位上。我一直在旁边看着,发现老潘的脸色越来越青,额头大筋突突乱跳,知道事情不好,赶紧低声相劝:“已经这样了,你就……”他不答话,忽然长身而起,双手发力,哐啷一声把桌子掀翻了,一时间杯盘乱响,汤水四溅,满屋子钞票乱飞,所有人都惊呆了,区老板扑通坐倒:“哎呀,哎呀,这……这……”老潘大步而出,在门口狠狠瞪我一眼,摔门扬长而去,我脑海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喝了一杯酒,看见那些钱翩翩飞舞,宛转落地,或浸牛肉汤,或沾鲤鱼鳞,每一张都有一个深情凝望的毛主席。 第二天我去找曾小明,曾小明一拳砸在桌子上:“操他妈的!我是为了谁?我是为了谁?!”再去找老潘,他也有道理:“那些钱能拿吗?拿了还怎么办案?”我说你也太绝了,他们终究是一片好意。他冷笑:“好意?我要不做法官,他们还有这好意吗?收了他们的好意,这法官还做不做?” 时光如水,一瞬十年,现在的潘志明头生白发,这辈子再也做不成法官,虽然他从没收过一分钱的好意。 天快黑了,我开车下山,老潘一直不说话,我问他是不是想跟顾菲复婚,他不说话。我接着问:“听说陆老板还在骚扰顾菲,你打算怎么办?”他慢慢抬起头,哀求一样地对我说:“别问了,别问了好不好?”我长叹一声,随手打开CD,听见北大诗僧悠远凄凉的歌声: 英雄功业今何处? 长空明月在,夜夜照青冢。 金宫玉殿生荒草, 曾见红袖舞,谁闻歌哭声? 前生恩,来世仇,都付了黄卷与青灯, 青衫湿,关山远,更难堪长亭连短亭。 红尘千丈路,人间生死情, 此一去海天茫茫, 直到白骨枯了,华灯灭了 满世荒芜头如雪,等尽千年不相逢…… 老潘到了,我停下车,看着他一步一顿地往里走,月光清冷泻落,他高大的身影显得格外苍凉。快到门口了,他突然转身,脸上的股肉腾腾抽搐,涩声问我:“我只不过想做个好人,怎么就这么难?怎么就这么难 说明: 这一章用了几个典故,“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白鸟淹没,秋水连天。”这是两位高僧的遗偈,前句出自弘一法师: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天涯。问余何适,廓而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后句出自正觉禅师:梦幻空华,六十七年。白鸟淹没,秋水连天。这是他们面对死亡所写下的,我把两句组合在一起,感觉有超凡脱俗的美。 “佛是庭前柏树子,东来只为麻三斤。”这是我几年前写的嘲佛诗中的一句,同样出自丛林公案,有人问赵州禅师:如何是佛祖西来意?他回答:庭前柏树子。有人问守初禅师:如何是佛?他回答:麻三斤。我把两者颠倒了一个位置。 “生而不忧,死而不怖。”这话的后半句有很多出处:《金刚经》、吉藏大师的遗著,等等。前半句是我的杜撰,这句话看起来还不坏。 “与其残民以逞,不如曳尾于泥涂。”是改编庄子的话,庄子是我最崇拜的人之一。 曹溪是六祖惠能的传禅之地,据说佛唱很美,可惜我从没去过。把这地名改成一个看守所,是我居心险恶的标志。 提到《成都》,是跟大家开个玩笑,正式出版时我会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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